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凉头一场风过,温静姝咳了两声。两声而已,可全家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眠眠连夜约好了复查,第二天一早就陪母亲进了医院。呼吸科的老主任把片子举到灯下看了两遍,又让温静姝做了肺功能,末了,摘下眼镜,道:“受凉了,肺上有一点点小动静,不算反复,可也不能大意。药开几剂,温补的;要紧的是暖着,别再贪那一口凉。”温静姝坐在椅子上,笑道:“我记下了。入秋起,连凉水都改温的了。”老主任点点头,又冲眠眠道:“你妈这肺,养得好,比去年还稳当。你们一家子照顾得好,就是最好的药。”眠眠站在一旁,把那句话在心里记了一遍,胸口那块提了半宿的石头,才慢慢落了下来——微有小恙,稳得住。温静姝见她站在原地不动,笑道:“站那儿做什么?过来坐。你爸一会儿就到了。”
眠眠当天没有回家,说要陪母亲住一晚。顾清和嘴上说“陪什么陪,你医院不忙”,手上却早把客房收拾了出来,又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傍晚,砂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梨汤的甜香飘了一屋子——这一锅,比往年多放了一小撮川贝。饭桌上,顾清和给温静姝盛了头一碗,温静姝喝了一口,道:“今年的,比去年甜。”顾清和道:“甜了才压得住燥。”眠眠在旁问:“爸,您这梨汤,有什么讲究?”顾清和头也不抬:“讲究就是,先泡梨,再下锅,火候到了,甜味自然就出来了。跟看病一个道理——急不得。”两个老人一递一句,说的都是汤水柴米的话,眠眠坐在一旁听着,忽然觉得,这些年母亲的病,其实一直是父亲这样一勺一勺,稳稳炖着的。
夜里,母女俩坐在灯下说话。温静姝说起了眠眠小时候,说她刚生下来那晚,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说她一岁多害病,半夜烧得厉害,顾清和抱着她跑了一夜的门诊。眠眠听着,忽然想起木匣里那张收着的接生记录单,想起那个在产房门口等了一辈子的姜奶奶——她没有说破,只把脸贴在母亲手背上。温静姝抚着女儿的头发,轻声道:“妈妈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爱跑爱跳的姑娘。病了这些年,是你爸一勺一勺汤,把我养回来的。”眠眠道:“那爸就是您的良药。”温静姝笑了:“是啊。所以妈妈不怕病——病里头,也有人守着。”她顿了顿,又说,“妈妈这些年,最怕的不是病,是拖累你们。”眠眠抬起头,认真道:“妈,您别这么说。您好好的,就是咱们家最大的福气。”温静姝看了她半晌,笑着点头:“那你回去告诉太奶奶,我今年这个秋,过得稳当。”
熄了灯,眠眠没有回客房,就睡在母亲身边。她原以为自己会睡不踏实,可听着母亲匀匀的呼吸,竟很快睡着了。半夜她醒过一次,借着月光,看见母亲枕边叠着那件护胸的小坎肩——老太太秋里做的那件,夹棉的,温静姝一直穿着睡,说是夜里有它,胸口就是暖的。眠眠替她掖了掖被角,听见窗外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可在这一间没有点灯的屋子里,她觉得比哪儿都安稳。她又想,老太太那句“衣裳短了,针线就续上”——家里人的病,也是这样,你守着我,我守着你,续着续着,日子就续长了。
第二天清早,阿砚来接她,车上捎着老太太让带来的一罐秋梨膏,说是自家熬的,嘱咐温静姝每日一勺。温静姝送到门口,披着那件新坎肩,笑着对眠眠道:“回去替我跟太奶奶说,就说——我今年这个秋,平平安安的。”眠眠应了,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顾清和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只刚洗干净的砂锅勺,正目送她们。车子驶出巷口,眠眠靠在阿砚肩上,轻声道:“阿砚,我从前觉得,平安两个字,是最平常的话。如今才知道,这两个字,是要一大家子人,一起守着的。”阿砚“嗯”了一声,握住她的手。车窗外,秋天的阳光正暖,把满城的银杏,都照成了金黄色。眠眠望着窗外,忽然想:等回了沈园,她要亲自跟老太太说一声——妈这个秋,稳住了,平安。她又想起老太太那句“衣裳短了,针线就续上”——衣裳短了,针线续上;人病了,一家人就续上。她想,这大约就是“家”最要紧的用处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6章 眠眠陪母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