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二个礼拜,沈国渊让程遇去配了一把钥匙。程遇跟了他十几年,这种事不用多问,配来了就是配来了;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小牛皮纸袋,袋里一把铜钥匙,样式跟书房门上那把一模一样,连齿口都照着原样开了模。谢明薇那天上午在灶房剥蒜,侯嫂出去买酱醋,她一个人剥了一整头,剥到手指发辣,指甲缝里塞着蒜皮。程遇进来把那把钥匙放在她手边,说太太,二爷的意思。她没有抬头,问什么意思。程遇说,二爷说书房门上那把锁年头太久,该换了,钥匙得有两把才方便。
五月里那几天沈园的日子是照着走的。谢明薇五点半起,侯嫂四点半起,灶房里的灯先亮后灭,头一件事是把昨夜剩的汤重新坐上,坐到咕嘟了才去擦廊下的地砖。侯嫂那天出门得早,天还没亮透就提着两只空瓶去了巷口,路上要过两道门,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照到院当中,鞋底沾着一层白泥。谢明薇一个人在灶房剥蒜,一瓣一瓣从皮上退下来,退下来的皮摞成一小堆,指甲缝里塞着蒜味,洗两遍也留一点。灶上炖的是一只蹄膀,炖了快两个钟头,锅盖边上压着一块抹布,蒸汽顺着抹布底下往外挤,挤得慢。她剥完一头蒜,抬头看了一次窗上的日头,又低头剥第二头,剥到一半侯嫂回来了,手里多了一罐酱、一瓶醋,瓶子在缸沿上磕了两下才打开。侯嫂把酱罐抱进灶房,抱到一半又折回来,把案板底下那把小铲子一并收了。
她说换锁归你管,钥匙我不要。程遇站了两秒,说太太,这话我传不了。他说,钥匙给您了,您哪天收不收都行。她把蒜放在案板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去看那把钥匙:铜的,小指长,磨得很旧,齿口新开的还带着机器的亮。她把它拿起来,捏在两个指头中间掂了掂,说,你去回他,就说我手上一向有。他要是问起你,你就说太太一向不带钥匙进那间屋。程遇站着没走,说太太,二爷这半年问过我三回,一回比一回交代得细,头一回是年后,第二回是三月,第三回就是前天。她说,我知道。程遇说,太太既然知道,那这钥匙我今天就得给到您手里。她说,程遇,你把话说错了,这不是给不给的事。程遇想了想,说那是什么。她想了想,说,这个我说不出来。程遇走了以后她把那把钥匙拿在手里又看了一会儿,最后放进围裙口袋,没有还回去。
程遇站着没动,说:“太太要是先不收,我换个法子把这话回给二爷,可这话我得说明白。”谢明薇说我没有说不收。程遇说:“那您收着。”她说:“那你拿回去。”程遇说:“太太,二爷头一回问我还是年二十九。他那两天把我叫到书房,站在门口没进来,只说外头谁家在配钥匙,你去看看。我说不清楚哪一把。他说书房门上那一把,铜的,配出来要有两把,他自己一把,另一把放我这儿。年三十我真配了,配好给他,他收下就没有再说话。第二回是三月里,他说外头那把齿口不利了,你去问问能不能照原样开模。我说二爷那把没坏。他说没坏也能配,两把钥匙要一样。第三回就是前天。”她把那把铜钥匙举起来对着窗子看了一眼,又放回纸袋上,手指在纸袋口按了两下才松开。
沈国渊在二楼书房。轮椅是他自己要的,从医院回来第二天就装上了;他不许人推,别人推他嫌慢,推不好,说一次不如我自己走两回。写字慢,一行写不满就停下来,手撑在桌沿上歇一会儿,歇完接着写。桌上摊着一封没有写完的信——是给一位老同事的,那位同事三月里走了,走得急,信是收到消息的当天下午就铺了纸的,写了三天,写到一半他自己把其中两句划掉了,划得很轻,还能读出来。信旁边压着几份要过目的东西,他一页一页往下看,看完签个字,签完把笔搁下,两只手叠在扶手上。屋里点着一只旧式的暖炉,炉子早就封了,只剩下个壳子搁在墙角,取暖靠的是窗和一盆水——水在盆里,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窗台底下的那一条日头从上午照到中午,晒不热什么,只把水盆边沿烘出一小圈白霜。谢明薇端着茶上来的时候他正写到第二页,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说,你来得正好。他把桌上那把新钥匙推过去,说,这把给你。
他挪到轮椅上是从早上开始的。头一回是七点多,书房的地砖凉,他的手撑在桌沿上撑了三下才撑住,撑住了也不动,先把两条腿挪到椅子外头,一只一只挪,挪完歇了一会儿,才把身子往轮椅那边挪。轮椅停在书桌西侧,靠着桌腿,两只后轮上还沾着前一天廊下的泥,他嫌脏,可他自己推不动擦布,那泥一直留到下午。后来程遇上来过一次,蹲下去要擦,他说不用擦了,一边说一边把轮椅往前推了半尺,把那块泥转到自己看不见的一面。他推轮椅不用扶手,用左手掌根,一下一下按在轮圈上,转得慢,停下来就靠一点墙。这屋里靠得住的地方只有三处:桌腿、书架的立柱、窗台底下那道木楞。程遇下楼的时候在楼梯口碰上来送茶的谢明薇,两个人在拐弯处错开半步,谁也没有说话。
她说,我不进那间屋。他说,不是让你进,是你替我收着。他说这一句的时候没抬眼,笔尖还落在纸上,可也没有再往下一个字走;停了两秒,他把笔提起来,在砚沿上刮了一下,才又搁下。屋里那扇窗开着,园子里的老银杏刚抽出新叶,一层浅绿,风一过就翻出银白的背面,光落在书桌上,把那封信的纸照得半明半暗。谢明薇把茶盘放下,没有坐,也没有往那把椅子那边走,她站在桌角站着,看他写。
谢明薇说:“你屋里那把锁换不换,跟我不进门是两回事。”他说是一回事。她说是两回事。他把笔搁下,说:“那我说第二遍。这一把不是我要你拿着的,是外头要有一只手拿着的。你哪一天想起来要拿,你拿;哪一天想不起来,它搁在外头也使得。”谢明薇说:“搁在哪儿?”他说搁在我身上不顶事。钱、房、字、印,全搁在我身上,搁不下一把钥匙。她笑了一下,那笑很短,说的是:“你少拿这些来挤兑我。”他说:“我不是挤兑你,我是把话说明白。”她说:“你说明白的是钥匙,你没有说明白的是别的。”他说这两句话的时候一直看着窗子。窗子开着,外头银杏的影子在桌沿上慢慢挪,挪过那封信的一角,又挪到砚台边上。他没有再往下说。
她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屋里只有钟在走,嘀嗒,嘀嗒,那钟是他自己上弦的,上了十几年,弦紧了就走快,弦松了就走慢,她听着听着听出今天走得慢了半分。眠眠和阿砚在书房门外头,一个端着茶盘,一个扶着门框——他们是听见动静上来的,脚步到了门口就轻了,谁也没有进去;阿砚伸了半个头往里看了一眼,被眠眠拉了一下袖子,两个人的影子就贴在门外的地砖上,一动不动。谢明薇开口了。她说,我知道你为什么配。她说,砚儿已经让了位,明年的事不用你交代;你自己心里那些事,更不用交代。他说我不是交代,我就是把门上的事安排明白。她说,门上的事我替你办,钥匙我不要。她把话说得很慢,慢到自己都听出里头那点不情愿——她这一辈子在他身边,最不愿意听的就是这两个字,安排。
沈国渊把笔提起来,在砚沿上刮了一下,说:“安排这两个字不是我发明的,是这院子里的老规矩。老宅从前也是这样,哪一扇门归谁管,谁心里得有数。”谢明薇说老宅的规矩是老的,这屋里的事不必照老规矩来。他说照不照我不管,这一把在我手里搁了半年,我不能让它是一件没有着落的东西。门外的地砖上,阿砚的影子先动了。他把茶盘往怀里收了收,压低声音跟眠眠说:“你进去。”眠眠说你怎么不进去。阿砚说:“这是他们两个的事。”眠眠说:“那你把我放下。”阿砚没有放。两个人在门口站着,谁也不肯先走。沈国渊没有立刻答。他把笔搁回砚沿上,笔杆和砚沿碰出一声很轻的响,响完屋里就只剩窗外的叶声。他也没有再抬头。
屋里静了一阵,她把钥匙推回去半寸。他没有接。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在门口,从腰上解下一根蓝布条,条子上拴着一把旧钥匙,铜的,磨得只剩一层薄壳。那是十来年前她跟这间书房借过一回钥匙,进屋取一件换洗的衣裳,取完用布条拴着还回去,还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提。她把布条一圈一圈从钥匙上退下来,退出最后一圈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退出来了。她拉开书桌最底下那一格抽屉,把钥匙搁在抽屉的正当中,蓝布条叠成四方压在旁边,然后轻轻把抽屉推上。
