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早，四月的操场已经暖融融的，看台上坐满了红红绿绿的小人儿。学校春季运动会的压轴项目是四年级的接力赛，小满跑最后一棒。她站在起跑线后头，弯腰压腿，忽然听见看台那边传来一声响亮的“姐姐——”，回头一看，是阿望。二年级的赛程上午就比完了，他连自己的奖状都没顾上领，挤在看台最前排，两只手拢在嘴边，喊得小脸通红：“姐姐！加油！”小满朝他挥了挥手，又弯下腰，绷紧了身子。发令枪响，第一棒冲了出去，一棒接一棒，传到小满手里时，她们班已经落到了第三。她攥紧接力棒，撒开腿追，只听见风从耳边刮过去，还有阿望那一声比一声急的“姐姐——姐姐——”。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她不知道自己第几，只听见看台上“轰”地炸开一片欢呼，阿望从看台上蹦下来，一路跑进操场，扑到她跟前，一把抱住她：“姐姐，第一！我们是第一！”小满喘着气，低头看他——这孩子比她矮了一头，眼睛亮得能照见人，好像那个冠军，是他自己跑的。

裁判确认了名次，小满她们班确实拿了第一。云轻轻也来了，坐在看台最上头，本是来看阿望的——二年级的沙包投准，阿望投得不算好，输了两分，他却半点不在意，一散场就直奔姐姐的接力赛去了。云轻轻在台上喊他，他只回头挥了挥手：“妈，你先回家，我要陪姐姐领奖！”云轻轻哭笑不得，跟旁边的家长道：“这孩子，姐姐的事，比自己的事还大。”那边，老师发奖的时候，阿望挤在人群最前头，替姐姐捧着那面小旗子，比谁都郑重。旁边有同学逗他：“阿望，是你姐姐跑，又不是你跑，你高兴什么？”阿望把旗子往怀里一护，理直气壮道：“我姐姐跑的，就是我跑的！”同学们都笑，他也不恼，只把旗子举得高高的，一路跟着小满，像个小尾巴。小满被一群同学围着闹，回头看见阿望那副护旗子的模样，心里忽然又软又好笑——这孩子，从幼儿园起就追着她跑，如今她四年级，他二年级，还是追着她跑。

散场时已经是下午，太阳斜斜的，把两个孩子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小满和阿望一前一后往家走，走着走着，阿望忽然绕到小满前面，踩住她的影子：“姐姐，我踩住你的影子了！”小满也去踩他的：“那我也踩你的！”两个孩子你踩我、我踩你，一路踩着影子笑。走到巷口那颗大槐树下，阿望忽然停住，道：“姐姐，等我也上四年级，我也要跑接力，跟你一队。”小满想了想，道：“那到时候，我在你前面跑，你在后头追。”阿望道：“我不要追，我要跟你并排跑。”小满道：“接力哪有并排的？都是传棒的。”阿望道：“那我把棒子传给你，你跑最后。”小满被他逗笑，道：“行，那你得先练练传棒，别到时候把棒子传丢了。”阿望认真点头：“我回去就练。”他又想了想，道：“姐姐，明年运动会，我给你做一面旗子，上头写‘小满第一’。”小满道：“那你先把‘满’字练好——上回你那张字，还有一笔是歪的。”阿望涨红了脸，道：“我早练正了！”两个孩子说着笑着，影子在夕阳里一高一矮，拉得长长的，一路走回了沈园。

回到沈园，老太太早就得了消息，拄着拐杖站在影壁后头等着，见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跑进来，慢悠悠道：“听说，有人拿第一了？”小满道：“太奶奶，我们班第一！”阿望在旁急急地补：“姐姐跑最后一棒，把三个人都追过去了！”老太太笑着“哦”了一声，道：“那这第一，有阿望一份。”阿望听了，挺了挺小胸膛，道：“我喊加油，喊得嗓子都哑了。”老太太哈哈笑着，回屋戴上老花镜，翻开那本旧黄历，提笔在今日那一页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春，小满接力第一，阿望喊得最响。”她写完，端详了一会儿，又添了一句：“两个孩子，拉影子回家。”白露扒在桌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拉——影——子——回——家。”念完，问：“太奶奶，影子怎么拉呀？”老太太道：“你问姐姐去，她也拉过你的影子。”白露便追着小满问去了。老太太望着满院跑着的孩子们，又看了看黄历上那行字，忽然想：这一对小人儿，从“满望”两个字起，就一年一年，这样你追着我、我护着你地长着。长着长着，影子也长，人也长——等他们的影子再长些，大约就能并肩踩到一处去了。她把黄历合上，望着窗外斜斜的春阳，慢声道：“好日子，都该这样拉着影子，走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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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小满的运动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