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期末,眠眠下班回来,替小满收拾书包,翻出一本作文本。她本没打算看,可一眼瞥见封面上写着《我的弟弟们》,不由顿住了手。她想起小满刚上一年级那回,她替女儿收拾书包,翻出过一张画着大树和小人儿的纸条;如今,书包里的纸条换成了作文本,画也长成了字。她翻开,是小满的期末作文,题目正是《我的弟弟们》。字迹工工整整,看得出是认真誊写过的。眠眠坐在灯下,从第一行读起,读着读着,眼眶就热了。
作文不长,写得却满满的。第一段,小满写:“我家有好多小孩:我、白露,还有阿望。白露是我弟弟,阿望是隔壁楼的弟弟——不对,妈妈说,阿望也是咱们家的弟弟。”她写白露:“我弟弟白露,小名叫阿露。他刚会说话的时候,把‘姐姐’喊成‘景景’,我追着他纠正,他喊了一整天‘景景’,喊得我都没脾气了。他还喜欢拿妈妈的听诊器,给布娃娃听心跳,一边听一边说:‘别怕,阿姨在里面呢。’”她又写阿望:“阿望不是我弟弟,可我觉得他也是。他每天放学,都站在楼下的大树底下等我,看见我下来,就喊‘姐姐’。有一回他被人抢了蜡笔,哭了,第二天还帮人家捡东西。他练了一个冬天的‘满’字,挑出最好的一张,送给我。”作文里还有一段,写的是腊月的事:“前几天,阿望在白露的坎肩口袋里,偷偷塞了一颗糖。白露舍不得吃,又塞回阿望兜里。两个人推来推去,糖掉在地上,被老猫叼走了。我和妈妈笑得直不起腰。”老师在这段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她写道:“我有两个弟弟,一个会喊我‘景景’,一个会写我的名字。我觉得我是全天下最富有的姐姐。”
作文的末页,老师用红笔批了一行字:“你真是个好姐姐。老师从你的作文里,看见了一个家的样子。”眠眠捏着那本作文本,坐了很久。她想起小满刚上一年级时,蹲在校门口等阿望的样子;想起她在幼儿园里护着弟弟们,把积木一块一块捡回盒里的样子;想起她教白露喊“姐姐”时,叉着腰又急又笑的样子。她又想起老太太那句“护短护出道理来了”,想:小满把“护短”,写成了“富有的姐姐”,道理,还更深了一层。这个才读三年级的小姑娘,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了作文里那个“最富有的姐姐”。
晚饭时,眠眠把作文念给阿砚听。阿砚听到“我弟弟白露把‘姐姐’喊成‘景景’”一句,嘴角弯了弯;听到“我觉得我是全天下最富有的姐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这孩子,把家里的事,都记在心里了。”他想了想,又说:“明儿把这作文拍一张,发给外公外婆看看。”小满在一旁听见,脸红了:“那我再誊一遍,写得更好看些再发!”老太太在旁道:“不用誊。你作文里写的,都是真事,真事不用打扮。”小满不好意思地钻进眠眠怀里:“妈妈,你别念了!老师说,我的作文要拿去年级里念呢。”眠眠搂住她,道:“念就念。让大家都看看,我们家小满,是怎么当姐姐的。”白露在一旁听说了,追着问:“姐姐,你写我了吗?写我什么了?”小满道:“写你把‘姐姐’喊成‘景景’。”白露理直气壮:“景景就是姐姐!”满桌都笑。老太太拄着拐杖,也慢声道:“小满,你作文里写的‘景景’‘满’字,太奶奶都亲眼见过。你写得一分不差,是好文章。”
夜里,小满睡下后,眠眠又把那篇作文看了一遍。她忽然想,这篇作文,老师批的是“你真是个好姐姐”,可在她这个当妈的眼里,批的是一句更长的话——这个家,把爱教成了会写字的模样。她轻轻把作文本合上,放进抽屉最上层,跟那只装着旧相片的木盒摆在一起。她想着,等小满再大些,读到这篇作文,大约会脸红;可她这个当妈的,会把这篇作文,跟那张画着大树小人儿的纸条、跟那页写满“满”字的纸,一起收进那只木盒里,留给往后许多年。窗外腊月的风掠过沈园,眠眠望着熟睡的女儿,忽然想:等小满长大,等她也做了妈妈,再翻出这一篇《我的弟弟们》,那时候,白露和阿望,大约都已经长成她作文里“最富有”的那两个弟弟了。她想,这一篇作文的结尾,怕是还要写上好几十年。她轻轻放下作文本,又想起小满伏在灯下,一笔一画誊写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家里最值钱的,不是旁的东西,是这些会写字、会记人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5章 小满的作文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