她出来的时候把门带上,带得不重。门外的两个人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路。眠眠接过茶盘,低头看了一眼盘里,茶已经凉了,说:“妈,我热一碗。”阿砚说不用,端下去。谢明薇说这碗不必热了,你们回去罢。她走过去的时候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关得很严,底下那道缝连一线光也不透。她什么也没有说,转身下楼,脚步一级一级往下,比上来的时候还慢。眠眠端着茶盘跟在后头,走到楼梯中段停住,扭头问阿砚,爸为什么不接。阿砚说:“他不是不接。”他把手扶在栏杆上,指节上有一道旧疤,说:“他是想等一个人来接。”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她扶了一下扶手,扶手上有一道漆磨掉的地方,摸上去发涩。她摸完把手松开,没有回头。
六月初六,顾家老院子落成。来的都是这条巷子里的人:三个匠人的师傅、一个管水电的、街道办的两位、隔壁的邻居,再加上自家这一大家子。街坊不用请,这条巷子里谁听见锤子响都会过来搭把手;温静姝天不亮就在灶房,砂锅坐上一只腌了一冬的咸蹄膀,锅盖边上压一块抹布,火不敢开大,只让汤在里头咕嘟。汤从后半夜咕到天亮,香味顺墙根飘出去,飘到隔壁院子里,隔壁的婆婆推开窗喊了一声,嫂子,你这一冬的蹄膀腌得比去年好。
天没亮透巷口就有人推车过来。第一辆车上是两根杉木杆,抬上车的人一声不出,杆子用麻绳捆着,绳结打得紧。到了门口卸下来,匠人师傅先拿手背在木杆上敲了两下,听声音,敲完点了一下头,说这个能用。第二辆车拉的是青砖,砖垛用草帘围着,帘子上头压了块塑料布。四十来个人前后脚到齐,进了门先不喝茶,都去看影壁。管水电的那个背着管钳,蹲在墙根底下摸了一圈,站起来说,线走的还是明线,年头不短了,谁也不许改。街道办的两位站在门口不进来,手里各捏着一本册子,翻到哪一页是记在哪一页的。瓦匠在影壁底下又看了两分钟,看完招手叫人来量尺寸。量尺寸的绳垂下来,绳上还带着白灰,落在砖上留了一道浅印,谁也没有去擦。
匠人师傅说这话的时候众人都看着他。他把管钳往腰上一别,说:“说明线要漏,暗线要凿,凿墙得先问屋主。”管水电的说我就是提醒一句。匠人师傅说:“我知道我是提醒一句。可见你们都不把这句当一句话。”说完他先笑了一声,笑完蹲下去把那条明线用手电照了照,照完在墙根底下用粉笔画了一个小圈,说这个记号留在这儿,将来谁要动这条线,先来问一声。管水电的把头低下去看那个圈,看完把管钳往肩上挪了挪,没有再说话。匠人师傅说完就直起身,拍了两下膝盖上的灰,转身去搬那两根杉木杆。他走的时候从白露身边过,脚步放得很轻,白露站着没有动,只看着那两个人把杆子抬进院里去。杆子过长,进了影壁那道门得竖着抬,一头先进,另一头在砖地上磨出一道白痕。
谢明薇带来的东西没上礼单——她从包里取出一只小布袋,袋里是一串银锁,锁面錾着云纹,边上磨得发亮,背面錾着一个小小的年份。她把锁挂到囡囡脖子上,说这是你太奶奶那一辈传下来的,我小时候见过一回,旁的我也不清楚。囡囡举起来看了半天,问为什么锁着不打开,谢明薇说,锁着不打开,是把一片平安锁住。囡囡哦了一声,把锁塞进书包里,塞完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她把锁贴在自己胸口比了比,说妈妈,凉。谢明薇说,戴两天就不凉了。
囡囡接过来先掂了掂,掂完又用两只手托着,怕手心出汗把锁面蹭暗。江照站在旁边看着,没有伸手。眠眠替她把话接过来,说这锁是家里的旧物,压岁不算,挂在脖子上的也不算在里头。囡囡问那算在什么里。眠眠说算在你记住一样东西上头。囡囡不明白,把锁翻过来看背面那个年份,看了半天,说这个数字太小了。谢明薇说:“太小了也不要紧。”江照在旁边说小孩子别拿年纪跟东西比。囡囡把锁往书包里塞,塞完又拿出来捏在手里,举到谢明薇跟前,问了一句为什么只有一把。谢明薇说:“两把,一把在你太奶奶那里,她不给了。”囡囡哦了一声,把锁塞回书包,这回没有再掏出来。她说这话的时候把锁往回递了半寸,谢明薇没有接,只用手指在锁面上轻轻抹了一下。
这件事是散席以后眠眠问起的。灶房那边锅碗还没收,眠眠帮着端了两趟,回来在台阶上挨着谢明薇坐下,问那个年份是哪一年。谢明薇说记不清了。眠眠说背面錾了东西,一般錾的是年不是别的。她说錾的是年。眠眠又问,那她太奶奶是哪一年的。谢明薇说:“你要问她就得问她自己。”眠眠说我不问她,我问你。谢明薇把手里那把蒲扇往膝上放平,说你婆婆年轻的时候有一只这样的锁,囡囡那么小的时候挂过一回,我见过,别的我也不清楚。眠眠没有再问。她知道谢明薇说不清楚的时候是真的不清楚,不是推她。谢明薇把蒲扇换了个手,说:“那时候你们还没有。”说完她自己顿了一下,像是说漏了半句,就低头去看台阶上的一道缝,再没有抬头。
沈国渊在花厅那头听着,忽然问了一句那把锁在哪儿见过。谢明薇说在我娘家。眠眠说是您母亲给的。谢明薇说是给我的,那时候我还没进门。屋里的人都愣了一下,这句话她从前没有说过。沈国渊把轮椅转过来一点,说:“进了门就是一家。”谢明薇说:“进来的时候您给我三只箱子,一只衣裳,两只书,这一把锁没有在里头。”沈国渊说那是忘了。她说是忘了。屋里静了两秒,眠眠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沈国渊把手叠回扶手上,也没有再说。眠眠把那三行字又看了一遍。账的两行她认得,第三行字她也认得,可她一时想不明白一个已经不下场的人为什么要在纸上把日子定下来。谢明薇站在旁边没有催她,只把那盏台灯往纸的方向挪了半寸。
落成要揭红绸。影壁上那层老石灰不铲,匠人师傅在底下支架子,架子搭了两天,架得稳当;沈国渊坐着轮椅到门口就让人把他推到影壁正前头,仰着头看,绸揭下来的时候有一阵风,红绸飘起来又落下去,落在墙根的瓦砾上,谢明薇过去把它捡起来叠好,叠成一方,压在轮椅扶手的挡板上。谢明薇叠得很仔细,四个角对齐,叠完还用手掌在上头压了两下。围在底下的人鼓掌,掌掌声稀,响了几下就停了;沈国渊没有鼓掌,他一直仰着头看那面影壁,看那层没铲的老石灰,末了他说了一句,脆的好。谢明薇说,前年街道来量过,说这层灰该重抹了。沈国渊说不抹,抹了它就不脆了。谢明薇说,人家也是好心。沈国渊说好心我知道,可这一层灰是老的,抹上去的那一层是新的,墙受不住;他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说我这话说得不像个董事长。谢明薇站在他后头没有接话,只把他轮椅前头那块脚凳又往里推了半寸。
掌声停下来以后人群没有散。管水电的那个蹲下去把刚才踩歪的一块砖摆正,摆完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人问匠人师傅这墙还能撑多少年,匠人师傅说:“你要问老匠人,我只能跟你说我在这儿站了三个月,每天看见它。”街坊里有位做了六十年泥瓦的老先生,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临走前伸手在墙面上按了按,按完把手背翻过来看了看,说这层灰他认得,是六十年代那会儿的头道浆。说完他就走了,走得很慢,别人让着他,他从让出来的那条道中间穿过去。众人看着他的背影,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个手是干这个的手。那位老先生走出去二十几步又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影壁,像是要把这一层灰记清楚。他抬手在墙面上比了比,比完才拐了弯。巷子里有风,他的衣角往一边飘。
沈国渊让谢明薇把轮椅往影壁根底下推了半尺,推到那层老石灰正底下。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问匠人师傅,这层灰不铲,雨下来的时候进不进砖缝。匠人师傅说进,进了就要走一冬,走了就松,松了得年年补一层灰。沈国渊说年年补,这层就越补越厚。匠人师傅说厚是厚,可那是补上去的,不是它自己长的。他答得很实在,没有绕。沈国渊说你这话跟我的意思是一个意思。匠人师傅说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灰是灰。沈国渊笑了一声,说你这话说得地道。他说完把刹车按下去,把手收了回来。谢明薇把那句话记在心里没有说出来。她知道这句话他是自己排演了一整个下午的,从他让程遇去配钥匙那天起就在排演。她只把轮椅往后拉了半寸,让他离那面墙再远一些。
