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老宅的早餐桌不大，桌面是深色的老木，边缘已经被几十年的碗碟磨得发亮。清晨六点多，顾清和便起来了。他没有去书房，先到厨房看了一遍砂锅，又把昨晚温静姝没有喝完的半碗梨汤热上。温静姝从卧室出来时，披着一件薄衫，见他端汤，便道：“你昨晚不是说睡眠要规律，怎么自己又起这么早？”顾清和把汤放到她面前：“我年纪大了，觉少。你不同，春天风凉，坐着先喝两口。”温静姝笑着接过：“你就会拿医嘱说家常话。”她说完，咳了两声，咳得并不重，接过勺子慢慢喝了起来。

春天的复查结果在几天前已经出来，稳。医生把需要注意的事项讲得清楚，温静姝自己也知道不必把每一天都过成小心翼翼。她坐在窗边，阳光从纱帘缝里落进来，照在桌角那盆新绿的兰草上。顾清和把煎好的鸡蛋、切成小块的馒头和一碟清淡的腌菜端出来，又特意把她平日爱吃的芝麻酥放在小碟里，道：“今天天气好，饭后去院里走一圈。”温静姝道：“你比我紧张。”顾清和不为所动：“我只是把该说的说完。”温静姝望着他，眼里带着笑意：“该说就说，别把我当一院里的病人。饭桌上只说家常。”

家里本来有三只碗，如今桌边只坐了两个人。眠眠已经随胡晓棠去了县城，阿望在寄宿学校，白露由老太太带着去园子里看新芽。空出来的那只碗，顾清和没有收，只在碗里放了一只小橘子，像替女儿留了个位置。温静姝看了一眼，没有笑他，只道：“她若知道你把橘子放进她的碗里，怕是会嫌你多事。”顾清和道：“她出门在外，总要有一口甜的。”温静姝把自己的橘子分了一半给他：“那就一人一半。家里的甜，不能只留给远方的人。”顾清和接过橘子，点了点头。

七点多，眠眠发来一条很短的语音。车厢里信号断续，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妈，到了。昨晚在车上睡得少，胃里有粥，放心。县城夜里比想象中安静，县医院的灯很亮。”顾清和听着，没有打断，等她说完才把手机递给温静姝。温静姝听了两遍，眉头才慢慢松开，道：“她到达就好。你别回一大串叮嘱，先让她把手里的事做完。”顾清和道：“我只回一句。”他低头打字，删了两遍，最后只发过去四个字：“按时吃饭。”温静姝看见，笑出了声：“这就叫一句？”

早餐吃得很慢。温静姝把芝麻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丈夫，一半用油纸包好，放进眠眠常用的那只竹篮里。顾清和问：“她今晚未必回来。”温静姝道：“留给她明早吃。家里的人回来晚，不代表没人等。”顾清和把竹篮放到门边，叮嘱侯嫂若眠眠回来，先热一碗粥，再把篮子递过去。温静姝听着，忽然道：“你如今退居以后，话反而比在医院时多了。”顾清和给她添了半勺梨汤：“从前是别人听我讲，如今是家里听我讲。人退下来，话倒该松一松。”温静姝点头：“是该松一松了。孩子们有自己的路，我们也有自己的路。”

吃完饭，顾清和陪她在院里慢慢走。香樟的叶子被春雨洗过，绿得发亮，树下有一圈深色的树影。温静姝走到那棵树下时，抬头看了很久，忽然问：“眠眠小时候第一次去一院，是不是也怕黑？”顾清和笑道：“她那时才多大，怕的不是黑，是白大褂。”温静姝道：“后来她自己穿上了白大褂，还要往更远的地方去。”顾清和没有接话，只把步子放慢，陪着她在树影里走了一圈。温静姝的气息比年轻时短了一些，脚步却仍稳，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像一棵老树旁边的另一棵老树，彼此不争高低，只把风雨分薄。

临近中午，眠眠又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县医院清晨的走廊，灯光明亮，远处有人推着诊疗车经过，画面边缘露出半截她的文件夹。温静姝放大照片看了半天，道：“灯下有人，走廊才像一条路。”顾清和站在她身后，望着那张照片，道：“这回她不是一个人走。”温静姝把手机收好，转身看向屋里那只空着的竹篮，忽然道：“等她回来，给她做一碗面。她小时候每回出远门回来，都要先吃一碗面。”顾清和应下，又问她要不要把香樟下的旧藤椅擦一擦。温静姝笑着摇头：“椅子不用擦，等太阳晒。”她抬头望着满树新叶，心里忽然安定：孩子去远了，家里的灯没有少；丈夫在身边，春天的风便只是风，不会变成需要害怕的东西。午后，老太太带着白露来顾家老宅，白露一进门便问：“外婆，昨晚的灯亮不亮？”温静姝把他抱到香樟树下，指着远处的方向道：“亮着。你妈妈正在那灯下，把一盏盏灯接到家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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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顾家的早餐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