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后的第一个周末，小满的书桌上多了一张表。学校的《初中毕业意向登记表》，三个志愿，一小栏“学生自己写的理由”，一小栏“家长意见”。表格不大，摊开来只有两页纸，她却看了三天没有落笔。第三天晚上，她把表带到沈园来，理由是想问一句，又怕问错；进门时手里还捏着那张折过两回的纸，折痕处已经起了毛。

饭是侯嫂张罗的，六个菜一个汤，老太太坐上首，拐杖靠在椅脚边。白露抱着球在桌边绕，被谢明薇按回去三次。小满把表放在自己面前，纸张压着一只小碟，谁都没有先动它。谢明薇是第一个开口的人，她问的是市里那所实验班，说听说要提前去趟，还说“有个熟人说可以打招呼”；沈国渊念叨了一句“别只盯着一所学校，志愿这种东西，看远了未必看得清”，说完就低头夹菜。眠眠把汤碗放下，只问小满：“你心里有方向没有？”小满说有。她又问：“那你先说给我听，说错了也没关系。”小满没开口。

“妈不说哪个好。”眠眠看着女儿，“你自己选。”这句话一出口，桌上安静了两秒。谢明薇有些急：“总得有个章程。”眠眠摇头：“章程是路，志愿是心。心我替不了她。”老太太在此时用拐杖轻轻一点，笑了一声：“志愿这两个字，题的是心，不是路。谁替孩子把心写了，这一格就废了。”她让小满把表收好，“不急。心里想的，多放几天才会沉下去。”小满小声说：“我怕我写不好。”老太太看着她：“写不好也要自己写。”

谢明薇转头问沈砚：“你说呢？”沈砚放下筷子，说了三个字：“听她的。”然后他就没有再说话。谁都看得出他不是不关心，他只是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一个父亲能给的，路上能铺的都铺了，可这一格字不能替他写。他自己当年就是被父亲替他选出来的，那条路不算错，可他记了二十几年那种不由自己的味道。他后来把这一层讲给眠眠听，只有一句：“她要是恨我，也该恨我自己没选过她。”

夜里十一点，眠眠上楼，看见书房那盏灯还亮着。桌上摊着女儿那张表的一页草稿，字迹写了一行又划掉。阿砚坐在旁边，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他一句话没说，只是看着那三栏空格，看了很久。眠眠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说的是：“爸爸等你填完了，跟我讲讲。”停一停又补了一句，“哪一栏都别为了让我高兴。”眠眠没有接话。她下楼，从柜子最下层取出老太太那本旧黄历账本，翻到那一页——小满去年冬天那篇《我的志愿》，上头有一行老太太端正的旧字，写着孩子这一年心里想的和这一年该走的路。母女两个人在灯下站着，谁都没有出声。她把账本合上时，心里想的是：孩子愿意让母亲先看见的那一行，也许比她自己以为的还要重。

那张表最后落笔，是星期天上午。她在客厅写，妈妈坐在沙发一角看报纸——报纸拿倒了也没人管。她写第一栏的时候停过一次，抬头问妈妈：“你真不帮我看？”眠眠说：“你填完了我再帮你看一遍，看有没有漏填的。”小满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第一志愿那一栏，她填了“启元中学”四个字。

这四个字是她自己也想不出理由来的。别的学校她都能说出一两样：某所离家近，某所住宿管得好，某所的班去年升学率高。只有这一所，她能说出来的只有一件小事——去年秋天一场大雨，她在校门口的书报亭下躲雨，一个穿蓝雨衣的高年级姐姐把伞分了一半给她；后来她在学校宣传栏上见过一次那个校名，名字下面印着一行小字，说那儿的图书馆下午四点就对学生开放。她跟妈妈讲完，自己先笑了：“我可能只是喜欢一个开着门的图书馆。”眠眠看着她，没有说“那所学校其实……”也没有说“图书馆到处都有”，只把报纸放到一边：“写你的理由，不写别人的。”

沈砚是傍晚进门的。他没有先吃饭，先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桌上那三栏字。他走过去，把那张表从第一栏看到第三栏，又从第三栏看回第一栏；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是这一所，也没有问第二第三志愿。他只伸手，把纸的四个角一个一个抚平了，像把一件刚熨好的衣裳铺在案上。眠眠在门口看着，忽然想起他今天下午去见过一个人，回来时袖口沾了一点灰——他大约又绕了一段路。她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理由说不清不要紧。填在纸上的，往后就是她自己的事了。”小满在门外喊吃饭，喊了两遍才推开书房的门。她把那张表折好放回文件夹，最上面那一格朝里收着——连她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要收得这样深；她只是怕有一天被人看见，替她把这个名字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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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志愿表上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