顾清和领着孩子们一间一间看。看门房,看影壁,看井台——井台上那口井还是空的,井口封着一块新石板,缝里塞了泥,泥上一颗草籽。他一间一间看过去,看得慢,问得也慢:问这根梁是哪一年的,问这堵墙的砖是不是原来的,问东厢房那扇窗棂上的漆为什么还要留着,问廊下那根柱子上为什么缠着一圈铁丝。匠人师傅答得实在,能留的都留了:门槛内侧那道水沟重新挖深了,甬道底下垫的是旧砖,灶房砖缝里的油刮了一半留一半,后园那棵香樟和那株杏树一根枝子也没剪。温静姝在灶房门口补了一句,说那灶三十年没换过砖,砖缝里的油是三代人的,谁也不许给我刮干净了。匠人师傅点头,说这个我们知道,我们师傅就是从这院子出去的,出去那年这灶还用着。他还说柱子上那圈铁丝是早年间箍的,拆的时候一碰就断,断了柱头就散了,就照原样留着,刷了一层清漆。
顾清和在门槛前头蹲不下去,就扶着门框把身子压低,把脸凑到门槛上那道豁口跟前看了很久。那道豁口在门槛正当中靠西半边,是一块木头上被什么砸出来的,豁口边上已经发黑,纹路顺着木头往上走了一寸。囡囡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放在豁口上,说:“外公,这儿掉了这么多。”顾清和说这是六十年前搬缸砸的。囡囡问缸还有吗。顾清和说早没了。囡囡说那不可惜。顾清和说:“可惜什么,缸没了口还在。”他直起身,把门槛上一点浮灰用袖子擦掉,擦完看了看自己的袖子,说囡囡你记住这个地方,往后你要是带人来,就告诉他,这门槛比这个院子还老。囡囡问完这一句就没有再问。她把手在门槛上摸了两遍,摸到那道豁口就停住,说这个我知道。
后园那棵香樟是这院里最老的一样活物,树身上有三处疤,一处在东边,一处在南边,一处被雷劈过,劈口用石灰抹过,抹得粗。温静姝说抹石灰的是她自己,抹了四十年,那一处疤一直没有长死,长死了树就成了死树。匠人师傅说这三处疤留着不要紧,皮实了树就稳,稳了根才往深处走。眠眠问那要多粗才算稳。温静姝说等你抱不过来的时候。有个年轻人在香樟下量了量树身,一把正好抱过来还余半尺,那人说抱得过来。温静姝说抱得过来那是现在,根还要再往下扎二十年。她说完抬手把一根垂下来的枝子往上掀了掀,掀完放手,那根枝子又垂回原处。她说这四十年也没有再抹第二遍。眠眠问为什么,她说抹第二遍头一道就没有了,头一道没有了,那道雷劈的口子就要往里头灌水。
影子往东挪了一寸。眠眠扶着他上到第十二级,第十三级他停了一停,站了十几秒,然后自己又上了五级——上了三十年楼梯的人,认得每一级的位置,哪一级松他都知道。他上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楼下,楼下的人都站着看,他就把手从她胳膊上挪开了。楼道里浮着一层新灰,是匠人扫过的,扫帚印一道一道留在砖上;墙根底下那株老杏的两根枝子伸到窗前,剪过,剪口是平的。楼梯口堆着几只没拆的纸箱,箱子里是当年收起来的旧书,一箱一箱码着,箱面上用铅笔写着年份,最上头那一箱写的是九十几。眠眠要搬,阿望先搬了,一箱一箱往楼上抬,抬到第七箱的时候顾清和在楼上说了一句,别抬了,抬不动就放着。他答应了,把箱子码在楼梯转角的空地上,一箱挨一箱,码得整整齐齐。到了门口,那扇门是虚掩的,里头是石灰和旧木头混在一处的味道。他把手放在门框上,那只手停了半天才落下去。
箱子一共十二只,捆箱子的绳还在,绳上挂的标签是纸的,纸脆了,一碰就掉渣。白露蹲下去把最上头那一只的标签扶正,念出来:九十几。念完他抬头问,这些是几年收的。眠眠说不知道,你问你爷爷。顾清和说他也不记得,箱子是那时候谁腾的谁就顺手写一个年,写完自己也就记不清了。白露把标签的边捏平了,捏完没有再问。他把这一只先挪到墙角码在最上头,码的时候手扶着箱角,怕箱子走形。楼梯转角的空地不大,码到第七只就占满了,剩下五只仍旧在楼下。阿砚把最重的那一只抬到一半停下来,喘着气说这一箱比方才那箱沉。顾清和在楼上应了一声,说那箱里是账。眠眠问哪一年的账。顾清和说不知道,那年记什么账就往里塞什么。他退回转角站着,没有上去。
门里没有开灯。窗子朝北,这个钟点光进不去,屋里比廊下暗。有一股味道从门缝里出来,是石灰和旧木头混在一处的那种潮,潮里还压着一点别的,是纸受了潮又干了以后留下来的味道。眠眠在门口站住,闻了两下。兰花的味道她也闻见了,那盆兰花就搁在窗台上,离门不到六尺,那一味是从窗子那头过来的,从门缝过来的不是这个。她把这两样分得分明,是因为她从前在这间屋里待过十几年。她低声说:“爸,你要是不想进,我们就在门口站着说两句话。”顾清和没有回答。楼下有脚步声上来,是白露抱着一只箱子上来的,上了三级就上不动了,站在那儿喘。白露抱着箱子站着,两只胳膊已经在抖,他换了个姿势把箱底换到膝盖上。眠眠下楼来接箱子,问重吧。白露说轻。眠眠说轻的你抱着它上十二级。白露没有反驳,把手松开了。
屋里那张老书桌在原处,桌上压着《医法心要》,那本用两个钉子钉的讲义,钉得不齐;笔筒里两支笔,笔尖都干了;墙上的护腕还在,腕带的一头松了;窗台上那盆兰花,土是湿的,浇过不久。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把手往里指了一下,说,这间不动。眠眠说,爸,进去看一眼吧。他摇头。阿望站在后头,忽然开口说,外公,明天地铁五点半出门,七点十分到考场。他“嗯”了一声,很轻,像答应,又像是记下了。停了一会儿,他把门推上,门轴响了一声,很短。那道缝就没有了。
门关上以后谁也没有立刻走。顾清和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摸了摸自己的拐头,拐头那块铜皮是磨的,摸上去不凉也不热。眠眠伸手要扶他胳膊,他没让扶,说:“我自己站。”白露和囡囡一左一右站在下头两级台阶上,箱子搁在脚边,箱子上那张纸标签已经烂了半边。白露问:“那间屋里的兰花是谁浇的?”眠眠说没人浇,是阿望。阿望说:“不是我一星期浇一回,是上礼拜三下雨,窗子开着,飘进去的。”囡囡问那它渴不渴。阿望说它不渴,它根上有土,底下那只托盘里还有水。众人里没有一个人笑。温静姝在上头喊他们下来,说楼梯上站久了脚凉。散席以后那三张桌子一张一张收了,条桌先搬到影壁后头,方桌最后搬,搬的时候囡囡在底下扶着一条腿,扶得满头是汗,谢明薇看见了,说了一句扶不得。
散席是在院子当中摆了三张桌,一张方桌两张条桌,吃的是面和几样现炒的菜。温静姝熬的汤盛了一大盆,从灶房一路端到桌上,盆边烫手,是白露端的,端了两趟才端稳。人多凳子不够,有几个孩子站着吃;白露把凳子搬了三张来,搬完自己也站着,手里端着一碗面,吃了两口又去给囡囡擦嘴。日头偏西以后风才起来,把影壁那边的热气挪开些。有人提议去看后园的树,领头的是隔壁那位婆婆,她拄着拐走得慢,一路上跟人讲这院里的杏树是哪一年种的,讲到一半自己也记错了年份,就摆手说不讲了。孩子们在杏树底下站着,白露数树身上的疤,数出七处,念给囡囡听,囡囡数了三处就数乱了。最后一条板凳上放的是那只裂成两半的碗。
六月七日早上七点差一刻,实验中学门口那条路两边就站满了人——这是高考的头一天,来看考的人比齐考的人多。有人从巷子口一路挪到马路牙子上,车流从中间过去,一停一停地挪;有人把折叠椅搬来了,椅子腿泡过水,摊开在树荫下;卖水的、卖冰棍的推着小车在人群外头转,转一圈卖出去大半。最靠墙的一块阴凉底下坐着七八个家长,是前一晚就来的,地上铺了一层报纸,报纸底下垫着蛇皮袋,一个三轮车后座上躺着个人,怀里抱着个保温桶。也有哭的——有个老太太从八点哭到八点半,谁劝都不停;还有个男的,穿短袖衬衫,衬衫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在人堆外来回走,走三圈就问旁边的人一句“我儿子在几楼”。铁栅栏门八点开,开之前有老师举着喇叭念名单,念到谁的名字谁进去,念不到的抱着水在墙根底下继续等。
阿望是六点四十出的门,这个点是他昨晚自己定的:六点四十走,七点十分到,早一个钟头比晚一个钟头强。他起来得比谁都早,屋里有动静,阿砚披着衣裳出来看了一眼,看见他站在灶房门口刷牙,牙膏挤得太多,泡沫从嘴角下来一道。眠眠从后头过来,把他衣领上翻进去的一截拉平了,说:“这件你到底穿上了。”他嗯了一声,没有说话,把两只袖子往上挽了半寸。云轻轻夜里两点多起来过一趟,站在他门口看了两分钟又回去了;谢明薇昨晚给的那件深蓝的短袖确实合身,衣领上那个字只有他自己低头才看得见。白露那时候还没起,屋里没有灯,只有廊下那盏旧灯泡还亮着,照在青砖上是一片黄的。他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带得很轻。
