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级的下课铃一响，教室像炸了锅。孩子们呼啦一下涌到走廊上，追的追，闹的闹，只有靠窗倒数第二排那个新转来的小男孩，还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他叫不出名字，也没人同他说话——开学才一周，他还怕生。阿望本来已经跑到门口了，回头看见他，又折了回去，蹲在桌边，小声问：“你不出去玩吗？”那小男孩摇摇头，把脸埋得更深。阿望想了想，从兜里掏出半截橡皮，推过去：“那我把橡皮分你一半。”小男孩愣愣地抬起头，看见阿望的笑脸，眼圈却红了。阿望也不问为什么，只道：“你要不要上厕所？我陪你去，走廊尽头那间，灯可亮了。”

课间十分钟，阿望像个小跟班，陪着那小男孩进进出出。上课铃响时，老师让同学们回答问题，那小男孩照例不敢举手，头低得像要埋进桌肚里。阿望高高举起手，又悄悄碰了碰他，替他答了一句。老师夸了阿望，又温和地看了看那小男孩：“下次，让你同桌来说，好不好？”那小男孩脸红了红，偷偷点了一下头。阿望高兴得不行，一下课就趴到窗台上，往楼上张望——三年级在楼上，姐姐小满说过，等她也下课了，就下来看他。阿望数着数，盼着姐姐的脚步声从楼梯口响起来。他盼了两天，课间铃一响就往门口张望，盼得邻座的同学都知道了——阿望在等他的姐姐。

盼了两天，小满真来了。铃声一响，她就从三楼跑下来，额头上沁着细细的汗，一见阿望，先塞给他一颗糖：“阿望，课间操的时候，我听见一年级那边有人喊我，我一猜就是你。”阿望把糖攥在手里，忽然又掰成两半，一半塞回姐姐手里，一半转身，跑回教室，放在那怕生的小男孩桌上：“给你，我姐姐给的。”那小男孩怔怔地看着那颗糖，又看看门口那个扎着小揪、笑得眉眼弯弯的高年级姐姐，终于小声说了句：“谢谢。”小满蹲下来，笑着摆摆手：“不谢。你是阿望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说着，又摸出一颗糖，也放到他手心里。那小男孩攥着两颗糖，眼圈又红了，这回却是笑的。

上课铃响，小满要回楼上，阿望追到楼梯口，喊：“姐姐，下个课间还来啊！”小满回过身，朝他挥挥手：“来！你要好好听讲，等姐姐下次来，考你新学的字。”阿望重重地点头，目送姐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蹦蹦跳跳地跑回教室。那怕生的小男孩坐在座位上，见阿望回来，试着咧嘴笑了一下，把阿望分他的那半颗糖，小心翼翼地收进了铅笔盒。阿望看见了，心里忽然比吃了糖还甜。他趴回桌上，望着窗外的蓝天，想：姐姐说过，心里的大树底下，坐得下多少人，谁就是你的朋友。他想，他的大树底下，今天又多坐进去一个人。

放学的时候，那怕生的小男孩被妈妈接走，走出校门，他忽然回过头，朝阿望挥了挥手。阿望正被云轻轻牵着手，也使劲挥了挥。那小男孩的妈妈奇怪地问：“你认识那个小朋友？”小男孩点点头，小声道：“他是我朋友。他姐姐还给了我一颗糖。”他妈妈听了，蹲下来，朝他指的方向看了又看，道：“那咱们明天，也给人家带颗糖。”阿望远远地听着，心里比吃了糖还甜。云轻轻在旁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把他的手握紧了几分。

放学回家，阿望把课间的事，一样一样讲给爸爸妈妈听。云轻轻听了，笑着揉他的脑袋：“我们阿望，会交朋友了。”陆怀庸在旁道：“像你妈，自来熟。”他一样一样数给爸爸妈妈听：橡皮分了半截，厕所陪着去了两趟，姐姐的糖掰了一半给同学……云轻轻听得又好笑又心疼，道：“我们阿望，把课间十分钟，过成了交朋友的一整天。”阿望仰起脸，认真道：“爸爸，我还要像姐姐一样，当班长！”云轻轻和陆怀庸对视一眼，都笑了。晚间，云轻轻把这事讲给眠眠听，眠眠听完，心里又软又暖。她想起许多年前，阿砚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替她挡住满世界的生人；如今，阿望又学着姐姐的样子，把自己分给一个怕生的孩子。她放下电话，望着窗外的月色，忽然想，这一园的孩子们，正在用他们笨拙而认真的方式，把“护着人”三个字，一代一代地传下去。而那座楼上楼下的小学校，也正在一点一点，替他们记着这些课间里发生的小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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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阿望的课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