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一院的老规矩

三月里的一个下午,中心的会议室被一卷一卷的长纸占满了。打印机一张一张吐出来,眠眠拿订书机把它们首尾订上,摊在长桌上,从这头拉到那头;中间压了四个空文件夹,怕风从门缝里掀起来。白露放学早,踮着脚送了一趟水进来,看见满桌的纸,惊讶得眼睛都睁圆了:“一院这是要关门了?”眠眠说:“关门你喝水都喝不上。”白露说:“那我把杯子放回去。”他真把杯子抱回走廊上的托盘里,还顺手把桌上散落的一叠订书钉归拢到一处,用皮筋捆了,这才走,走前回头问了一句:“妈,这个要贴墙上吗?”眠眠说:“不贴。这个只有几个人看。”白露“哦”了一声,那一声里有一点大人才听得出的失望。

这张长表是这一年县乡站点的情况:站点数、坐诊次数、筛查人数、转诊人数、随访完成率、药品补充的天数。眠眠和胡晓棠从元旦排到今天,一行一个站点,横着七八列,两个人在灯下排了整整两天。排到后半夜眠眠看出两行不对眼——有一个站,转诊人数比去年少了将近一半;还有一个站,随访完成率从八成忽然跳到九成五。这两个数在一年里不该这样动。她拿铅笔把两行圈了,又把这两行单独抄在一张纸上,折起来放进白大褂贴身的口袋里,那张纸她一路揣了三天,洗衣服的时候忘了掏出来,出来是皱的,她又展平了。

“你念给我听。”她把折好的那张纸掏出来,重新展开在桌上。胡晓棠念了一遍,念到那两行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一个是转诊少了,一个是随访变好了。”眠眠说:“你信哪个。”胡晓棠想了很久,说:“我都不信。”眠眠点头:“我也不信。一个站要是真换了人,谁也不通知中心,那个数就会一直这么难看下去;一个站要是数字好看,那更好看——好看得不该出自人手。”她说这话时手指在那个“九成五”上敲了两下,敲得很轻。胡晓棠小声说:“顾主任,这个站……在北边那个镇上。”眠眠抬起头。她知道那个镇。太爷爷当年跑车送药,在那家卫生院的门槛上推过车,散热的水在雪地里冒白气;有一年车坏在半路,就是在那家卫生院被人修好的,还蹭了一碗热汤面。那家卫生院后来撤了,牌子摘了,如今那个位置换成了别的门脸。她把铅笔放下:“这一站,我自己跑一趟。”

胡晓棠把实情说了:站点的数据一向是各站自己报,报到谁那儿就算谁的;县里卫健那一头换人,向来不通知中心——卫生院归行政那头管,中心只跟站里的医生对接,人一换,断的就是这一截。“我干了三年,见过两回。”她说,“两回都是我自己对着数猜出来的。”眠眠把长表对齐,卷起来一半,忽然问了一句:“你猜出来以后怎么办。”胡晓棠说:“打电话。”眠眠说:“电话是打给下一站的。下一站谁当,接的人不知道上一个是谁。”她又问:“你猜出来以后,站点上还照常坐诊吗。”胡晓棠愣住了,想了一会儿,说:“坐。没有人通知停,谁也不敢停。”会议室的灯管嗡了一声,眠眠把表卷好夹在腋下,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一点纸屑:“胡晓棠,从明年起,站点换人、站点撤并,二十四小时内报到中心。这一条写进今年的考核。写不写的,你自己定。”胡晓棠点头,点得很快。

