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前后，白露趁眠眠在沈园书房整理下乡记录，悄悄把诊包上的听诊器取了下来。他先把耳件在衣角上擦了擦，学着妈妈的样子挂到耳朵上，再把胸件贴到自己的胸口。起初什么也没有听见，他换了几个位置，屏住呼吸，眉头皱成一小团，忽然“咚”了一声，眼睛立刻亮了：“妈妈！我听见了！里面有只小鼓，自己咚咚跳！”眠眠从桌边回头看他，先让他把耳件取下来，再俯身替他擦干净，认真道：“听诊器不是玩具，不能对着别人乱贴，更不能自己边跑边听。你要玩，只能在大人陪着的时候，慢慢听。”

白露不太满意地把听诊器放到膝上：“可是它真的听见我了。”眠眠笑道：“它听见的是你的心跳，不是你的心事。心事要用耳朵以外的东西去找。”她把听诊器重新拿起来，握住白露的小手，教他把胸件放在正确的位置，又松开他的手指：“你听见的每一下，都是身体在告诉你它还在好好工作。可它不会告诉你今天作业写了几道，也不会告诉你太奶奶有没有吃饭。”白露似懂非懂，问：“那它到底能听什么？”眠眠把答案放得很轻：“它能帮大人听一个人的心跳，听见快了、慢了，还是不稳。听见以后，还要问冷暖、问疼痛、问害怕，这才是听诊器后面的本事。”

白露又问：“那我能不能听妈妈的？”眠眠让他坐在椅子上，自己安静地站着，等他慢慢把耳件戴好。白露屏住呼吸，屏了很久，直到自己脸都憋红了，眠眠才提醒：“不用憋气，听一听，慢慢听。”白露重新调整呼吸，起初只听到自己的嗡嗡声，后来才从那声音里辨出咚、咚、咚。他睁大眼睛：“妈妈，里面有两个人！”眠眠笑道：“那是你和妈妈各一颗心。别急，第一下总是最清楚。”

白露把听诊器传给小满，小满只听了几秒便还给他：“太响了，我听不清。”阿望凑过来，问能不能听自己的脚，白露把胸件贴到他胸口，阿望屏住气，半天没听见，急得直说：“你骗人，里面什么都没有。”白露学着眠眠的样子让他慢慢呼吸，果然，几下之后，声音才一点点显现出来。阿望屏息听完，忽然把听诊器还给白露：“原来不是我心里没有声音，是我太着急了。”小满在旁边点头，白露便把这句记住了，像终于解开了一题很难的算术。

晚饭后，顾清和坐在廊下看报，温静姝在炉边剥橘子，眠眠把白露抱到膝上。阿砚从旁边递来一只橘子，问：“今天又听了谁？”白露认真数：“先听我自己，再听小满姐姐和阿望哥哥，还听了外公的胸口。”顾清和笑道：“听出什么了？”白露说：“外公的心跳很稳，像爷爷读报时一样。”谢明薇被逗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这孩子，听诊器都快听成算盘了。”老太太坐在一旁，笑着问：“那你听太奶奶的吗？”白露把听诊器递过去，老太太却摆摆手：“太奶奶今天不让你听，太奶奶要听你讲。”

白露便坐在老太太脚边，磕磕绊绊地复述眠眠的话：“好好听，慢慢听。不能只听机器，要先听人。”老太太听得认真，问：“什么叫先听人？”白露想了半天，说：“就是先问冷不冷、饿不饿、害不害怕。”屋里的人都静了一下。眠眠的鼻子微微发热，她没有把儿子的话拔高，只摸了摸他的头：“很好。你现在只是一只小听诊器，学着玩；等你长大，若真的拿起听诊器，先记住这一句就够了。”白露仰起脸：“那妈妈还会教我吗？”眠眠说：“会，只要你还愿意问。”

夜深了，白露把听诊器还给妈妈，却没有马上回房。他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夜色，玻璃上映出自己小小的脸，忽然问：“妈妈，太奶奶也要听心跳吗？”眠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老太太正坐在灯下，把旧黄历和录音笔放到桌边。她翻到口述史那一页，慢声道：“入冬了，老太太想把自己讲过的故事记下来。蜂蜜熬成冰糖的法子，还有余家当年守家的那些夜晚，都该留下。”眠眠走过去，在桌旁坐下。老太太把录音笔推给她：“下一回，你带一罐蜂蜜来。冬天的甜，得慢慢讲给孩子们听。”白露趴在桌边，睁着眼睛等下一场雪。窗外，沈园的银杏在寒风里轻轻摇动，像一棵树终于把根扎进了冬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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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白露的听诊器·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