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安排在示教室最里面那间小屋,一张桌子,三把椅子。眠眠先到,把那页登记本和那张纸条并排放在桌角,没有藏。她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喝完的纸杯,坐下后先说了一句与案子无关的话:“你上次问我下一份什么时候要,我说下午三点前。你迟到了十九分钟。”男孩的耳朵一下红了,两只手在膝盖上收紧。他叫了她一声顾主任,声音很轻。
他二十四岁,来一院两年零四个月,话少,交代事情总留半句,怕被人嫌慢。他母亲每月要买一种药,一盒两百多;父亲的社保断了半年,他这两年的奖学金都寄回去。他没有恶意,眠眠看得出——他进来以后手一直在抖,可他没有哭,也没有说“我是被逼的”。他等到自己坐稳了才开口,说的是:“有个人在楼下咖啡店跟我谈过一次,说出去做项目负责人,年薪翻三倍,社保补齐,年终照发。他说不着急,让我先看看。”他停了一下,“我就想着,留一条路总不是坏事。我妈今年腰不好,我不敢跟她说不干了。”
他交出来的东西不多。是一份从别处转来的表格样子的纸,上面有名字、有岗位、有换人的日期,还有一行小字注明其中一位负责人分管“渠道合作与合规对接”。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自己被问到的是另外几页。“他给我看的时候,我用手机拍了一张。”他说,“我拍的时候觉得,做个准备不丢人。”眠眠把纸收进文件夹,问他有没有留着原话。他想了想,说记得两句:一句是“数据在医院那边是死的,在你手里是活的”,一句是“你要是肯往我们这边挪一挪,别的我们再谈”。她让他把这两句原样复述了一遍,第三遍才让他停,然后说:“记住这两句,别记住说话的人。”
按院规,处分先走流程:书面检查、通报批评、调整轮转期间经手的工作、暂不参与任何带登记的岗位。这一条眠眠在科室会上念了,念的是处分本身,一句情绪话也没加;念完她另起一段才说自己的话:“今天这间屋子里的事,从今往后是我们科室的事。错在他,他认;往后怎么走,是我们一起走。”会上很静,散会时没有一个人议论。眠眠一项一项念,念得慢,也一项一项讲清楚后果和期限。念完她换了语气:“下面是我给你的台阶。”男孩抬起头。眠眠把桌上那张纸条推过去一点:“我不护着你,我要你站住。往后你每经手一次登记,旁边必须有一个同事看着你签字——这是规矩,也是我要替这个科室担的那一份账。”
“至于那三年。”她说,“不是你的错,代价也不是让你一个人扛。你要背的东西只有一件:记住今天这个房间里的感觉。等你有一天成了能拍板的人,希望你想起自己被这样开过价的时候,把那道口子关得再紧一点。”男孩终于哭了,哭得很短,自己赶紧拿袖子擦。眠眠没有安慰,只把纸巾推过去,等他哭完才说:“擦干净,去把那份书面检查写了。今天写,明天交。”他又小声问了一句:“顾主任,我以后还能在一院待吗?”她答得很干脆:“能待。你今天还是我们的人,明天也是——只是往后有人替你把眼睛多看一会儿。”
夜里阿砚看那份材料。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看完,然后问的第一句话是:“他多大?”眠眠说了年纪。阿砚把纸放下,只说了四个字:“让他记住。”眠眠等着他往下说,他却又说了一遍:“让他记住自己是在什么位置上被开的价,也记住他的名字以后要在这条路上走很久。”然后他说明天程遇去核一件事,走的是公开可查的那条路——工商登记、人事公告,谁在什么位置上换过,看得见的那种。
“你不拿他去指认谁?”眠眠问。“不拿。”阿砚摇头,“他一旦被拿出去当饵,就再也不是他自己了。我不打这个官司,我记着。”停了一下,他又补一句,“你把台阶给得对。让他还能站直,将来才有人肯跟他说真话。”眠眠低头看着那三页纸,忽然轻声说:“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我把一个孩子推到了这一步。”阿砚伸手把灯调暗了一点:“你不接住他,他会掉得更远。”窗外有风,他把窗缝关上,“再说你最近瘦了。”她笑了一下,说:“你也是。”
第二天程遇核回来两件事,一件是明的,一件更让屋里安静。那张表格上换人的日期,落在这个实习生来一院之前的三个月。眠眠把纸转过来对着光看了一遍,阿砚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三下,又停住。她听见自己说:“他们不是随手找的。”阿砚点头:“对。他们比我们先看了三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47章 阿砚的底线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