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一个星期二,程遇把一只素白的文件袋放到阿砚案上,说港城资本那边递了正式的条件过来。条件写得很有分寸:三成股权,不谋求控制权,不提名董事,只设一个观察席;价钱给得体面,按同业估值往上浮了一截,五年分期。文件里还特意加了两条——三年内不介入中心经营,每年另拨一笔钱给康复与慢病的研究,数字比一院现有的专项基金还高一些。末页另附一句小字:本条件有效期三十日,随时欢迎进一步商议。
程遇看完先笑了一下:“这不像要买股份,倒像要送股份。”阿砚没有笑,只问了一句:“他们为什么要给研究的那笔钱?”程遇答不上来。阿砚便把文件袋合上,说:“答不上来的条件,先不答。”他又把条件看了两遍,看出三处工整:三十日有效期、两处不介入、以及那个算得分毫不差的专项金额——这不是让,是摆,摆得越工整,越说明背后有人量过。
三成这个数字,恰好卡在不高不低的位置:再高一点,就会被外界读成沈氏要卖;再低一点,又显得诚意不足。这不是随手报的价,是量过的。眠眠听完阿砚的转述,只说了一句:“我不管它多少钱;我只问你一句,这三成卖出去,回头那些来看病的人,这屋子还是不是这屋子。”阿砚在书房坐了很久,才动手写回函。他也写得软,软得几乎不像回绝:青禾的股权暂不出让,医疗板块十年内不向外部资本转让控制权,这一节他在董事会上刚当众念过;至于三成,他另提一条路——集团愿与港城资本在两个具体项目上做合资,项目层面各持一半,技术与标准仍由院方定,账目独立,双方都有权随时查看,任何一方要退出,提前半年知会对方即可。
程遇看完有点犯难:“沈总,这等于是让他们进来坐。”阿砚道:“让他们坐前排。做事的人不怕被看,被看的人才会守规矩。”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三成这个数,看着是买股份,落到纸上其实是要一院这些年的记录。这个东西不能卖,也不该由我来卖。”眠眠坐在一旁听着,忽然接了一句:也不该由医生来求你们别买;那样子反倒像我们心里有鬼。她这一句让阿砚沉默了几秒,随后点头,说这才是他心里一直绕不过的那个弯——他能挡得住价钱,挡不住别人说一院的人自己怕了。
那份回函当晚就发出去,对方第二天照收不误,客气周全,一句重话也没有。家里的饭桌上,老太太把这件事听了个大概,没有问价钱,只问了一句:“你让不让人进这个门?”阿砚答:“让。”老太太点点头:“门开着,鞋放在外头,进门之前先把手洗干净。”谢明薇在旁边听着,忽然笑出声,说老太太这句比一整页律师意见还管用。饭后老太太留了阿砚一会儿,从柜里取出那本旧黄历,翻到夹着族谱的那一页,慢慢道:家里这些年没输过,也不是没让人进来过;输的都是自己先急了。她还说,进门的人多不怕,怕的是你为了显得大度,把自己屋里的钥匙也交出去。
程遇把回函的底稿也发了一份给江照。不到一个钟头,江照回了七行字,最后一行是:不签是对的,但下一轮里要把“研究经费”换个名目,别让钱从他们口袋里出——他们出的钱,将来是要拿话换的。眠眠看到这一行,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把那份授权书又翻了两页,看到授权主体的说明处留着一句“由合作方指定”的空白,便把书合上,起身去找江照。她在书房门口只说了一句:我们院墙上那句话,别人拿钱也搬不走。江照抬头看她,笑了笑,说嫂子,这一句我要记下来。那天顾屿川也在,收尾时说了句更直白的:哥,钱我不借你的,名字也不借你的。眠眠在楼梯口听完这一句,心里忽然定了——她这一边要守的东西,说到底就三个字:不签字。
散场时眠眠还没上楼。阿砚在楼梯口拦住她,说有件事要请她看一眼。程遇把今天一并送来的第二只文件袋递过去——那不是商务条款,是一叠表格,标题印着《区域健康档案合作授权书(试行)》,足有二十来页,边上还用铅笔标了五处。眠眠隔着光看了一眼目录,第一节是授权主体,第二节是数据范围,第三节写着一行小字:授权方同意将相关数据用于行业研究、商业分析及合作方评估。她的眉心慢慢拢了起来。阿砚没有替她往下翻,只低声说了四个字:“你先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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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试探的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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