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根底下那条巷子很深，拐过第二个弯才是那家茶馆，二楼临窗一间，窗棂上糊着半旧的纱，槐花的气息顺着窗缝一路飘到楼梯口。阿砚到得比约定早一刻钟，进门却没有急着上楼，先在楼梯下站了站，让掌柜把靠南的窗推开一扇，又问了一句这壶水是哪一年存的。掌柜说三年了。他点点头，这才上楼。程遇把车停在巷口，当日该报的三件事——一院那批旧设备的入厂验收、青禾三月的账、江照要的那份注册材料——都已经报过，他便不必再带人上去。巷子窄，卖花的担子进不来，槐花是从墙头落下来的，一片一片，慢。

楼上的人比他更早。紫褐色的茶汤已经沏好，秦越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听见脚步才合上，起身伸手。两人握了一下，掌心都是温的。“沈总约在茶馆，我原本以为是应酬。”“不是应酬。”阿砚拉开椅子坐下，“应酬的话不留下来。”秦越笑了：“那我今天学乖一回。”阿砚也笑了。这句玩笑落在桌面上，两个人都没有再往深处接，倒像把客气摆正了，好谈正事。茶馆里没有音乐，只有水开了又凉的声音；墙上一幅旧字，裱边发黄，题的是“慢慢喝”三个字。

茶馆的规矩是老规矩：进门先问茶，水取后院井里存了几年的老水，壶是紫砂，养得比茶还久。掌柜来问喝什么，阿砚说老白茶，秦越说自己也是。第一泡只润碗不喝，第二泡才倒进小壶。茶汤不浓，入口有一丝陈年的清苦，回上来一点甜。“我学医那几年，值夜班喝的就是这个。”秦越忽然道，“医院小，值完夜能喝上的热东西不多。我师父值完夜就坐在炉子边上，一坐半小时，什么也不说。”阿砚抬眼看了他一眼。学医出身那句话，上回在门口说得极轻，这回是他自己往下接的，接得也稳。

秦越随即便把话引到正事上，问得客气，客气得像在核对一份清单：设备的价格能不能松一松，长约的年限能不能缩两年，挖人开出的价码沈总信不信。阿砚一条一条答，价格按已签的合同走，年限按写进合同的走，验收按写的标准来；挖人的事他信，也不信。“人不作价，”他说，“人是跟谁做事、跟谁学、做完一件事以后能不能抬起头。人走了队伍就散，那个账从来不划算。”秦越把这三句都记在手边本子上，一句也没有评语，倒像真的在听课；只在“能不能抬起头”那一行下面，重重地划了一道线。

“我家里也是行医的。父亲是中医，我读了医学院，在县医院干了三年，后来才到南方去做投资。”秦越说得不快，“老师第一句话是先问人，再问病。我这三十年一直照着做，只是我照着做的地方，和你照着做的地方不一样。你问的是病人和队伍，我问的是回报和周期。”阿砚没有接这句，只把茶汤添满：“这两样都不是假的。”秦越抬眼看他：“所以我们才坐在这里。”他知道这半句里有刺，也没有挡。阿砚想起出门前眠眠说过的那句“宁可慢，不越线”，便明白这场茶叙真正要看的不是价钱，是两个人心里那杆秤放在哪儿。

临走前，秦越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样本递过来，是行业里流传很广的一式健康档案授权书。他不解释，也不劝，只说：“这种东西，签了大家都省事，一份表换一家人心里踏实。”阿砚没有当场撕，也没有当场答应。他把纸接过来，认真看完首尾两段，收进随身的文件夹，说：“我带回去，给该看的人看一遍。”秦越眼里有一点极轻的笑意，仿佛早就知道这句话会被原样送回去，也并不介意。

楼梯口，两人又握了一次手。他说自己这双手做过手术，也签过许多字，学医那几年只留下一个习惯，见人先洗手，如今签完文件也要洗一遍，皂用完了就顺手在裤缝上抹两下。“沈总要的是规矩。”他把手放下，“我要的也是规矩，可惜不是同一种。”说完他先下了楼，皮鞋声一级一级远下去，院门外传来车门合上的两声。窗外的槐花正落，落在茶汤里，像浮着一层薄雪。

阿砚在窗边又坐了两分钟才起身。巷口车里，江照接过那份样本翻了两页，指尖停在第二页：“这一页的措辞我眼熟。七年前港城那家在内地注册的机构，递给银行的几份材料里，也有一页差不多的话。同一个字眼，用在两个地方。”阿砚拉开车门，把文件夹递还给她：“那就先看这份。”江照抬眼：“那茶桌上那句话，你打算怎么听？”阿砚望着巷口那盏还没熄的路灯，很轻地说：“他说他也要规矩。规矩有两种，一种管住自己，一种管住别人。”车驶出巷口，他没有再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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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茶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