来的人比齐考的人多。眠眠的班假是提前一周请的,那几天院里少一个坐诊的号,胡晓棠替她顶着;她到得最早,六点五十就在铁栅栏外头站定了,手里没拿伞也没拿水。阿砚七点十分才到,车停在两条街外头,进不来,他走路进来的,肩上一层汗,衬衫领子湿了一圈。小满是前一晚从学校坐夜车回来的,箱子上头还贴着昨夜的标签,进了门先去倒了一杯凉白开,喝完说妈我心跳得厉害,眠眠说我也是。白露陪他来的,兄弟两个站在人群边上,一句话没说。云轻轻五点半就起了,妆没敢化,就抹了一点口红,到得比谁都早;陆怀庸请了半天假,穿着他那件皱了的亚麻衬衫,一路上把手机按成了静音,一句话没讲,到了就自己找了个墙根站着。云轻轻说,你别板着脸,他出来看见要怕。他说我没板着脸。她说你板着脸。他后来就不看她了。
小满是前一晚十一点四十那一趟车到的,出站的时候天正亮,站前广场上出租车排成两排。她没有回宿舍,行李寄在存包处,背了个小包就打车去了学校附近,给眠眠打电话的时候是四点半。电话里她先说的是:“妈,你别来。”眠眠说我已经在路上了。她在那头笑了一下,说那我说早了。她一夜里睡了不到两个钟头,醒来第一件事是把准考证从包里拿出来看一遍,看完放回去,放的时候把拉链拉到底。那天早上她把两张准考证分开放,一张开一张收在钱包里,一张开放在笔袋的夹层,谁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分开。小满说这句的时候声音是抖的,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说她坐了十四个钟头,腿都木了。眠眠在电话那头没有接话,只把听筒换了一只手。小满又说了一句,妈你把头发扎起来,露水重。眠眠说,我扎着呢。两个人都没有挂。
那一周院里少她一个号,四个半天分给了三个人,胡晓棠分到的最多,一周顶了她三回。第四天上午有个心衰的病人出院前复查,指标还没有回到能走的程度,医生和护士都劝再住两天,家属的意思是家里没人。眠眠不在,胡晓棠一个人在那张床前站了二十分钟,最后把出院往后推了一天半,推完自己去跟家属解释,解释完自己手心全是汗。程遇那天来接她,她说了一句,家里都好吧。他说都好。她上了车才想起来问囡囡昨天考完没有,程遇说昨天放假。眠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囡囡不用考试。她看着窗外,一路没有说话。程遇说太太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在院里站了一会儿,看的是东厢房那个方向。他说他没有过去问。眠眠说,他不该看的。程遇说我下回绕着走。她说不用绕,绕着他更要看。
顾清和没来。头天晚上眠眠回娘家说了这件事,他坐在案前听完,说了一句,我明天就不去了。眠眠说好。温静姝一夜没睡踏实,天没亮就在灶房熬绿豆汤,熬了两罐,熬到米都开了花,加了冰糖,一罐让侯嫂送,一罐留在家里温着。她交代侯嫂送的时候只说一句话:外头热,别空着肚子。侯嫂在校门口把那罐汤递给小满,小满抱着罐子站在树荫底下,一口没喝,先拧开了往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手里递了半罐。谢明薇到的时候还带了一样东西——一件深蓝的短袖,是她自己前两天让店里的老师傅照着尺寸做的,衣领上头绣了一个很小的字:望。她把衣服塞给眠眠,说考场里穿这个,凉快。她自己那件米白的她也做了一件,样式一样,字不一样。
第一天考的是语文和数学。中午考完出来是一阵人潮,脚步在铁栅栏里汇成一股,从门里往外顶。出来的孩子脸都是白的,有人一出大门就蹲下去,蹲在墙根底下干呕了两下;有人一出门就找家长,找到就抱住,抱住不动;有一个把文具袋里的笔倒出来一边走一边捡,捡到第七支的时候扔了另外的。眠眠和阿砚站在栅栏这一侧,让开一条道,不往前挤。阿望出来得晚,第十几个,脸上没什么表情,头发被汗贴在额角上,走到小满跟前接过水灌了半瓶,灌完把瓶子还回去,说,饿。云轻轻立刻把手里的面包递过去,他咬了两口,把剩下的塞回袋子里,说留着下午吃。下午回来他困得站着打晃,在墙根底下靠着书包睡了二十分钟,醒了接着看卷子。夜里三个人在沈园吃宵夜,侯嫂下了一锅面,摆了六个碗,谁也没说话;阿望吃完把碗一推,说睡了,上楼回了屋。
第二天天没亮就下雨。先落的是几点,稀稀落落敲在瓦上;到四点多连成一片,落在院里那几块青砖上,水从砖缝里走,走到墙根底下汇成一条亮的。侯嫂六点起来烧了热水,灶上坐了两只壶,一只灌进暖瓶,一只留着兑凉水。谢明薇起来得比侯嫂还早,她站在檐下看了一会儿雨,回屋取了一件旧褂子披上。阿望出来的时候雨正大,他站在台阶上把书包背上,背完抬手看了一下檐口,把檐下水滴算了算,说这个钟头出门,到学校门口正好淋不着的时候。谢明薇说你算这个算得比算卷子还细。他说路上有两里,路上算。谢明薇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屋去取伞。取出来只有一把,是她自己的那把,油纸的,伞骨断了一根。阿望接过去看了看,说这一把我带。谢明薇说带去。后来院里的人才陆续出来,有的拿着伞,有的把外衣顶在头上。
头一天夜里眠眠没有睡好,一点多醒过一次,听见楼上有椅子响,是阿望起来喝水。她披了衣裳到楼梯口看了一眼,楼上那间屋的门开着一条缝,人没有出来。她站了一会儿,把楼梯口那盏小灯关掉。上楼前她看了花厅那张方桌上的一角,桌上摊着白露的本子,人已经回屋睡了,本子摊在那一页上,页脚有一行铅笔字,写的是第二天要带的东西:水,两瓶;纸巾,一包;伞,不要忘。她看着那行字,把本子合上,留着没有合严。阿砚站在楼梯中段往上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回自己屋去了。他屋里的灯没有开,坐了十分钟才打开,打开以后也没有看那份要过目的东西,先把窗子推开一条缝。眠眠在楼下听见楼上那一声窗响,把本子又翻开,看了一眼那行字。她知道这一栏是她自己添的,添的时候手停在纸上停了三秒。
第二天六月八号,上午下雨。雨水顺着考场的檐口挂成一道帘子,落在阶前的石板上溅起来一层白雾;八点开考的时候雨小了些,到九点半又大起来,风把雨吹到铁栅栏这一侧,撑伞也挡不住。眠眠的伞是黑的那把,阿砚的是灰的那把,两把伞挤在一个人头上,肩膀湿了一片。有人在雨里跺脚,有人把塑料布撕下来披在身上,有个中年男人站在雨里不动,就让雨往头上浇,手里攥着一件小孩的外套。云轻轻早上出门忘了带伞,陆怀庸从车上下来脱了衬衫给她,自己在小雨里站着,头发一会儿就贴住了。囡囡是江照带来的,她托着腮帮子上的一支铅笔,举着一块自己写的小黑板站在人群最外头,板子上写的是:望哥哥加油。她妈说她别喊,她说我没有喊,我举着。白露那天没来,他给实验室一个数据到中午,来了电话说中午赶得上,来了已经考完一门了;他在电话里跟小满说了一句:姐你别老站着,找个地方坐。小满说她不累。
那个站在雨里不动的中年男人站了半个钟头。有人给他递过去一把伞,他摇头,没有接。十一点的时候他把手里那件外套抖开,抖了两次,抖完顶在头上,往人群外头走,走出去二十来步又停下来,转身回来,把外套从头上拿下来重新抱在怀里。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他媳妇,两个人在雨里对着站,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云轻轻把手里剩下的半包面包递给阿望的时候,那个人忽然转身往这边看了一眼,看了阿望一眼,又转回去。阿望没有回头,他正低头把袖子往上抹,抹的是手腕上被雨打湿的那一块。云轻轻也看见了,她把手里剩下的面包往阿望那边推了推,没有说话。她这一场戏演的就是这样的母亲,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她自己那天没有孩子可等,所以站着的时间比谁都长。
九点二十的时候眠眠的手机响了一次,是院里的电话。她没有接,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手里扣了一路。十点她说了一句:“胡晓棠在楼下打字,说门诊号已经排到二十三个了。”她说完把手机塞回口袋。阿砚问她排到几个。她说今天上午。他说今天上午。她说:“这两个答复是一句。”他笑了一下,没有再问。铁栅栏这一侧站着的人谁也不认识谁,有两个老太太为了挪半尺的位子说了两句,说的也不是气话,说完各自把位子让开一点。雨越下越大,卖水的那辆小车推了两趟回去,车轮在柏油路上压出一道水沟。阿砚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半寸,偏完自己那半边肩膀全湿了。他说了一句,风往这边吹。眠眠说你把伞正过来。他说不用。这样站了半个钟头,两个人各湿半边。
