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第一天早上八点，沈园里三扇门几乎同时打开。小满第一个冲出来，怀里抱着一张自己画的日程表，从日出到落日排了整整十行：写作业、练琴、游泳、看外婆、图书馆、去乡下看站点、给阿望补数学、画画、见同学、睡懒觉。她把这张纸举到眠眠面前时，眠眠正在给白露系鞋带，抬头看了一眼，只问了一句：“第一天排了几件事？”小满数了数：“十件。”眠眠把鞋带打好结，伸手把那张纸接过来，从第一行划到第六行，又从第八行划到第十行，最后留下两行。

阿望出门时正在给那把小弓换弦。他把暑假第一周的安排也列了一条：三次弓术课、两次远足、每天记一次训练记录。列到第七天时他自己停了笔，跑去问云轻轻能不能给那本子签个名，说整个暑假他都打算记下来，将来一并交给爸爸看。云轻轻正在吃早饭，闻言差点呛着：“签什么名？我又不是教练。”阿望很认真地说：“可你昨晚说我笑得比弓声还响，那也是我练出来的。”云轻轻把牛奶往桌上一放，转头朝卧室喊：“陆怀庸！你儿子要我替他作证！”

白露那边最省心。他把书包往沙发上一丢，滚了两圈，就宣布暑假第一件事是“去看妈妈上班”。这句话被全家笑了整整一顿午饭。下午他真的跟着眠眠去了一趟一院，在心内科走廊里安静地走了二十多分钟，中间只问了两句：那个贴在门上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有的房间不让小孩进。回来以后他给自己画了一张图，图上画了一个小人躺在床上，旁边一个更小的小人坐在凳子上，脚下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也复查。

第二周里，眠眠做了一件事。她让侯嫂找出一张硬纸，用毛笔写了七条家规，端端正正贴到厨房冰箱旁边。第一条写着：放假第一件事不许排满，后面六条是早起不赖床、每天出门走一走、作业分三天做完别拖到最后一天、别人的东西不乱动、遇到不高兴先说出来、每天要自己叠被子。三个孩子围着那张纸看了一遍。老太太拄着拐杖过来，一字一句读完，点头说好，又添一句：“第三条改一改。作业分三天做完这句好，可有的孩子三天也做不完，做不完就明天接着做，不许怕。”眠眠笑着改了。小满把自己那张被划得只剩两行的日程表取出来，重新抄了一份贴在自己房门上。

家规贴上去的第二天，厨房门口开始出现各种小动作。小满天没亮就去了厨房，煎蛋煎糊了一个，被侯嫂捞下来重新打散，最后端出一盘形状各异的太阳蛋，郑重地宣布：“第一件事不许排满，所以我先学会做一件以前不会做的事。”阿望把那张七天的安排划掉两行，把远足那一格改成“跟爸爸去看旧工厂”，又在旁边注上一行小字：回来要写三百字。白露什么也没写，他把自己画的那张图贴在了家规纸旁边，图上给两个小人各添了一只脚，脚底下的地上写着“也要复查”和“也上班”。

那个暑假的头几天过得慢。上午游泳，下午睡午觉，傍晚在院子里疯跑。云轻轻从外地赶回来一趟，带回两箱冰棍和一堆小零食，被老太太数落了一顿“孩子正在长个子”。小满拉着阿望和白露把三家的孩子凑成一队，去林知雾家看渺渺弹琴。渺渺弹的是一支新曲子，弹到中段卡了一下，苏晚晴没有替她接下去，只等她自己找回来。四个孩子坐在地毯上，谁也不许说话。曲子弹完，渺渺长出一口气，说：“我在那儿摔了一跤，可我爬回来了。”阿望举起手要再来一次，小满说下一个该白露，白露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暑假过到第三周，顾屿川跑了一趟县里。他回来时衬衫后背全是汗，进门把一顶旧草帽挂在玄关，说那处厂房比想象中还要难：地是软的，一下雨就积水；图纸上标着的一路电杆，去年塌了一根；最要紧的是，当地能留下的年轻人不多，招人要开出比城里更低的价才有人肯来。眠眠听完问了一句：“你后悔吗？”顾屿川摇头：“我那天在厂房里站了半个钟头，看见窗棂上还留着老工人刻的字。哥当年把青禾落在城里，走的是最好办的一条路；这一回我们偏要走最难办的那条。难办，才对得起那些写在纸上的名字。”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江照来沈园送文件，进门时鞋上还带着厂区的灰。她把一只纸箱放到门厅，说里面是从县乡旧厂那边拉回来的东西，请眠眠和阿砚先看。纸箱里是几本翻烂了的技术手册、一沓油印的图纸，还有一张手绘的厂房草图。阿砚把图纸摊在长桌上，一寸寸看过去，手指在某一行停住，抬头问：“厂里的事，现在到底定到哪一步？”江照把一叠纸按顺序理好，声音不高：“暑假结束前必须定。地皮、用电、验收标准、第一批工程师的合同，样样都要签。定了，秋天才能动土；不定，秋天就只能空着。”她顿了顿，看了眠眠一眼，“嫂子，这一次慢不了。定得太晚，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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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暑假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