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的清早,沈园的天还蒙蒙亮,白露就醒了。他翻了个身,把枕边那只浅蓝色的新书包搂进怀里,借着窗外的微光,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摸过去:铅笔盒、布手帕、削好的三支铅笔。摸到铅笔盒盖上那两只并排坐着的小熊时,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那是小满姐姐上个月用攒了大半年的零花钱买的,她说,一只小熊是她,一只小熊是白露,往后上了学,姐弟俩也这样并排坐着。铅笔盒旁边叠着的那方布手帕,是太奶奶熬了两个晚上缝的,素白的底子上绣着一颗圆滚滚的露珠,针脚密密的。老太太说,露珠是秋天头一样好东西,上学路上凉,用它擦擦手,手就暖了。白露把书包搂得更紧些,又闭上了眼睛,可心里那只小鼓,已经咚咚地敲起来了。
前一天报到,一家人是先跑了一趟新教室的。白露攥着眠眠的手,从校门口一路走到一年级的教室门口,隔着玻璃窗,先把自己的座位认下了——靠窗,第三排,桌上贴着一张写着“沈白露”三个字的名签。他坐上那把椅子,把书包放好,又站起来探头看窗外——窗外正对着操场边那排梧桐,叶子还绿着,风一过,哗啦啦地响。他回头,认真地对眠眠道:“妈妈,这儿能看见树。我要坐这儿,坐六年。”眠眠被他那句“坐六年”说得心里一软,蹲下来笑道:“六年可长着呢。头一天,先坐稳了再说。”白露重重点头,又把桌上的名签摸了摸,仿佛那三个字,从此就是他的了。阿砚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这母子俩,没有作声,只把门框上贴的班级牌,看了又看。
开学这天早上,全家一齐送他。老太太破例起得早,拄着紫檀拐杖站在廊下,把白露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替他正了正书包带子,慢声道:“阿露,太奶奶送过你小满姐姐,送过阿望,今儿轮到你了。进了学堂,先记着自己叫沈白露,再好好听老师的话。”白露仰起头:“太奶奶,我记下了。先记名字,再听话。”老太太弯下腰,从袖子里摸出一颗包着锡纸的糖,塞进他的手帕里:“留着,晌午再吃。老太太的糖,顶饱。”阿砚开车送他们,小满一路握着弟弟的手,像个小大人似的叮嘱:“下了课别乱跑,记着去接水喝;铅笔断了别哭,姐姐笔盒里有备用的。”白露一一应着,末了忽然问:“姐姐,你五年级,是不是离校门更远些?”小满想了想,道:“远一些。可放学,我们仨都在老地方等你。”
校门口,一年级的新生排着队,人声嗡嗡的。阿望早来了——他今年三年级,特意绕到门口那棵大树底下等着,一看见白露,就跑过来,把一颗糖塞进他手心:“白露,别怕。当年我上一年级,姐姐也是这样等我的。今儿起,我们一块儿等你。”小满在旁用力点头。白露握着那颗糖,忽然站住,回过头来,望着这一大家子人——爸爸、妈妈、姐姐,还有站在车边朝他摇手的太奶奶——大声道:“我放学还走这条路!你们不用送,我也认得回家!”眠眠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蹲下来,替他把衣领理了理,像许多年前送小满那样,轻声道:“好。妈妈在老地方等你。”白露“嗯”了一声,挺起小胸脯,背着一书包的铅笔盒、布手帕和糖,转身走进校门。值班的老师笑着牵起他的手,他跟着走了两步,又回头,朝一家人用力挥了挥手。
那天傍晚,眠眠在老太太跟前接过那支笔,往旧黄历的新一页上,一笔一画地记:“九月,阿露上一年级,跟姐姐和哥哥一个学校,一条路。”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凑过来看了半晌,慢声道:“好。这一行,记的是三个人——满,望,露。往后他们仨,一个学校,一条路,结伴走。”她说着,又指了指廊下那棵老银杏旁边一株新栽的树:“你看,那棵白果,今春移过来,都长到齐腰高了。树长一寸,孩子长一寸,都是同一本账。”眠眠顺着她的拐杖看过去,暮色里,那株小白果的叶子正被晚风摇得沙沙响,像替这一园子的人,应了一声好。
放学的时候,一年级放得早,白露站在校门口的老地方,远远看见阿望跑出来,两个小人儿就并排站着,等小满。小满背着书包走出来,三个孩子排成一行,沿着那条长长的街往回走。白露走在最中间,左手牵着阿望,右手被小满握着,走几步就要蹦一下。眠眠站在沈园门口等着,老远看见三个孩子由远及近,白露忽然松开两只手,撒开腿朝她跑过来,边跑边喊:“妈妈!我找到老地方了!”眠眠弯下腰接住他,抬头看见小满和阿望一前一后走过来,一个书包带子松了,一个正低头系鞋带,心里忽然软成一片——她想起老太太那句“满,望,露”,想:这条上学路,从今往后,就是三个人的了;而这一家人记在黄历上的字,也从这一天起,多了一个读书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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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白露的幼升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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