那天眠眠回家晚,八点半才进门。灶上温着一锅粥,锅边搁了两碟小菜,一碟是拌的黄瓜,一碟是酱过的豆角——豆角是她爱吃的,早上出门时跟侯嫂说了一句。阿砚从书房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袖口卷到小臂——他学这一锅粥学了小半年,如今能煮得米花开而不烂。粥盛好推到她面前,他才问:“看什么看到这么晚。”她说了那两个数,说了“换人没通知”。他听完没有立刻答话,只把她面前的碟子往里挪了半寸,让粥的热气散得开些。过了会儿他说:“明天我让程遇派辆车,山路不好走。”眠眠说:“我自己去。”他说:“我派的是车,不是意见。”她笑了,没再推。这句话她记了很多年,后来在许多个夜里想起来都觉得踏实——他说“我派的是车”,意思是路他管,走哪一步她管。

第二天上午,眠眠让胡晓棠拨那个镇上的电话。响到第七声才接,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背景里有风。眠眠报了自己的名字,那头愣了一下:“顾主任?”她说:“我问你一件事——你们站上现在谁在管。”那边沉了很久,久到胡晓棠以为断了线,才传过来一句:“您问老周啊。”眠眠说:“嗯。”那人说:“老周上个月退了。队里还没定谁接,上头也没来人。”胡晓棠的笔停在纸上。眠眠握着话筒,问了最后一句:“那你们站现在还开着吗?”那人说:“开着。”

*

四月里科室开会,眠眠搬了块小白板进去,擦干净,拧开笔帽,写了三条。一、随访的电话不许换人换到找不着人——谁建的档谁跟到底,换班可以换人,号码不许换。二、病例一个字不许为写稿子改,写进稿子里的每一句,都要在病历里对得上。三、任何宣传稿里,不许出现患者的脸。她写完把笔帽扣上,退开两步看了看,才转过身。

第三条是有人笑着问的:“顾主任,现在哪家医院出稿子不拍脸。”眠眠说:“别人家拍是他们家的事。”那个医生说:“可我们不拍,稿子没人看。”眠眠没有立刻答。她把白板笔搁下,说了件旧事:二十年前她在急诊轮转,医院宣传科在门诊大厅卖过一份报纸,四开,某个版面上印着一张脸——一个四十来岁、笑得眼睛都没了的男人的脸,占了整个版面的三分之一。那张脸她记得清清楚楚,包括他笑时右边有一颗缺了角的牙。半年后那个人出了事,抬出医院的路上,围观的邻居一眼就认出了报纸上那张脸;此后他逢人就解释,说自己“不是照片上那个人”,说了小半年,还是有人不信。半年后他搬了家,搬得很远。眠眠说:“我见过一张脸印在纸上,那家人用了半年工夫,才把‘不是照片上那个人’这六个字说清楚。”屋里没有人接话。年轻的医生们脸上那点笑已经收回去了。

胡晓棠说:“第三条我支持。”旁边几个也点了头。走廊那头有人咳了两声——老主任拄着手杖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他进来的时候只听见半句,拄着手杖走到白板前,看第三条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用手指在白板边上敲了两下:“这一条,我早想说,没人敢说。”他喘了两口,接着说,“那年报纸上那张脸我还记得——右下角印错了字,印成了‘患者’两个字,底下本该是名字的位置。”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冷,“人家家属来翻报纸,愣是没找着名字。”他说完咳了一声,冲眠眠点点头,让护士扶着回去了。走出门他还回头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写上,贴出去。”胡晓棠当天就把三条抄了,字写得大,贴在一院门诊二楼那面墙上,挨着挂号须知,纸角用透明胶压了四道。

晚上眠眠跟阿砚说这件事。她原以为他会问“第三条破了怎么办”,他没问这个。他坐在书房里,手里一支笔在纸上转了两圈,说的是另一件事:“沈氏这边也有类似的一条,只是我做得没你干净。”她问哪一条。他说:“公益和形象稿子里,不许出现未成年的脸。露一点点也不行——眉眼能认出来,就算露了。”眠眠说:“这条你定得对。”他说:“定得对,底下的人不一定守得住。”她笑了:“我们也一样。”他说:“所以我今天多让人盯一层——凡是有孩子的稿子,先送我。”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把话说死,可都听得懂对方的意思:规矩难的不是立起来,是立起来以后的每一天有没有人守。她把水杯端起来,说了一句:“明天上午你听听广播,那则公益广告要上。”他说:“我听。”

