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年级下学期的春游通知单，是星期二发下来的。白露把那张纸捧在手里跑回家，进门先喊：“妈妈，明天去找春天！”谢明薇正在分点心，闻言抬头，问他找的是哪一样春天。白露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小水壶晃了晃，又把笔袋举起来：“我要带着本子，把看见的都记上。”老太太坐在藤椅里笑：“那你可别记错了，去年你把水沟写成河。”白露立刻涨红了脸，把通知单往妈妈怀里一塞：“那是去年的事。”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醒了，比小满和阿望起得还早。风筝是老太太去年夏天给他糊的，竹骨用旧报纸卷的，蒙面已经发黄，他昨夜偷偷拿到廊下量过风向，又拿新糊的一层米纸补了两块。公园门口的老师举着旗子清点人数，把今天的规矩讲了三遍：不跑出老师的视线，不摘别人的东西，不把水壶扔进草丛。白露跟着念了一遍，念到“不摘别人的东西”时，忽然想起自己昨天想摘一朵开在路边的野花，忍住了。

园子里的人比他们想的多得多。别的班也在春游，一眼望过去全是小旗子和花花绿绿的书包。白露仰着头看那棵最高的柳树，柳条已经软了，一层浅绿藏在鹅黄里头，风一过就抖一下，像谁在上面轻轻拽。他掏出本子，写下第一行：柳树醒了。写完又觉得太短，便在后面添了一句：柳树醒了，因为它已经开始拽我。他又蹲下去看蚂蚁。一队蚂蚁正把半粒米往洞里搬，他趴在地上看了很久，看得旁边一个女孩子笑他：“你压到裙子了。”他才发现自己趴得太低，慌忙爬起来，膝盖上沾了草屑，裤子也脏了，却一点也不在意。

风筝是在草坪上放起来的。第一回他不会放，拽着线跑，风筝在身后一跳一跳，像只不肯听话的鸟；后来线缠了，他索性坐在草地上解，越解越乱，头发上还挂了一小片米纸。他坐在那里，鼻子有点酸，像要哭出来——可他没有，抬头看了看天，忽然发现风一直在往左边吹。他把线理顺，慢慢向左挪了几步，风筝便自己升了起来，越飞越高，线在掌心里一点点变轻。他叫起来：“爸爸！你看！”阿砚在草坪另一头，隔着人群朝他抬了抬手。

老师让每个孩子写一句话，记在春游本上，作为今天的收尾。这一回没有图，也没有指定的格式，只说“把你今天看见的春天写下来”。白露摊开本子，第一句话写了三行，全划掉了：他先写“春天很好看”，觉得太像别人写的；又写“柳树和风”，觉得不像一句话；再写“我今天很高兴”，写完自己看了两分钟，还是摇头。谢明薇在不远处陪着他，没有替他改，只说：“你不是有五样东西吗？挑一样，写你看见的样子。”

白露把铅笔咬在嘴里，坐在台阶上想。他想起早上出门前，妈妈已经穿好了衣服，告诉他今天要在医院陪一个乡下来的爷爷做检查，可能赶不上回家吃饭。他当时嗯了一声，只顾着找自己的风筝。他重新翻开本子，一笔一画写下去：“我今天找到春天了：柳树发芽、蚂蚁搬土、风是甜的、有人在放风筝，还有一个人咳了两声。我想叫妈妈一起找，可是妈妈在给一个爷爷听心跳。”写完他数了数字，念了一遍，觉得太长了，又舍不得删，索性在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把这句话框起来。

回到沈园已经天黑。白露吃过饭，把本子摊在餐桌上给妈妈看，说这是今天的作业。眠眠洗过手坐下来，先是笑着夸他找到了五样春天，翻到那一页时，笑意却慢慢停住了。她把本子往灯下挪了半寸，重新把那句话读了一遍：柳树发芽、蚂蚁搬土、风是甜的、有人在放风筝，还有一个人咳了两声。她想起来了，那天上午她在门诊三楼东边的第二间诊室里坐着，对面坐着一个从山里转上来的老人，咳了小半年，带来的片子有一摞；她一句一句问，问一句咳一声，她自己都嫌烦。回到家的路上她还在想那个老人会不会按时吃药——她不知道，在城南的公园里，她的儿子把“一个人咳了两声”也算进了春天。

白露见妈妈不说话，紧张起来，伸手指着那一句：“我是不是写错了？老师说不能写本子上没有的。”眠眠摇头，把他轻轻揽过来，下巴抵在他额头上：“没写错，一个字都没错。”她停了很久，才说，“阿露，你记得的那个咳了两声的人，妈妈今天也听见了。”白露仰起脸问：“那他好了吗？”眠眠没有立刻答，只把本子合上：“妈妈还在帮他。你今天做得很好，比昨天好。”白露点点头，把本子抱回自己房间，走到门口又回头：“妈妈，明天你别去听那个爷爷了，跟我一起找春天好不好？”他没等回答就把门带上了，走廊里传来他跟阿望哥哥抢一块点心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眠眠一个人坐在灯下，把那句话又读了一遍，眼眶慢慢热了。她想起老太太从前讲的那句老话——孩子把不该算的东西也算进来，往往不是他不懂事，是他心里装着的人比他以为的多。她擦了擦眼角，把本子放回他的书包最上层，压平了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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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白露的春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