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院的大会议室里，民生项目推进会开到午后。市里和院里定下来：由顾屿眠领衔，做康养一体化民生项目试点——把心脏康复与慢病管理，从医院里搬到社区、乡镇、村口去。会开得冗长，议题一个接一个，眠眠坐在长桌一侧，很少说话，只在本子上记。散会时，已经退居顾问的老院长顾清和也在座，没有说话，只朝女儿点了点头。那一点头，轻得很，眠眠却觉得肩上沉了一沉。她站在走廊里，望着墙上“北京第一人民医院”那几个字，站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刚进一院那年的忐忑，想起接心脏康复与慢病管理中心那日的决心，想起联盟成立的礼堂——原来这一路，她一直在往宽处走；如今，路还要更宽。

散会后，顾清和在走廊那头站了一会儿，等人都散了，才慢慢走过来，在眠眠面前站定。父女俩隔着一小段距离，谁也没先开口。半晌，顾清和道：“这个担子，不轻。”眠眠道：“我知道。”顾清和点了点头，没有多话，转身要走，又停下，补了一句：“你妈说了，忙归忙，饭要按时吃。”眠眠“嗯”了一声，望着父亲渐渐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话不多，每句都落在点上。

胡晓棠追出来，问：“顾主任，咱们真要把摊子铺到乡下去？”眠眠道：“城市的心跳，要和乡下的连成一条线——这话是咱们在签约那天说的。如今线头递到咱们手上了，没有不接的道理。”她顿了顿，“一院的牌子挂到哪儿，心就跳到哪儿。”胡晓棠听罢，重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去整理名单了。眠眠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这一桩事，往后要许多人一起扛；好在她不是一个人，一院不是一个人，青禾也不是一个人。她回到办公室，把那本本子摊开，在扉页上写下一个地名——那是试点名单上的头一站。

下午，眠眠把那本本子合上，绕去了老主任家。老先生住在城西一栋旧楼里，屋子不大，墙上却贴满了自己手绘的基层路线图，红蓝两色铅笔画的，哪一段是公路、哪一段要坐船，都标得清清楚楚。见眠眠来，老先生便知道为什么，笑着让座，倒了半杯凉茶：“是要往底下去了。”眠眠点头。老先生从柜里翻出一本卷了边的笔记，纸页发黄，是他三十年前下乡时记的：“那时候没有机器，只有一本登记簿、一支体温计和一张嘴。人病了，你先坐在人家床沿上，把病听明白了，药才开得对。”他把笔记推过来，“拿去。里头没什么高深的法子，全是笨功夫。”眠眠双手接过，翻了两页，看见每一页边上都记着日期、人数，和一句简短的叮嘱。她忽然明白，一院这三十年教给她的东西，到了乡下，要一样一样重新学一遍。

晚间回沈园的路上，眠眠把项目名目在心里过了一遍——基层站点怎么建、村医怎么带、康复档案怎么立、慢病随访怎么跟。她想得入神，阿砚也不打扰她，只把车里的暖风调大些。快到沈园时，眠眠忽然道：“我打算带胡晓棠下乡，再带两个年轻医生。”阿砚道：“你定。”眠眠道：“一院的心跳要往乡下送，得让年轻人先学会怎么送。”阿砚“嗯”了一声，道：“那就送。”眠眠望着车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觉得，这条路虽长，可一步一步，都是有人陪着的。

晚上回沈园，眠眠把这事说给老太太听。她没有诉苦，只道：“奶奶，院里把一个大的项目交给我了。”老太太正在灯下翻黄历，闻言放下眼镜，半晌没有说话。末了，她慢声道：“你爸爸把一院交给你那日，我就知道，你能扛。”眠眠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老太太又道：“你爸爸行医半生，把一院交出来那天，是认定了你能接；如今他们把民生的事交给你，也是认定了你。你只管应下。剩下的——家里给你兜着。”眠眠喉头哽了哽，郑重应下：“奶奶，我应下了。”老太太看着她，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在黄历上添了一笔。

夜里，眠眠在那本旧黄历上，也续写了一行：“开春，眠眠领了件大差事。”她写完，搁下笔。阿砚在旁看着，只道：“你只管往前跑。沈氏的车马，我给你备着。”眠眠望着窗外早春的月光，忽然想：这一桩领命，领的不只是一个项目，是往后许多年，替一院、替这一行，把心往更宽的地方放。她翻开试点名单，第一处，正是父亲年轻时支医过的那个乡镇。她合上名单，在心里道：开春，我去。她要把父亲当年支医的路，重新走一遍，把一院的心跳，亲自送到村口去——这是她应下这一桩大差事之后，给自己定的头一个日子。

临睡前，眠眠又想起白天顾清和那一点头。她忽然明白，父亲那一点头，比任何一句鼓励都重——那是告诉她：这条路，他走过，他也信她能走。她关了灯，躺在黑暗里，望着窗外早春的月光，心里忽然安定了。她想：有父亲走过的路在前头，有老太太的账本在后头，有阿砚的车马在边上——这一桩领命，她扛得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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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眠眠的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