她说完没有立刻起身,起身前又添了一句,说的是那个扎辫子的孩子。名字她一向不外传,可对着他她说了——那个孩子六岁那年在她这里做的手术,术后第二年每年来复查一次,最近一次来的时候,头上戴着一个新买的蝴蝶结头绳,是她妈妈给她扎的,扎得歪,她一直没舍得拆。阿砚听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问:“那明天要是真上了呢。”她想了想:“那我就得说话。”他说:“说。”她说:“说了以后呢。”他说:“说的后果我担一半——你担的那一半是你该担的,我担的这一半,是让你明天照常上班。”她笑了,把杯子放回杯垫上,指头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

那则广告是第二天上午上的,门诊大厅两侧的屏幕一起循环播放。前六个镜头拍得极规矩:一双戴着手套的手,一台监护仪的屏幕,一份病历纸上的字,一条走廊,一只被握在掌心里的成年人的手,还有半张逆光的侧脸——只到下颌。第七个镜头是一个孩子转过身来:扎着两条辫子,穿着校服外套,站定,正正地对着镜头笑,还抬手比了个耶。她站在屏幕前,认得那个笑。她第一次见那个笑是在手术前的准备间里,那孩子躺在小床上不能动,就把眼睛笑给她看,说阿姨我不怕,说完还把那只没扎好的辫子举起来给她看。屏幕上那个笑一点没变,连辫子歪的角度都一样。她手里那份刚拿来的随访表被她攥出一道折痕,折得很深,纸边在指腹下发白。她没有喊人,也没有去关那个屏幕——那不是她的权限,也没有一个人站在这儿能为这件事负责。她在原地站了很久,站到那个画面又循环了两遍,站到身后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

顾家老宅的门槛是三级的,两侧还有两段矮石阶,阶沿的石头被雨水泡久了,踩上去发涩。江照的肚子显怀以后,顾屿川领回来一卷绿色的防滑条,蹲在台阶上一格一格地贴。他贴得极慢,贴一格就用刀背压一遍边,末尾剪成斜口,免得翘起来绊人;贴完还要用手掌整个按一遍,按到贴牢为止。眠眠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说:“这样贴一天也贴不完。”他说:“贴完我放心。”温静姝说:“你贴三个月也贴不完,你那卷子两天就见底。”他没接话。

白露自告奋勇要帮忙,蹲下去贴坏一格,胶带贴歪了,还压出一小片气泡。江照说:“没事,牢着呢。”这孩子就不肯再蹲了,也不敢像上回那样把耳朵贴上去——上回他听完说明那是自己的心跳,蔫了两天,回来还特意找了一本医书翻给眠眠看,问“妈妈肚子里是宝宝的心跳还是你的”。他只是把两只手掌平平地放在江照肚子上面,站着,一动不动,站了快一分钟,末了很泄气地说:“她睡着了。”屋里的人都笑了,江照却说:“没准真是睡了。”她把他的手拉下来,往他口袋里塞了两个橘子。

眠眠隔三差五过来一趟,说的话都避着术语,只问三样:睡得怎么样,夜里起几回,饭吃得下吃不下、抽筋没有。江照答得也干脆:睡得不好,一夜里起两回;饭吃得下,夜里要加一顿;抽筋两回,小腿,暖过来就好,一分钟的事。温静姝坐在旁边缝小衣裳,针脚密,缝一段念一句:“袖口要锁两道,婴儿的皮肤娇,一线头都缠不得。”她手上不抬头,嘴里已经念叨到第七件白露该穿的衣服,念着念着自己笑起来:“我这外孙外孙女的,一半的衣裳都在我这儿了。”眠眠说:“您别全缝了,买现成的也一样。”温静姝说:“买的哪有这么软。”她说完把线咬断,抬起头看了眠眠一眼,又低声添了一句,“你小时候那件,我留着的。”

