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那周,眠眠一进一院大门就看见了。门诊楼前的空地上搭起一排米白色的帐篷,帐篷顶上一律印着同一个标识,标识下面一行小字:健康公益行。排队的人从帐篷一直绕到花坛边,导诊的护士帮着维持秩序,两鬓斑白的老人被扶进帐篷,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纸袋——袋里是科普手册和一只量血压的小装置。她走过去看了看,帐篷里的医生确实是请来的,血压测得仔细,问病史也问得仔细,只是从头到尾没有人问她这个科室、这个医院现在缺什么。
她没有停留,回到办公室把当天看到的记了下来。中午在食堂吃饭时,胡晓棠端着餐盘坐过来:“顾主任,那排帐篷今天排了两百多号,比我们中心一整天的门诊还多。”眠眠点头:“人是真的多,量也准。”她说这句不是客气。胡晓棠坐下来:“准是真准。可我们站出去做科普,人家是花钱请了专家、拍了片、上了热搜,昨天本地台还播了两分钟。”眠眠沉默了一会儿:“我昨晚也看了那段片子。拍得比我好。”这是实话。
接下来半个月,她慢慢看明白了这第二步的走法。港城资本不再谈股权,不再谈价格,他们做的是三件事:请了几位在公众眼里有分量的医学专家常年驻点;开了一条免费的健康科普线,标题起得极准,专讲普通人最怕的那些事;然后把县乡的健康课整包认了下来,连教室的漆、椅子的高度都替人备好。开课那天镇上的横幅拉起来,来看课的人比赶集还多。她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会儿,忽然对身边的阿砚说:“他们这回抢的不是钱,是人心。”阿砚没有否认。
“以前那些做法,一眼就看得见在做局。”眠眠声音不高,“这回不一样。他们不设局,他们把事真的做了,做得比谁都细。做过以后,那些被他们帮过的人,是真感激。这比赢一场谈判难对付得多。”阿砚望着场子里那些坐得满满的人,缓缓道:“这才是我们要赢的仗。从前赢的是账,今天要赢的是人心里那杆秤。”眠眠侧头看他:“你怕吗?”阿砚摇头:“不怕。我怕的是你太累了。”眠眠笑了一下:“我怕的不是累。我怕的是我们总想着守住自己那一块阵地,忘了别人真正要的是什么。”
她把胡晓棠和站点几位负责人叫到康复中心的小会议室,关起门来商量了半天。有人说:我们也办义诊吧,场面不至于输。眠眠摇头:“他们那一排帐篷已经摆在这儿了,我们再搭一排,乡亲该往哪边跑?”她让众人把心思放回各自的站:这个月要补齐哪几户的随访记录,哪两位老人还没有接到第一次电话,哪台设备其实早不能用却一直没人上报。“我们跟他们比不了排场,就比谁更清楚那台机器到底给谁用、什么时候坏、坏了以后该找谁。人心不是一锅水,是一碗一碗喝出来的。”她说完,胡晓棠先站起来:“那我把六个站点的设备台账全部重新对一遍。”
周末林知雾和苏晚晴带着渺渺来沈园吃饭。饭桌上说起这件事,林知雾没有讲输赢,只说了一句:“他们捐一百台设备,我们就该让一百个人的日子过好。这一百个人我数不清,可我一个都不想漏。”又说,乡村小学的音乐课今年能多开六个点,靠的不是谁投钱多,是有人肯一村一村去问“孩子想唱什么”。渺渺在桌子底下踢着小满的脚,仰头问:“那要是他们也来教音乐呢?”眠眠替她夹了一筷子菜:“那更好。孩子多一个去处,总比少一个强。”她顿了顿,“只是我们要先把自家的孩子教好。”阿砚在一旁听着,忽然明白眠眠这句话的深意——不必把对手变成敌人,只要他的手不伸到我们的底线上。
那周末回到家,白露正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见他们进来,仰头问了一句:“今天来的那个叔叔,是好人吗?”院子里很静,老太太坐在廊下择豆角,也抬起了眼。眠眠蹲下来,与他平视:“你觉得呢?”白露想了想:“他对奶奶们很客气,还给他们发东西。可是他一直在问我们家的名字,问得比问奶奶们多。”阿砚在后面停住了脚。眠眠却只是把小儿子的头发理了理:“你看得很清楚。这世上有些事,帮你的人会问你一句,也有的人会替你决定。这是两回事。”白露似懂非懂,又低头去划他的地。
第二天傍晚,新闻里开始放一段片子。镜头从一片果园起,拍到一排新装好的设备,最后落在一块刚刚揭开的牌子上,配音是那种很稳的播报腔:本公益项目由港城资本向县乡基层医疗单位定向捐赠一百台基础诊疗设备。眠眠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格,听见一百台这个数字时,正在切菜的她停了手。阿砚走到她身后,看着屏幕上那块牌子,很久没有说话。屋里只有水龙头还在滴水,滴在不锈钢池子里,一声,又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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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港城的第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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