第三天六月九号,最后一科。交卷的铃声是一点前响的,铃一响,考场里一片椅子挪动的声音;收卷的老师一个一个往下收,收上来的卷子用夹子夹住,夹成一叠一叠,摞在讲台边的桌子上。走出校门的时候是两点四十,日头正毒,柏油路面上一层白光,晃眼睛。铁栅栏里涌出来的人比头两天多一倍,密密麻麻,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有人在人群里喊名字,喊一声回一声,声音一叠一叠地往后退。眠眠站在出口左边,阿砚在右边,程遇把小车开到巷口,探头喊了一声,鸣了两声喇叭。
最后一科从八点半到一点,栅栏这一侧没有断过人,只有换班的。阿砚去了一趟巷口的铺子,买了两瓶水和两块面包,回来的时候衣服后背湿了一片,把水往地上一放,水顺着地砖缝往铁栅栏底下流。白露在墙根底下背单词,背到一半自己笑了一声,说这个词上学期就背过。云轻轻站了三个钟头,中间被陆怀庸劝回车里坐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以后又出来了,出来第一句是说他不肯在这儿等,他要回去写他的东西。眠眠问她那句台词是什么。她说:“我不告诉你,说了就没有意思了。”中间有一段没有考试,铃响过一回,人从楼上下来一批,上去一批,脚步声乱了一阵又安静下来。白露说这段最熬人。云轻轻说熬人的不是考,是等。陆怀庸看了她一眼,没有接。
程遇的车停在巷口,车头冲外,方便掉头。他把后座那一半腾出来,座上铺了一张旧报纸,报纸底下垫的是一块毛巾,那毛巾是他上个月擦车用的,还带着一点机油味。鸣完喇叭他把窗户摇下来一半,说:“太太,二爷今天没来,在家里等消息。”眠眠说知道了。她又说:“程遇,你把车停在阴处,别停日头底下。”程遇说这个我懂。他在这条街上停了十几年,哪一段阴,哪一段到下午三点才照到,他都记得。栅栏里的门还没有开,小满站在最前面,脖子伸得直直的,两只手垂在身侧,鞋尖在地上一动一动地打拍子。两点差一刻,里面开始有人往外走了,先出来的是交卷早的那一批,卷子夹在胳膊底下,走得很快。小满往前挤了半步,被前头一个家长的胳膊挡回来。
阿望出来的时候书还夹在胳膊底下,脸上有一道压出来的红印,是笔袋在脸上硌的。他走到栅栏这一侧,先把水喝完了一整瓶,然后把瓶子放在地上,抬头看了一圈——看小满,看云轻轻,看陆怀庸,看囡囡举着的那块小黑板,最后看的是眠眠。他没有说分数,没有说题,也没有说自己答得好不好。他把书从胳膊底下抽出来换了个手,说了一个字:走。眠眠站在人流里没有动。她想起来六年前的六月,她在这同一扇门外头等过一个人——那时候在这门口站着的是她自己,从那道门里走出来的是小满。门开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往里看,只盯着人流里那个背书包的影子。影子一出来就朝她这边走,走到第三步开了口,说的也是一个字:走。一路无话,从考场到巷口四百米,走得又快又沉,进了巷口她女儿才蹲下去,两只手撑着膝盖,蹲了半分钟,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妈,我完了。这句话她记了六年。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走出去五六步,回头看她一眼,又说了一次,跟六年前姐姐中考那天,她自己从那道门里走出来说的那个字,一样。
眠眠是最后一个动的。她把手里那瓶水换到另一只手,抬脚的时候差点绊了一下,扶住了铁栅栏。她跟着他走,走在他后头三四步远的地方,没有喊他,也没有再问一句。小满在她旁边跟着,白露在另一边,两个孩子都没说话。云轻轻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她儿子的背影一直走到巷口拐弯处;陆怀庸伸手在她胳膊上托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这孩子长得真快。”陆怀庸说,是啊。眠眠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她还站在铁栅栏底下,那件浅色的衫子上有一块雨印,是上午留下来的,一直没有干透。阿砚站在原地没有跟过去,他把手里的水瓶换了个手,又换回来。云轻轻上车以后把门带上,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巷口那棵树下有两个孩子在追着跑。
六月二十三号出分。天还没亮就有人往学校门口去,去的都是各家家长,睡不着;六点半校门口已经站了一片,门房把卷子一整摞抬出来,一张一张红纸往展板上贴,边贴边念名字,念到谁谁往外挤,挤不出来就踮脚。中午十二点半榜贴完了。分数不在这张榜上,榜上只有姓名和号次;分要自己去教务处那台电脑上查,一分钟能查三百个人,前面排了两个钟头。有人从队里出来当场在楼梯上蹲下哭,也有人当场打电话,声音抖得听不清。下午两点,阿望一个人去的,谁也没让跟。云轻轻在家坐立不安,从两点开始五分钟问一次表,两点四十她给陆怀庸打电话,说孩子怎么还不回话。陆怀庸在片场,正跟人讲戏,你别急,说完自己也把手里的对讲机放下了。家里那天中午的饭照常摆,摆了八个碗,侯嫂咸菜多切了一碟,切得细细的,谁也没动几筷子。
头一个从教务处跑出来的是个男孩,跑到楼梯口就停住了,站在那儿打电话,说了两句就把电话挂了,靠着墙慢慢往下滑,滑到坐在地上。云轻轻从两点开始五分钟看一次表,看到第三遍的时候把表扣在桌上,说不看了一样。陆怀庸从片场打了两个电话过来,第二个是六点四十打来的,问她要不要他回来。她说不用,你把戏拍完。陆怀庸说,我这边还有半个月。她说半个月就半个月。白露那天下午在自己屋里把那本笔记摊开,把这一册的最后一页写满了,写完把笔帽扣上,扣完坐在那儿没有动。没有人去叫他。白露听见这一句,把手里的笔转了半圈,转完又转回来。囡囡在她旁边问,什么六百三十四。白露没有告诉她,只把手机屏幕按暗了。
阿砚那天提前了两个钟头回来。他平常这个点在会上。进门的时候没有人迎他,眠眠在书房,他把外套挂在门后那一排钩子上,挂完没有进书房,先到花厅把窗子推开一扇,又把昨天剩的半盆绿豆汤倒进沙锅,坐上小火慢慢熬。他做这些的时候不看手机。中路这间屋子在下午的日头底下很静,静到能听见楼下有人在敲铁皮。他站在灶台前头,一手扶着锅沿,一手插在裤兜里,等汤滚起来才转身。眠眠从书房出来,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说,锅里是什么。他说:“绿豆汤,剩的。”眠眠说剩的为什么要重新熬。他说剩的凉了再熬一遍,味道就回来了。沙锅咕了十几分钟,他把火关小,盖上盖子,又在灶台前头站了一会儿才走。走的时候他把灶台上溅出来的几粒绿豆擦掉了,擦完洗手。眠眠在书房门口看着他做完这一套,没有出声。
六百三十四分。眠眠和阿砚是在中路跟学校通的那个电话里听的,听完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那头的人说了一句,名次在四百以内,说完就挂了。眠眠说,四百以内不低。阿砚嗯了一声,说了一句不相关的话:中午那碗饭你也没吃。她说我吃了三口。他说他数了。她笑了,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数这个。他说从六点半开始。她把电话放下,坐在花厅那张大方桌的一头,把手放在桌面上按了按——那天他们两个人说话都不多,可手是挨着的,这一点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傍晚人聚齐了,顾清和温静姝坐在上首,沈国渊坐着轮椅停在门口那块地方,轮椅前垫了一块脚凳,脚凳是新做的,木头还发白;阿望把分数打印了两份,一份给爷奶,一份贴在东厢房的墙上。囡囡站在人后头数纸上的字,数到一半说这个数字好大,说完自己又赶紧捂上嘴。
谢明薇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页纸。她把那一页摊在方桌上摊平,让眠眠看,说这是他今天下午自己写的,写了半个钟头,写完把笔搁下,一句话也没有说。那一页上只有三行,前两行是今年的账,第三行另起了一句,字压得很重,笔画的收尾都拖出去一点。沈国渊停在门口那块地方,轮椅前头垫着脚凳,两只手叠在扶手上,没有往里挪。眠眠念出那个数字的时候,他的手往里收了一下,收完又放开。谢明薇说:“他这一下午问了两句话,一句是几点出分,另一句是出了分告诉他还是告诉你们。”眠眠说告诉谁都告诉他一声。他说:“那就都告诉他。”谢明薇把那页纸重新折好,折完没有塞回他口袋,放在自己袖口里。沈国渊没有拦她。