江照这一阵忙得脚不沾地。医院集团那一头在做一次招采审计,账要往回倒三年,材料一箱一箱从她桌上过,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合规专员熬了三个通宵。合规这活儿不费力心,费的是眼睛和人情——哪一笔看着干净,底下牵着谁,她心里得有数。她挺着肚子去了两趟,坐半天就腰酸,回来的路上在车里把腰垫垫高。周三下午顾屿川开会回来,看见茶几上摊着她的电脑、旁边压着一沓待签的文件,就把电脑抱起来放到了客厅的柜子上;又翻出手机,给她下周的三个会一个一个打了电话,两个推了,一个对方说“主任不来我不敢定”,他还是替她回了,说“我替她来”。当晚她回家找文件,翻遍了书房没找着,最后在客厅茶几上看见那台电脑。

她站在客厅中央看了一分钟,没说话。她没有喊,也没有摔东西——她只是先走过去,把电脑抱起来送回书房,插上电,坐回桌前,打了两个电话:一个问审计的时程,一个说她下周的会照常参加。第一个电话她说到一半停下来喝了口水,凉白开,就着那点凉把话说完;第二个电话那头劝她一句“顾医生”,她说:“我不是顾医生,我是江照。”这句话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她这些年在外头,人家一直叫她顾医生;她纠正过好几次,每回对方都是笑一笑,说“那我改口,叫江律师”,改得并不太情愿。她把电话挂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对镜子看了一眼:脸是白的,可眼睛不虚。

顾屿川拦她:“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江照把话筒放下,转过来看他:“这两份东西别人接不了。”他说:“项目上还有别人。”她说:“正因为有别人,我不去,这个东西就变成他一个人说了算。”他还想说什么,她已经把手里的笔转起来了——她思考的时候有这个动作,转得又快又稳,他太熟了。他把话咽回去,转身去厨房烧水。灶上“啪”地响了一声,隔着玻璃门能看见他把抹布拧了两下,拧完没放下,就那么攥在手里站着。

眠眠是隔天来的,进门就在楼梯口听见了楼上两个人的声音——不高,但一句压着一句,谁也不肯让。她站了一会儿才上去。推开书房门,江照正坐在桌前不肯起来,顾屿川站在她侧后头,两只手垂着没处放。眠眠把墙角那卷防滑条拿起来,塞回顾屿川手里,说:“这个你接着贴,贴到你贴腻了为止。”她又指指书桌上那叠文件:“会你也替她推,推到你推不动了为止。可她那一样,你别替她。”屋里静了两秒。顾屿川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卷防滑条,过了半晌,把下周三的会重新报了回去,末了说了一句:“她自己去。”江照摸了摸肚子,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抬眼看他:“你别把我当病人,我还要上班。”

*

四月中的一天放学,小满绕去图书室还书。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楼梯口那根水泥柱子后面,石头蹲在台阶上,严初站着,两个人隔着一根柱子说话。她听不见内容,只看见石头说了句什么,严初的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她认得严初那张脸:从初一到初二,那张脸一共没笑过几回,笑的时候要先偏一下头,像要确认这件事到底是不是自己做的。她抱着书在门框边站了两分钟,把这个画面记住了,然后才转身下楼。

那天晚上她把那三年的事重新排了一遍。开学第一天石头拉长了声音喊的那声“组长”,顺口得像喊了很多年;她问石头“你跟他挺熟”,石头只说了两个字“还行”就转了话头;上回捡铅笔,石头说“他一个星期就没一个笔尖了”,那句话也不像随口说的。还有那回——她陪他去教务处交表,回来在楼梯拐角碰见他,严初正把一张卷子从书包最里层抽出来压平,压完又放回去;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手停了半秒,那半秒里他脸上什么都有,唯独没有慌。她当时把这半秒归到“怕人看见”,如今想起来,那半秒更像是不想让别人知道那张卷子跟自己有关。

