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考定在五月第二个周六,考场设在本区一所中学,离沈园四站路。头天晚上,眠眠照常查房回来,睡前只对小满说了一句:“早点睡。”小满“嗯”了一声,把笔袋清点了一遍:两支削好的铅笔、一支HB、一支2B,橡皮擦了三遍,准考证装在透明文件袋里。她做完这些,把书包放在门口,自己却翻来覆去到了十一点半。第二天早上七点,天已经亮透了。老太太在花厅里站着,替她把校服领子翻好,又把一支铅笔、一块橡皮塞进她侧兜,手在衣襟上按了两下才松开。谢明薇从内室出来,手里拎着一只食盒,嘴上说着“顺便”,眼睛却先把小满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眠眠比她们俩都到得早,穿一件灰扑扑的旧羽绒马甲,头发随便夹在脑后,像是从病房直接走过来的。
小满在玄关换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屋里坐着四五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侯嫂在摆早点,老太太坐得笔直,谢明薇把食盒打开了又盖上,眠眠站在门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一直亮着,什么也没划。她忽然觉得心里发沉,好像所有人都郑重得过了头,倒显得自己多余。她弯腰系好鞋带,说了一句“我走了”,就出了门。走到影壁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园里那棵老银杏的叶子正绿得发亮,风一过就落下来几片,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拂。
到考点门口还有八点二十。校门外的马路被临时拦了一段,铁栏杆外站满了人,三五成群地反复叮嘱着同一句话。眠眠把车停在两百米外一个不碍事的位置,熄了火,没下车。她从包里摸出一本门诊记录,翻开,页停着,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眼睛盯着路口,可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她后来才承认,那一刻她紧张得比小满还厉害,只是她习惯把紧张收进白大褂里。她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上考场,父亲站在门口,也是这样一句话都没多说。谢明薇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她坐一辆深色的车,车停在铁栏杆外十几米处。司机刚要开门,她按住门把手,让车又往前挪了半米,才下来。她今天穿了件新做的春装,颜色很亮,手里拎着那只有食盒,脚步不紧不慢地往铁栏杆那边去。走了七八步,她抬手理了理鬓角,又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看的是时间,十点四十七——然后把手机塞回去,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什么人,站了足有两分钟,才把食盒的盖子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又盖上。
两个妈妈隔着一段路,谁也不看谁。其实两人都往那边看了。眠眠隔着车窗玻璃,看见谢明薇那件亮色的衣服在人群里一闪一闪;谢明薇从后视镜里,早就看见那辆灰扑扑的旧车,也看见了站在车边没动的眠眠。隔着一百米的距离,两个人各自在心里把对方数落了一遍,又各自把对方原谅了一遍。眠眠想的是:她自己也是当妈的,怎么忍得住不上去敲门;谢明薇想的是:她自己一天看几十个病人,此刻倒是好意思在车里坐着不动。想到这里,谢明薇低头整了整食盒的提手,仿佛刚才那点心是特意从家里带来、专程要交给女儿的。这一段路她们都走了三十年了——三十年前也是这样,两个人在两条路上,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谁也不肯先说自己担心。
九点整,第一场开始。铁栏杆里涌进一片背着书包的背影。小满排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准考证摆好,抬头时先看见的是天——那天云很高,一丝一丝地往东边推。她深吸一口气,握笔的手心里全是汗,试卷发下来她先在右上角写了班级和姓名,写得比平时慢。第一场语文,她做得顺;第二场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花了她太久,等她写完抬头,离交卷还有十分钟。她低头把前面那一处算错了的地方重新核了一遍,越算越慌,最后把笔放下,看着那道题最末一行空白——两分,就空在那儿。
中午,监考老师让提前交卷的先出去。走廊上有风。小满站在楼梯口等同学,掏出口袋里那张对过答案的草稿纸,最后一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校服裤兜最深的地方。她抬头望着操场上那一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跑道,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不是难过的空,是像把一件东西交出去之后,手里还留着它的形状。
她走到校门口,隔着栏杆看见两个妈妈。谢明薇已经把食盒打开了,站在花坛边上,正低头翻包找纸巾;眠眠在两百米外下了车,正慢慢往这边走。两个人还是谁也不看谁。小满走到栏杆边,隔着铁条,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妈,最后一道大题,我空了两分。”谢明薇递纸巾的手停在半空,眠眠的脚步也停了。风把告示牌吹得哗哗响,栏杆里的人一拨一拨往外走,两个妈妈却像被钉在原地。眠眠隔着那一百米,忽然抬起手,很轻地朝女儿挥了一下——挥得很小,像怕被旁人看见。谢明薇低头把食盒的盖子扣紧,扣了两次才扣上。小满看着那只举起来又放下的小手,转身往楼里走,走出十几步,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是攥着裤兜里那张草稿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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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小满的春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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