云轻轻是最后一个到的,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纸袋,袋里是两包冰过的杨梅。她把袋子放在桌角没有分,先去看她儿子,看了两秒,说了一句:“这不像他的表情。”白露在院子里,隔着窗子听见这句,笑了一下。他自己那一本笔记摊在膝上,最后一页写满了也没有往前翻。小满从东厢出来,站在门口没进去,等阿砚朝她看了一眼,才走到眠眠身边站住,说:“妈,四百以内是前多少。”阿砚说这得问学校。眠眠说学校也没有一张表列这个,要看那一年的计划。云轻轻说完就转身去了灶房,进门的时候撞了一下门框,撞得不重。囡囡要跟进去,她说等一下,一个人在里头待了两分钟才出来,出来眼睛是红的。阿望把那两包杨梅挪到井里去湃着。
沈国渊在门口那块地方停到人散了一半才动。谢明薇推着他的轮椅往里挪了两尺,挪到花厅的柱子后头,这个位置从外头看不见。他把手里一直攥着那一页摊开,第三行写的是今年下半年他不再去开会,日子定的是七月二十号,日子底下划了一道线,划了两遍。谢明薇说你已经四回改这一页了。他说:“不是改,是记。”他把纸折成四折塞进上衣口袋,拍了两下。轮椅上那个木头脚凳是新做的,白茬还没有干透,他的手搁在扶手上,指头顺着扶手边那道棱来回摸了三四回。谢明薇推着轮椅回来的时候在门槛前停了一下,说七月二十号还早,先不要说出去。眠眠应了一声。谢明薇又说了一遍,先不要说出去,这回是看着眠眠说的。眠眠点头。她明白这句话不是说给沈国渊听的,是说给院子里每一个人的。
两条路。头一条是实验中学的实验班,理科方向,班里三十八个人,主任在电话里跟眠眠说了两分钟,说按这个分我们收,欢迎回来。第二条是另外那所——北方那所建筑系出了名的老学校,五年制,去年录取线比阿望这个分高了十一分;眠眠把两边的数都抄在一张纸上,抄完拿笔在第二条后面点了一个点,点完把笔放下说,她更希望第二条。阿砚没有接这句,他先问了一句别的:你算过他的分数够不够第二条。眠眠说够,还余一点。阿砚说,那就不许只填一条。他说,填两条不是怕不够,是让他知道两条都是路;填完了不许后悔,后悔的是没填的那一条。云轻轻在旁边听得直点头,点着点着自己愣了一下,说我怎么觉得两条都挺好。眠眠说,本来就都挺好,你把咸菜再添一勺。
顾清和那天没有问分数,等两条路都摆出来以后才开口。他问的第一句是,第二个学校在哪儿。眠眠说在北边。顾清和说离这儿有多远。眠眠说坐火车要一天一夜。他哦了一声,没有再说。第二句他问,学建筑出来是干什么的。眠眠说先跟着画图,再跟着盖。温静姝在旁边说,他爷爷从前修房子没有学过建筑。顾清和说没学过照样修了三十年。她笑了一声,说你这话不讲理。他说:“讲不讲理是一回事,人站在屋子外头看不看得见屋子里头的东西是另一回事。”他停了停又问,那所学校离这儿两天路,读出来还回不回来。眠眠说,头三年不回。温静姝笑完又说了一句,那你也该早点睡。顾清和说我夜里睡不着。她说你睡不着的时候数过几回数。他说数到三千就不数了。她说三千也不短。屋里的人都笑了,连沈国渊也笑了一声。
沈国渊停在门口听了半晌,忽然问了一句:“那所学校出来的人,会不会把老房子拆了。”屋里静了一下。顾清和说不会。他说怎么知道不会。沈国渊说他不知道。随后他自己笑了一声,说:“我这话说得没有道理,可我就是要问这一句。”眠眠把那两条路的情况又重说了一遍,第二条修了五年,出来的人一半去画图,一半去管工程。谢明薇在他后头替他接了一句,说孩子自己的事,你们一个也不许往上压。她这句话说得不重,可屋里的人都听懂了。温静姝把手里的毛豆放下,说你们一个两个都要说这个。沈国渊说那我不说了。温静姝说你要说就说完,说一半留一半最难受。谢明薇在他后头替他回了一句,说他年纪大了,句子短。沈国渊说短就短。你们看,句子短我也还是董事长。
阿望没有跟大人争。他那天下午在自己屋里待了两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卷了边,是他从十岁起就在记的那一本——园子里每一棵树的位置、长了几十年、哪一年发的芽、哪一年落的花,一行一行记了九年,纸都用完了,用的是他爸写字那沓剩下的稿纸。他把本子放到桌上,翻到中间那一页,那一页是沈园后头那株银杏,画在一张方格纸上,枝子的分叉一根一根标了数字。他指着其中一根说,这根是前年修的接口,接的位置不对,一直没长上,去年春天我把水引到另一边去了。他说完抬头,说建筑系就是干这个的——把一样东西的样子记下来,交给下一个人接着记。他说这话时没有一点犹豫,眠眠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那天在东厢房门口说的“我就是不想看”的不是排名,是他已经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了。她把这层意思压在心底没有说,只把本子合上,推回给他,说,那你自己收好。
那本子在东厢房窗底下的木箱里搁着,箱子上压着一本字典,字典是顾清和的旧字典,封皮上落着一层灰。白露从前翻过一回,翻到中间那一页看见一整页都是数字,问他这是什么。阿望说:“这是位置。”他没有解释位置是什么,白露也没有再问。眠眠进门的时候阿望正把本子翻到那一页,她知道这一页她见过——去年冬天她进来添东西,他趴在桌上描一棵树,画的是后园那株香樟,描到一半铅笔断了,他就在断口上接着画,把断掉的那一截画成了虚线。眠眠问他虚线是画不下去的意思吗。他说不是,是这一段我记不清了,我先空着,等记清了我再连上。阿望在旁边说,虚线不打紧,实地画过一段的人都知道那一段最难。白露点头,说这个他懂。他把自己那本笔记翻开,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给阿望看,那一页上也是虚线,一连三根。
阿望把本子收回去的时候顺手把卷边抹平了,抹了两下才抹平。他坐回椅子上,两只手压着本子的两边,忽然问了一句:“妈,填了两条,是不是就得去两个地方面试。”眠眠说不用,填了不等于去。他又问:“那要是第一条不收呢。”眠眠说那还有第二条。阿砚在旁边接了一句,收了也可能不去,去了也可能回来。阿望没有抬头,把本子翻回中间那一页,说:“我知道。”他这句我知道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不热。眠眠看了阿砚一眼,阿砚没有看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他把本子合上,用手掌在上面压了两下才放回桌上。眠眠问那本子以后还记不记。他说记,记到我记不动为止。眠眠说记不动的时候交给谁。他说:“交给下一个人。”
温静姝那天晚上包了饺子,馅是荠菜和虾皮的,擀皮的是眠眠,捏的是白露和小满,囡囡在案板边上看,看一个报一个数,数目对不上她就不依。顾清和吃得少,夹了三个就不吃了,把碗推到一边看孩子们;阿望坐在他对面,饺子一个一个夹,夹到第六个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奶奶,明天我七点十分到考场。温静姝说,我明天不去。他在花厅的那张大方桌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囡囡下午折的一只纸船,纸是从她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折得歪,帆上还画了一个圆。没有人提那只纸船,直到第二天早上,纸船出现在阿望的书包里,帆上那个圆朝着上头。
饺子下了两锅,第二锅是给外头送去的。侯嫂和温静姝在灶房一边包一边数,数到三百上下就不数了,改成掐:一掐五个,一掐十个,两掐一排,码在盖帘上,码成七八排。白露捏的饺子有两个是破的,捏到第三回才捏住,捏完他把那两个破的单独摆在案板一角,说:“这两个是我的。”囡囡问为什么是你的。白露说因为我包的。这个道理说不通,囡囡想了半天也没有想通。饺子上桌的时候顾清和先给囡囡夹了一个,又给白露夹了一个,然后给自己夹了一个,夹完把盘子往中间推了半寸。阿砚要去拿醋,温静姝先把醋瓶挪到自己手边,说:“这回我来。”白露问为什么是你发。温静姝说因为你手稳。上桌的时候白露又替囡囡挡了一次醋,挡完被温静姝说了一句你也吃。白露就夹了一个,夹起来先在醋碟上蘸了一下。
志愿表是学校发的两张纸质复核表,家长要签字,要填两个月的准考号,一个字都不能错。阿望在花厅那张大方桌上填的,两张都填满了,填得一样工整,勾的框、写的字、落的笔,一点没有分别。填完他把两张表并排推给云轻轻,说,妈,你猜我填了哪张。
