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落成那日,阿砚的致辞一共七分钟。七分钟里他只讲了三件事,且三件都不是钱的事。第一件是账:青禾是沈氏这些年做过的最慢的一件事,前三年不设回报目标,只按三年为一个周期做财务平衡;凡是算不平的,宁可晚投,不许挪用别的板块去补窟窿。第二件是规矩:出资方不参与医生选拔,不参与用药与处置的判断,也不参与考核;白大褂挂在一院与青禾的规矩上,不挂在出资方的会议上,谁要改这一条,先把责任写上自己的名字。第三件是期限:他把十年刻在了屏上,说这十年里,管理层不许用一季的数字去证明一季的对错,病人少了、活得久了、复诊稳了,才算把事做对。
说到第三件时他停了一下,说起自己的父亲沈国渊也是病人,心疾多年,靠长期用药和按时复查换来安稳日子;所以他这一行最怕的不是赔钱,是把不该赶的进度赶出来。台下有记者小声问,沈总这样做值不值。他答得不快:值不值三年说不清,十年后一定说得清;一家公司若连十年都不敢押,那就别押病人。七分钟讲完,台上台下安静了两秒,随即掌声起来。程遇后来跟他说,那两秒是全场最贵的两秒——因为紧接着提问的记者,第一句问的既不是医疗也不是数据,而是“沈总,跨到医疗这个领域,沈氏是准备做多久”。
程遇把一周内的舆情整理成一页半:财经栏目三期,标题从“沈氏进军医疗”一路排到“家族企业跨界医疗的三个疑问”;行业号两篇,转的是“资本借道健康管理”;最尖锐的一篇说沈氏不过是想给既有资产找一个“讲得过去的说法”。转发量最大的一篇,题目里有个词,眠眠在报纸上见过——“又一次跨界”。她还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稿子引用的数据来源彼此矛盾,同一年的床位数与执业医师数,三个版本三个数,却没有一家站出来更正。
医院这边也不是没有动静。宣传科要把那几篇稿子收集起来存档,眠眠拦下了,说不必收,留着就好——留着,是将来要说清楚的时候有据可依。她另做了一件事:让科室把中心这一个月接诊的真实情况整理成一份内部简报,只讲事实,不作辩解,哪天来的、哪类人、什么问题、处理到哪一步,一样一样列明。简报发到各科,让一院每一位医生都知道外头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该守到什么程度。胡晓棠看完那份简报,抬起头说,顾主任,这比回他们十句都管用。眠眠说,不是话管用,是知道的人多了,丢不起的就多了。她还特意叮嘱一句:这份简报只发院内,不外传,更不许任何人拍出去。
江照把会务与对外口径过了一遍,只提了三条:宣传里不出现疗效字眼,不比较同类机构,不让品牌名与任何学术表述同框;对外一律以中心名义说话,沈氏集团与一院的合作边界要在材料首页讲明。她把笔一收,说了句很实在的话——不是先说,是不许以后被人替你说。阿砚一一应了,又问她这样算不算“把底牌先翻给人看”。江照推了推眼镜:“底牌本来就不是给对手看的,是给自己留的;规矩立在前头,日后你说什么都有人信。”
阿砚没有解释,也没有逐条反驳。第二个工作日的上午,他只在集团官网与一院官网的同一个位置,补了一句事实,一句不多:这批医生按一院标准聘任,处方权与考核不由出资方决定;青禾与一院的所有合作条款,在中心官网可查。发完之后他便关了页面,低头去看当天的工程进度表。程遇有点意外,问不趁热打铁多说几句?阿砚摇头:“多一句就成争辩,事实不用争。”谢明薇听说这事,只问了一句:“就这一句?”阿砚点头。谢明薇把报纸折好,说了句极老派的话:“话说得越少的人,别人越不敢替他添话。”老太太在花厅听完,也在黄历上点了一下拐杖:“阿砚今天这句,比那七分钟还值钱。七分钟是说给台上人听的,这一句是说给以后看的。”
第三周的星期二,港城资本在其官网与多家行业平台同步发布了一份《民营医疗资本与家族企业研究报告》,洋洋洒洒几十页,扉页印着“行业观察,不针对任何具体企业”。报告用大量二手数据与访谈,把话题从“沈氏做不做医疗”引到了“家族企业做医疗合不合适”,其中一段被反复转引:家族企业的钱来自家族,决策来自家族,那病人是不是也该交给家族。眠眠把这几十页打印出来,一页页看完,只在末页空白处写了一句:这一份反倒比前几份干净——至少敢署名敢说。程遇在旁看着,说未必是干净,可能是笃定我们不敢应。阿砚那天回家,把报告翻完,笑着对眠眠说了一句:“他们开始讲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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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阿砚的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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