第二天课间她直接问了石头,把话说得很平:“你和严初以前认识。”石头的手在抽屉里停住。隔了一会儿他说:“我以为他早跟你说过。”小满说:“没人跟我说过。”石头把手抽出来,掌心里是一颗粉笔头,被他捏得碎了一角。他说:“六年级那年我转过学,去了个外地的小城,半年后又转回来。”小满说:“所以你不常提。”石头说:“提什么。”她说:“没什么可提的。”石头把粉笔头往桌上一扔,扔得不准,滚到地上去了。

石头那天说了很多,比他平常一整个学期说的都多。他六年级转学,是跟着他爸——他爸在外地跑车跟车,半年才回一次,冬天更回不来;把他往学校门口一放,说了句“钥匙在兜里,饭在包里”,就走了。第一个月他没跟人说过十句话。宿舍里三个人,两个是当地孩子,说的都是他听不懂的词;夜里他想家想得睡不着,就爬起来把明天的课本翻一遍,翻完心里反倒空得更慌。是严初先跟他说的——不是说话,是把他落下的半截铅笔捡起来,削得尖尖的,放在他桌角,第二天铅笔又削了一遍,放回原处。第三天石头忍不住问:“你干嘛老削。”严初说:“笔尖钝了写不动。”石头说:“我不嫌钝。”严初说:“钝的笔写出来的字丑。”——就这一句,是那半年他们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他那时候一声不吭的,”石头说,“像是谁把他一个人扔在那儿了。”小满听着,忽然想起初一那年严初迟到过一整节课。那天她坐在位子上回头看,他一个人站在教室后头没进来,袖子上有一道没洗掉的土印,脚上那双鞋的鞋头磨白了。班主任问他,他说“堵车”。后来他进来坐到最后一排,一整节课没抬过一次头,下课第一个走。她当时只当他不爱说话;现在她明白那一节课对他是什么意思,也明白那道袖口上的土印不是堵车蹭的——是有人来得很晚,而来接他的人还没到。

石头还说,严初那半年在那个小城,一个学期跟他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跟他没说,跟谁都没说。“后来他转学了,一个联系方式都没留。”石头说,“我找过他两回,家里没人,电话停机。我以为他早把这头忘了。”小满听着,心里有个地方松了一下——她原以为石头是拿这话挤兑她,挤兑她成天跟严初同桌;原来不是。

那天下午她自己在图书室门口等到了严初。他抱着一摞书出来,看见她,把书往怀里紧了紧。小满没有绕弯子,问他:“六年级下学期,你是不是去了一个外地的镇。”严初站住了,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往下沉,最后沉成平的。图书室的空调外机在头顶嗡嗡响。过了很久,他说:“是。”她问:“跟石头一个学校?”他又说:“是。”她还想再问点什么,他先开了口,把话拦在半路上:“他跟你说了。”这不是问句。小满点头。严初低下头看自己怀里的书,看了一会儿,说:“他跟你说了什么,你都别问我。”她愣了一下,说:“我没想问你。”他把书往上托了托,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说:“上学期那张分数表,是我算的。”小满没听明白:“什么?”他说:“没什么。”他走了,脚步不快,也没回头。

放学的时候天还亮着。两个人一路走到校门口,石头问她:“你说他为什么寒假一来就回。”小满说:“可能家里有事。”石头笑了一声,那笑很短:“我问他他也不说。”校门口的保安在收旗,旗杆上的绳一圈一圈往下滑。石头把书包换了个肩,忽然问:“那你怎么一眼就认得他。”小满没有答——她其实也答不上来,她那时候只是觉得严初肩上的土不对。石头也没等她答,自己把口袋里那支铅笔掏出来,在手指间转了半圈,转到一半停住,抬眼看她:“因为我也转学过——‘转学’这两个字,我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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