云轻轻没有猜。她说:“我猜不着,你两张长得一模一样。”阿望说不一样,一张右上角有一道折痕,一张没有。云轻轻把两张并排举起来对着灯照,果然右边那张的右上角发白。她把表放下,说:“那我猜这一张。”阿望说:“错了。我填的两张是一样的,连勾都勾在同一个框里。”屋里的人都笑了,笑完没有接话。云轻轻把两张表推回去,说:“那你猜你填了什么。”他说:“我填了两条都走得通的那一条,谁也不许说我偏。”眠眠坐在旁边没有抬头,只把手里的茶碗转了半圈。表是他自己交的还是别人替他交的,这件事谁也没有问。阿望把两张表叠齐,叠好以后用一只书夹夹住,夹进那只装旧书的纸箱最上头。眠眠问他搁在这儿做什么。他说搁着,到九月再拿出来看一遍。
六月里最闷的那几日,白天的日头把沈园晒得发白,要到八点以后才算凉下来。侯嫂把廊下那盏旧灯泡拧亮,灯泡上落着一层去年的黑印,光照不到墙外头去;蚊香盘成三圈搁在门槛边,青砖还留着白天的余温,烟一点一点往上走,走到半空散开。竹椅是她一趟一趟从库房搬出来的,搬到第三趟才想起来,这排椅从前是六把。
志愿表交上去是六月二十六号,交给班主任。班主任看了一眼那两张纸的右上角,说:“你这两张我给你收着,你不用再来一趟。”收表收了两天,全班五十几张,收完锁进一个牛皮纸袋里,袋口用棉线绕了三圈。那两天家里没有别的话题。阿望每天照常出门,早上七点半走,中午不回来,晚上回来吃过饭在自己屋里待到十点。侯嫂从二十六号起就开始收拾库房,开了两天库房的门,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挪:竹椅、蒲扇、一卷凉席、两把伞、一只没有盖的缸。挪到最后库房空出小半间,扫出来的东西装了两只编织袋,口子用绳子扎着,扎完靠在墙角。她把缸推到廊柱外头,摆的时候试了三回,第一回挡住了半条道,第二回压着门槛,第三回才放对。缸沿上有一圈旧水痕,痕上没有干透,她用旧布蘸了水围着那圈擦了一圈。
屋里比外头还热。风扇转起来的风是温的,吹在脸上像哈气。眠眠把风扇拨到头一档,最小的一档还是不停,索性关掉,把窗子推开,窗子对面是西厢的墙,墙上爬着一层丝瓜,丝瓜的叶子把午后的日头挡了一半。晚饭吃的是凉面,侯嫂另做了一盆蒜汁,蒜汁里兑了醋和香油。囡囡吃了一碗还要,她妈说不能吃了,晚上积食。囡囡说那我吃半个。她说半个也是一碗。白露替她把剩下的那点面推到碗边上,说这个不算。囡囡问为什么。白露说:“因为我吃不完。”谁也没有再说话。白露吃完把自己的碗端进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蒲扇,扇子给了眠眠,自己坐在门槛上。眠眠说不热。他说坐着就有风。屋里的吊扇转到一半发出一声磕碰,磕完又转,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从西头摆起。头一把是顾清和的,贴着西边那根柱子,柱子上钉着一根木钩,木拐可以挂在上头;第二把是温静姝的,第三把是谢明薇的,第四把归眠眠。摆到第五把时她收了手——阿砚那把没有摆,阿砚自己让出来的。他从东厢出来时手里已经拎着一条蒲扇,白露说不用,爷孙俩在廊下推了两个来回,最后阿砚把扇子塞进白露手里,自己坐到了西厢的门槛上。侯嫂看着他坐下去,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她知道最东头那一个位置是空的,从前那把椅子挨着东厢的廊柱,挪过好几回,谁也说不清是哪一年摆上去的,只知道年年入夏都要摆出来,摆了二十几年。今年她摆完第五把,在东头那一块空地上站了一会儿,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转身回灶房看汤。
竹椅是从库房抬出来的,抬之前她用湿布把每把擦了一遍,擦完搁在太阳底下晒了半个钟头,晒到竹面上起了一层白花。摆的时候她先把椅子摆正,再拿脚踢一下前腿,看它晃不晃;有两条腿是松的,她从灶房摸了半截铁丝来,绕着腿根缠了两道,缠完拿石头砸紧。第一把放在西边那根柱子底下,木钩是顾清和的钩子,钩子是老顾清和钉的,钉得深,钩子上头一层手汗磨出来的亮。她把钩子用布擦了一遍,擦完把木拐靠上去试了试,靠上去不倒,才把拐又拿下来,摆在椅子右手边的墙根底下。木钩擦完她没有再挂东西,转手去数椅子,数完蹲下来把六把椅子之间的空当量了一遍,用脚量,一脚一个空当,量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发现多出一块空地,那块空地她看了两秒,没有去动它。
廊下摆好了以后有一阵没有人来。日头从西墙上退下去,退得慢,一寸一寸地挪,挪到第三寸的时候白露搬了一只小板凳坐到西厢门口,把那本笔记摊在膝上写。眠眠从屋里出来,看见那五把椅子摆得整整齐齐,第六个位置上什么都没有,就那样空着。她在门槛前头站了一会儿,没有问为什么。白露听见她的脚步,抬头看了一眼,说:“五把。”眠眠说,五把。他低头接着写,写完一行才说,从前是六把。眠眠说我记得。白露把笔帽咬开又扣上,说:“奶奶今年夏天不在。”阿望从东厢出来,看见那一块,站了一会儿,问白露为什么不摆。白露说奶奶不在。阿望说那也不能一直不摆。白露说等九月。两个人没有再说下去。眠眠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两个把话说完,什么也没有问。
人坐齐了,天也就黑透了。沈国渊的轮椅停在最西头,正对着院门;谢明薇坐在他右手边,一只手摇扇子,一只手替他挡风,摇到第三下才发觉他并不嫌热,就把扇子收了。温静姝剥毛豆,剥一碗给囡囡,囡囡剥三颗吃一颗,剩下的攒在手心里;顾清和的木拐靠在椅腿上,拐头那块磨得发亮的铜皮在灯下泛着光,他说话慢,一句一顿,中间要停下来把气匀了。眠眠手里剥着一个莲蓬,剥出来的莲子嫩的先给沈国渊递过去两个,剩下的一颗一颗码在小碟里推给白露。阿砚坐在门槛上,扇子让出去了,他又起身去灶房拿了一把回来。
顾清和那天说话不多,说了三句。第一句是问沈园后园那棵香樟今年结不果。第二句是问集团里的事,问完自己又说算了,你们不用答。第三句是叫阿砚给他把茶续上——他自己是够不着的,续水要站起来,站起来要扶东西,他坐着就把杯子往前头推了半寸,等着。阿砚站起来给他续,续到七分满就停了。顾清和说:“满了。”眠眠说不能满,烫手。两句话挨着说完,谁也没有让谁。温静姝在旁边笑了一下,把手里那一把毛豆往碟子里倒,倒完才说,你爷两个,一个要满,一个要七分,这一壶水两样都占。阿砚续完水把茶壶放回原处,放的位置跟原来一样,一步也没有差。谢明薇看了他一眼。阿砚说,壶底有个印,摆在印上头正好。温静姝在灶房门口听见了,笑了一声。
谢明薇的扇子摇得慢,一把扇子半边是竹的,竹的那半边旧了,发黄。她摇的时候只用左手,右手一直搭在轮椅扶手上,不是扶着沈国渊,是搭在自己膝盖外侧,搭着不动。眠眠过去给她换了一回冰水,换的时候她道了谢,谢完又问囡囡今天几点睡。江照说九点半。谢明薇说九点半太晚了,小孩子要睡足。眠眠说江照由着她,家里已经成一个规矩了。谢明薇笑了一下,说规矩这个东西,立起来容易,立起来以后谁都得守,比不定还麻烦。眠眠把换下来的那盆温水端走,端到花池边倒进土里。谢明薇说完把扇子收了,收到一半又摇起来。阿砚问她刚才说什么,谢明薇说没说什么。眠眠在旁边听见了,没有替她圆。沈国渊把轮椅往这边转了半尺,转完也不说话。谢明薇看见他转过来,把身子往他那一边偏了偏,替他挡住从西墙上下来的一点风。
西瓜是午后冰在井里的,侯嫂拿井水湃过两遍,剖开的时候红瓤上挂着一层水汽,籽是黑的,一粒一粒嵌在里头。眠眠把瓜递到他手里,说你那一块少籽。他说你怎么知道。她说,我小时候在井台边吃过一整个,那一块我记得。他笑了,没接这个话,只把瓜接过去,用刀沿着一道缝划成两半,把多的那一半又递回来,两个人一人一半,吃得满手都是汁,谁也没去擦。
瓜切成小块,侯嫂分的时候不按大小分,按人数分,一人一碗,剩下的留在盆里凉着。她的分法很旧:一碗七块,多出来的那一块给年纪最小的,两碗十四块,谁也不多谁也不少。囡囡把碗里的块数了两遍,说七块。白露说他那碗八块。囡囡不信,伸脖子去看,看完说你多了一块。白露说是侯嫂给的。侯嫂在旁边说:“没有,我按数分的。”没有人再争。白露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夹出来放到囡囡碗里,囡囡又夹了一块还回去,两个人推了三个来回,最后是温静姝把自己碗里最小的一块夹出来,一人一半。分完她把刀在盆沿上刮了两下,刮掉瓜汁,端进灶房。囡囡跟着端碗,碗摞得太高,走两步就晃,她就停下来重新摞,摞好再端,一步一步走得慢。
