早春的一个傍晚，江照在一院做完复查，刚出门诊楼，就看见顾屿川站在台阶底下，手里照旧捂着两杯热豆浆。她走过去，笑了一下：“顾总，又是顺路？”顾屿川把豆浆递过去，耳朵尖微微红：“不是顺路。是算好了你复查的日子，专程来的。”江照接过豆浆，握着那点热，没有急着喝，两个人并着肩，沿着医院门口那条法国梧桐的长街，慢慢往沈园走。走到那棵老银杏底下，江照的脚步忽然放慢了些——她认得这棵树，去年正月十五，顾屿川就是站在这棵树下，问她愿不愿意把“陪复查”三个字，换成“过日子”。过了好一会儿，江照忽然开口：“屿川，有个事，我压了好几个月，今天想跟你说了。”顾屿川脚步没停，只把步子放慢了些：“你说。”江照低头看着手里那杯豆浆，道：“我跟你认识那年春天，你头一回陪我来复查，其实那之前半年，我例行体检，就查出心脏有毛病了。”

她说这一段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早就背熟的文书。她说那半年她一个人扛着，不敢告诉爸妈，怕两个老人连夜坐车过来守着；也没敢跟任何人提，就怕一旦说出口，工作也好，人情也好，都要跟着变一个样。她只自己记着药的时辰，按时复查，把复查的日子一行一行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后来认识了他，那些日子，就多了一个人替她记。她顿了顿，才道：“上回复查，大夫说，再观察一两年，基本就无碍了。”她说着，把手里那份复查单递过去，“这是今天的，你收着。”顾屿川接过那张单子，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说话。江照以为他要问什么，却见他忽然停住脚，转过身，把那张单子折好，放进自己大衣内袋里，又伸手，把她往自己身侧拢了拢，拢得很紧，像怕风把她吹散似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道：“江照，你说完了，轮到我说了。”江照被他那副郑重的样子弄得心里一紧，道：“你说。”顾屿川道：“头一回陪你去复查那天，我在走廊里等你，就想明白了一件事——你肯让我陪着，我就当这是你把自己交给我了。你今天肯亲口把这段讲给我听，比什么单子都金贵。”他说着，声音放低了些，“往后复查，我陪；药，我记；日子，我们一起过。你这桩亲事，不但不拖，更得早办。”江照眼眶一下就热了，别过脸，拿袖子揩了一下，半天才道：“顾屿川，你怎么一点都没怪我之前瞒着你。”顾屿川道：“太奶奶说过，两个人过日子，就得学会把另一人拽进来扛。你从前一个人扛惯了，往后，有我一起扛。”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得不像话，可江照听得出来，他那句话底下，压着一整锅烧开的水。江照再没有忍住，把脸埋进他肩头，好一会儿才抬起头，道：“顾屿川，那我往后复查，还喝你捂的豆浆。”顾屿川道：“捂。热一辈子。”

回到沈园，天已经擦黑了。江照先进屋，把那杯豆浆放在桌上，又去找老太太。老太太正坐在灯下翻那本旧黄历，见她进来，抬眼看了看她微红的眼睛，什么也没问，只道：“说了？”江照点头：“说了。”老太太“嗯”了一声，把黄历合上，慢声道：“这就对了。你上回跟太奶奶说，等身子稳了再告诉他——可两个人过日子，哪有什么等得起等不起的，只有肯不肯一起扛。”她说着，拍了拍江照的手背，“屿川那孩子，嘴笨，心热。他肯陪你走这一程，往后，就肯陪你走一辈子。”江照听着，眼眶又热起来，重重点了点头。晚间，顾屿川在廊下找到眠眠，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嫂子，谢谢你那回在门诊楼说的话。”眠眠怔了怔，随即想起那年春天，她在心电图室外头撞见他的事，不由笑了：“我那时候说什么了？”顾屿川道：“你说，替人家把日子记牢，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他说着，自己也笑了，“如今，我记到一辈子了。”眠眠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江照白天说的那句“再观察一两年基本无碍”，又想起老太太那句“越心疼他，越得让他知道你的疼”——这一桩压在两个孩子心里许久的心事，总算在这个早春的晚上，被两只手稳稳当当地，一起接住了。夜里，她把这桩事讲给阿砚听，阿砚听完，只道：“屿川让你放心。他这个人，认下的事，就认一辈子。”眠眠“嗯”了一声，望着窗外，忽然想，老太太那本旧黄历的末页，怕是又要添一行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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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江照的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