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一过，江照把最后一沓材料摊在长桌上时，窗外正下着细雨。表格是她按季度核查的次序排的，页码从一排到一百三十六，每一页右上角都贴着手写的编号。她翻到第九十七页，笔尖停住——一家做了六年县域影像服务的小公司，股东栏里多出一个新名字，认缴额不大，却恰好压在顾屿川那只基金原本谈定的位置前面。她没有立刻打电话，只把这一页抽出来，单独放在桌角，用一枚旧铜镇纸压好。

顾屿川进门时，袖口还带着雨。他看完那页纸，只问了三句话：对方开出的条件落在哪一页；这家公司自己的账有没有问题；如果我们现在要给出更好的答复，能不能在三十天之内做到。三句话问完，他才把外套挂上衣架。江照把铜镇纸挪开一点：“第二句我查过了，他们的应收账款里有一笔挂了一年多，对方在核账的时候一定也看见了。”顾屿川点头，说这就有意思了——真正要命的从来不是价高半成，而是价格里那点看不懂的东西。

他随后做的两件事，都不热闹。第一件，是把这家公司的合约、股东变更、交付记录和往来票据按合规要求从头到尾自查一遍，凡是能补的说明都补上，缺的就照实标明缺在什么地方；第二件，是把自查的结果原样送给那家公司的所有合作方，不多一字，也不少一字。江照看着他一封封地发出去，问他要不要再斟酌用词。顾屿川摇头：“哥教会我一件事——做生意可以慢，说话不能含糊。我不去争那两年半，我让所有人看见，谁的账更清。”他停了一下，又说：“账本我这边能补的就补，补不齐的就标出来。这几年我图快吃过一次亏，往后宁可慢半步。”

他先去见了那家小公司的老板，约在对方的会议室。桌上已经摆好一叠新条件，纸页还带着打印的热气。顾屿川没有翻，只把自查结果推过去，从第一项讲到第四十项，讲了将近四十分钟。老板起初还端着，后来听到某一批设备的验收记录缺了三个月，脸色变了：“那是我们自己的疏漏，不是他们拿捏我们的地方。”顾屿川点头：“所以我才要来。疏漏不可怕，怕的是别人知道却不告诉你。我今天不是来压价的，我只想问您一句：还签吗？您自己签，我们照旧把缺的说明一条条补齐；您要是想再看别处再定，我们也不拦。”老板沉默了一夜，第二天答复来了：还签，条件照原来的，只要求那批补齐的说明一并入档，随合同存底。顾屿川在电话里只说了三个字：“应该的。”他很清楚，这一次赢的不是那两年半，是以后每一次开口时，对方都必须先信他。

“你这是把刀递到别人手里。”江照说。顾屿川笑了一下：“递刀不如递账本。刀会伤人，账本只会让人难受。”顿了顿他又说，“何况港城资本不笨，他们肯开这个价，就说明他们也认这个理。”江照没有反驳，转身回到自己那张桌子前。她要查的是另一件事：港城资本的出资人名单。这两年对方出手的每一步都顺着规则走，钱却从不自己出面。她把名单拉出来，一行一行核对公开信息，只对顾屿川说了一句：“钱可以不来路不明地进，也不能打着帮忙的名义绕开披露。这一条，我要写到底。”

那个周末正好是春考之后。小满把成绩单拿回家，卷子摊了一桌，最上面那张折了又折。阿望趴在她肩膀上看热闹，忽然问：“妈妈，什么是LP？”阿砚把手里的茶放下：“出钱的人。”小满想了想，把自己那张成绩单往怀里一收：“那出钱的人也要查清楚。”客厅里静了一瞬，眠眠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阿砚却笑了：“说得对。谁出的钱，从哪儿来，为什么出，都要能说给外人听。说不清的，那笔钱就烫手。”小满似懂非懂，只把这句记在了数学草稿纸的背面。

顾屿川等到夜里才把那叠东西送去沈园。书房里只有阿砚一个人在等，桌上摊着一盏台灯、一壶已经凉透的茶。顾屿川坐下，先把自己查到的过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对方开出的条件，到他自查的三百多页材料，再到最后那份他连夜整理出来的名单。他不邀功，只把纸推过去：“哥，我不是要你去打仗。我只是把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照亮了给你看。”阿砚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也很稳。

窗外的老银杏刚抽出新叶，风一过就簌簌地响。阿砚翻到第二页时手指顿了顿，又继续往下。等他把整份名单看完，才把纸轻轻放回桌上，抬头看顾屿川：“这份东西，你自己留着。”顾屿川愣住。阿砚指了指名单的第三行，那里的字他显然已经认了很久：“你留着，是你的功课；我留着，是我的对手。你别替我担心，我需要知道的是这个人站在哪一格，而不是他姓什么。”他把灯往顾屿川那边推了推，“不过有件事，你今晚就得知道。”顾屿川低头去看那第三行，看清了那个熟悉的名字——孟淮。他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阿砚替他把话说完了：“递过两次名帖的人，如今在他们的名单上坐着。哥，这张桌子比我们想的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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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顾屿川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