瓜皮和瓜子没有随手丢。侯嫂在廊下支了一只小铁筐,筐底下垫了一层旧报纸,瓜子壳攒够一层就倒一次。囡囡负责收,把空碗一只一只摞起来,摞到第九只的时候最上头那只滑下来,磕在青砖上裂成两半,她蹲下去把两半捡起来,捡完抬头说:“妈,碗破了。”眠眠说破了就不要了。侯嫂从灶房出来把那两半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说没破到底,还能盛两块西瓜,就是不好看了。囡囡说那我就用它盛我吃剩的。白露去井边打了半桶水上来,把井绳一圈一圈绕回辘轳上,绕完在绳上抹了一把湿。她把井绳挂回钩上,钩子是铁的,挂上去当的一声。白露说绳子磨得起了毛。眠眠说下回换一根新的。白露说不用,这根还能用。井台边的青苔被水冲开一片,露出底下的砖。
廊下这一块地方一直是这样:西厢的门槛、青砖、院墙头上那一线天。门槛晒了一天还留着热,阿砚隔一会儿挪一下,挪到第三回干脆靠着门框半躺下来。眠眠把湿毛巾绞了两把搭在他额头上,说你别动。他说好。毛巾搭上去三分钟就热了,她伸手要收,他说再敷一会儿。她重新绞了一回,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走,走到脖子那里停住,他没有躲。她看着那条水,说,你在这门槛上躺了多少年了。他说,从你挺着肚子那年起。廊下没有人接话;谢明薇在另一头摇扇子,摇得慢,一下一下地过来。
她这句话她听过不止一回。第一回听见是他刚出院那年,也坐在这条门槛上,她把水杯递给他,他说完这句就去够水杯了;她那时候以为他说的是玩笑。隔了两年又听见一回,是囡囡满月那年的秋天,也是这样热的天,他还是那样答。她那时候想问一句为什么,后来没有问,问了他也不会说;这个人一辈子把话都留在动作里,动作能省的事他绝不用嘴省。湿毛巾第三次绞上去的时候,眠眠没有再伸手去绞第四回,她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半尺,也靠着门框。她说,那我也躺一会儿。他说:“你先躺着,我守着。”阿砚没有把手抽回去,也没有说话。廊下那盏灯泡在头顶上晃着,灯罩里积着一层去年的黑印,光是黄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块砖上。
院里有人把收音机打开,是隔壁的节目,声音开得很小,听不清词,只听见有曲子。温静姝剥毛豆剥得慢下来,慢到只剩拇指在动;她剥着剥着忽然抬头问眠眠,你爸小时候在东厢房住到几岁。眠眠说住到十二。温静姝说十二岁个子就跟你爸一样高了。眠眠说比我爸高两指。阿砚在旁边说,量过,鞋码到四十一。温静姝说你们父子三个什么事都要争。她把手里那一把毛豆往碟子里倒,倒完又说了一句,说你们那个院里的人,从上到下都这样。温静姝把空了的碟子往边上挪了挪,挪完又挪回来,挪到方才的位置。她剥毛豆剥了三十年,头一回让人把这个院子说成这样,说完她自己笑了一下,笑完把最后一把豆倒进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壳。
那把紫檀拐杖还靠在廊柱边上。夏天没有人用,侯嫂擦过一遍,木色发暗,握把上那层手磨出来的亮还在,铜箍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从去年到今年一直是这样,谁也没有去动它。旁边那张藤椅空着,椅背上的薄毯收进柜里了,椅面上落了一层柳絮,风一过就往角落里聚,侯嫂拿掸子掸过一回,掸完还是有一层。谢明薇看了一眼,起身走过去,把藤椅往墙根推了半尺,推完退回自己的位置上坐好,什么也没有说。
拐杖是谁擦的,廊上这几个人心里都清楚。谢明薇上个月擦过一回,用的是干棉布,擦完抹了一层薄油;沈国渊从前也擦,一根紫檀杖擦起来费工夫,握把那一段最难擦,他擦的时候习惯坐在书房窗下的矮凳上,把杖横在膝上一段一段地抹,抹完要说一句话——杖要人用,人才记得住它。侯嫂从前一个月擦一回,这两年改成一回也不擦。沈国渊问为什么不擦。侯嫂说擦一回也是擦,不擦也不会坏。沈国渊说你这是懒。侯嫂说:“我不懒,我是不想拿它。”她这句话说完院里没有人接。沈国渊把手从扶手上收到膝上。他没有再说让侯嫂擦的话,也没有说不擦。谢明薇看了他一眼,把那一页纸在袖口里按了按。没有人再提这件事。侯嫂第二天一早还是拿了一块干布过去,把杖身上那一段竖着的木纹顺着擦了一遍,他擦完把布叠好收进灶房。
囡囡今天问了三回,第三回问的是最东头那块空地。她说:“这里为什么不摆椅子。”眠眠说等摆得下的时候就摆了。囡囡说天凉了就摆吗。眠眠说天凉了就摆。囡囡又问那是谁的椅子。谢明薇接了话,说那是你太奶奶从前的位子。囡囡说太奶奶现在在哪儿。谢明薇手上的扇子停了一下,又摇起来,说在很远的地方。囡囡哦了一声,转头去问白露,太奶奶吃不吃毛豆。白露说不吃毛豆,吃甜的。囡囡说那我们家怎么不吃。没有人接这一句。白露把自己碗里的毛豆拨了一半过去,拨完说吃这个。囡囡吃了两颗就不吃了,把豆壳一颗一颗码在碟子边上,码成一小堆。谢明薇看见了,没有说她。她只把扇子在膝上放平,看着最东头那块空地看了很久。
阿望是天黑透以后到的,骑一辆借来的电动车,车把上挂着塑料袋,袋里是两罐冰的酸梅汤。他进门先挨个儿喊人,喊了一圈才把车推进来推到影壁后头,塑料袋往石桌上一放,人已经在花池边蹲下了。西墙根那两棵杏苗今夏蹿高了一截,枝条上全是芽,还不到开的时候,他伸出一根指头把一根枝子拨开,拨过去数了一遍。眠眠过去看了一眼,说数得清吗。他说数得清,二十七个。他把酸梅汤推到阿望手边,问志愿表交了没有。他说没有,两张都还在。两张都还在,眠眠就没有再问;她知道那张表一旦交上去就改不了了,而她当年自己那一张,改了三回,最后一回是在夜里改的。
那两棵杏苗是三月里移过来的,头一回发芽只发了三根,第二次发了十九根,到眼下是二十七根。二十七这个数阿望从上周起就在数,每回数完都记在那个本子上,格子里画一列小杠,杠是一天一竖。他数的时候不用眼睛从下往上走,是从最底下一根一根往上点,点到树梢再回头核一遍。白露在旁边看他点,问他要是有一根断了怎么办。他说断了就划一道,划掉重来。囡囡问那要是今天多长出一根,昨天不是白数了。白露说白数的是昨天的,今天还是二十七。阿望数完把袖子放下来,盖住手上一道旧疤。那道疤是去年在园子里刨树根刨的,刨到石头上,创了两针,缝的时候他没有出声。白露说园子西边那两棵还没长够一尺。阿望说今年能长到一尺二。
白露问完志愿表的事就没有再问。他把笔记摊在膝上,就着廊下那盏灯翻到写杏苗的那一页,把二十七根杠又添了一道,添完把本子合上。合上之前他抬头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哥,你今天考场上热不热。阿望说:“不热,教室里有风扇。”白露就转过去了一面。阿望说完站起来,走到藤椅边上,把那把椅子往墙根又推了半寸,推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着看了一会儿,回屋去了。眠眠起身把廊下那只陶罐的盖子盖严,罐里还剩小半罐凉茶。白露起身回东厢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阿望已经坐回廊下的凳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坐得很直。谢明薇把扇子往他那边摇了半下,收回来。侯嫂在灶房门口喊了一声,说汤要凉了,问谁去端。
半夜里起了风。廊下的灯泡晃了两下,蚊香被吹断半截,烟散了,院里那股闷热跟着散了一层。白露从东厢出来上厕所,看见最东头那一个位置还是空的——那儿从前有一把椅子,挨着廊柱,位置是有的,椅子没有。他走过去伸手扶了一下又缩回来:竹子被夜里的潮气泡软了,扶在手上一片凉。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转身回库房把那把椅子搬出来,搬到墙角立好,放回它几十年前待过的那个角,搬完退到门框边看了一眼,才把门带上。廊下剩四把椅子和一辆轮椅,最东头那一块,干干净净地空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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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阿望的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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