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上一年级半个多月，课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裁得小小的全家福，贴在最靠窗的桌角上。那是他从太奶奶那本相册里挑出来的，去年过年拍的，一大家子人站在老银杏底下，他央求眠眠帮他裁小，用胶水仔细地贴好。班主任看见了，笑着问：“白露，你怎么把照片贴桌子上了？”白露挺着小胸脯道：“我妈妈说，心里要住着人；我桌子上的全家福，晚上我回家了，它替我看桌子。”老师被他逗笑，摸摸他的头：“那你的全家福，可得帮你看好桌子。”白露郑重地一点头，从那天起，每天放学，都要先用袖子，把那角照片擦一擦。

白露的同桌，是个很安静的小女孩。开学头几天，她几乎不说话，白露跟她搭话，她也只小声“嗯”一声，眼睛总是低着。白露把太奶奶给的糖掰了一半给她，她接过去，攥在手里，攥了半节课，才悄悄放进嘴里。白露问她甜不甜，她红着脸，点了点头。白露渐渐发现，她的笔盒是旧的，盖子边缘磨得发白，上头贴着一张卷了边的小花贴纸；她的橡皮用得只剩一小截，握在手里，圆溜溜的。白露把这些一样一样记在心里，回家讲给眠眠听：“妈妈，我同桌的橡皮，用到那么小，还舍不得换。”有一回写字课上，同桌的橡皮不见了，在笔盒里翻了半天，越翻越急，眼圈都红了。白露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块新橡皮，那是小满姐姐开学送的，上头画着一只小熊，他还一次没舍得用。他没有犹豫，拿起橡皮，“咔”一声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过去：“给，咱俩用一块。”同桌愣住了，半天，才接过那半块橡皮，小声道：“我……没有人跟我分过东西。”白露道：“我姐姐说，东西分出去，记你好的心就多了。你记我的好，我就是多了一个朋友。”同桌低着头，把半块橡皮攥在手心里，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放学的时候，眠眠来接白露。白露一路走一路讲，讲同桌的橡皮，讲同桌的妈妈上夜班，讲同桌说家里只有她和奶奶。他讲得眉飞色舞，末了忽然停下来，认真道：“妈妈，我明天想带两颗糖。她说她没吃过这种糖。”眠眠蹲下来，替他擦擦嘴角，道：“好，带两颗。你要是愿意，往后天天带一颗。”白露重重点头，又忽然问：“妈妈，你下回还出远门吗？”眠眠道：“今年不出了。在家陪你们过冬。”白露“哦”了一声，放心地笑了。这时班主任老师正好走出来，叫住眠眠：“白露妈妈。”她笑着说，“今儿课堂上，白露把橡皮掰了一半给同桌。这孩子，心热。”眠眠道：“他姐姐教的。”老师笑道：“难怪。一家的孩子，一个样。”眠眠望着老师走远的背影，心里又软又甜。

那天夜里，眠眠坐在灯下，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阿望刚上一年级，也是这样，把半截橡皮递给一个怕生的同学；转眼，轮到白露了。她想起小满作文里那句“我觉得我是全天下最富有的姐姐”——如今白露也在学着一家子的样子，把东西分出去，把人心收回来。她想，这个家的孩子们，一个学一个，一代学一代，分橡皮、分糖、分心事，分到最后，人人手里都攒着满满一把记着他们的好的人。她起身走到窗前，望了望廊下那棵老银杏，忽然想起老太太那句“护短护出道理来了”——白露这一分，分的是橡皮，收的是一整个朋友；这一家的孩子，从分糖到分橡皮，手势一模一样，像同一棵树上长出来的枝桠。

第二天放学，眠眠照旧在老地方等。白露远远跑过来，举着半块橡皮，眼睛亮晶晶的：“妈妈！同桌也掰了她的橡皮给我！她说，我是她第一个朋友！”眠眠蹲下来，看见他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是同桌把昨日的糖纸，留了一整天，回给他的。眠眠鼻尖一酸，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她牵起白露的手，往那棵大树底下走——小满和阿望已经等在那里了，一个是五年级的班长，一个是三年级的哥哥，看见他们，一齐招手。白露挣脱眠眠的手，撒开腿跑过去，三个孩子并排站好，又并排往回走。眠眠走在后头，看着那三颗小脑袋，忽然想：这一条放学路上，人越来越多了；而白露那张课桌上的全家福，从明天起，大约要多记一颗糖的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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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白露的课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