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晴。沈园的灶从早上六点就没凉过:侯嫂在剁荠菜馅,咚,咚,剁得很匀;云轻轻掌勺煎一条糖醋鱼,糖色是她自己熬的,锅边上一圈焦黄的泡;苏晚晴在东厢的小桌上烙萝卜丝饼,饼铛搁在炉子上,两面翻得响;林知雾在井边洗青菜,洗完蹲在台阶上择,择好的分成三堆。四个灶、四双手、四个妈,谁也不肯闲着,谁也不肯把活儿让出去。灶上的声音一层压一层,压到最后谁也听不清谁,只听得见勺碰锅、铲碰铛。
侯嫂的荠菜是头一天傍晚薅回来的,薅完在井边洗了三遍,摊在报纸上晾,晾到叶子上没有水才收进篮子。她剁馅不用刀背拍,一刀一刀往下按,按得慢;后头嫌慢,改成两把刀一起,两只手一上一下,剁出来的馅粗细一样。云轻轻煎鱼只在锅边淋一圈油,鱼下去以后不翻,拿铲子从底下一推转半圈,转满六回出锅。糖醋汁她提前一天熬好,装在小坛子里,坛口封着油纸;今天开坛先舀一勺尝,尝完又添了半勺糖。苏晚晴的萝卜丝饼一个要翻四回,翻完摊在案上晾一分钟再摞,摞到第七个,第七个底下垫一张油纸。林知雾洗青菜洗得慢,一片一片掰开,掰完在盆里过两遍水,第二遍水清了才倒。
天没亮侯嫂就起来了,先把昨夜剩下的那锅汤重新坐上灶,坐到浮油聚成一层,再撤火。云轻轻六点差一刻到,围裙是自带的,带了两条,说一条该洗了换一条。苏晚晴烙饼的面是头天晚上和好的,搁在盆里盖着,掀开的时候面上落了一层干粉,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再盖上。林知雾来得最晚,进门先去井边,井绳摇上来的时候桶里那半桶水晃出去一小半,洒在井台上,他拿抹布擦了一遍。四个妈在灶房门口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先说话,各自把袖子往上挽了半寸。
来的人比灶上的菜还多。温静姝挽着顾清和从侧门进来,走得很慢,从院门到正屋那一段平路他走了一刻钟,中间停了两回,停的时候不说话,也不让人扶。谢明薇推着沈国渊的轮椅从东边过来,轮子压在甬道的砖缝上咯噔了一声;沈国渊自己伸手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示意停,他要停在檐下那一处,那儿看得见院里的杏树,树上还没开。他坐定以后第一句话是问今天几个人,侯嫂报了数,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眠眠在门内接的人,阿砚在她后头半步替她把门帘掀起来,掀得很高,一只手举了很久,直到里头的灯亮、桌上摆开。孩子们是一拨一拨来的:先到的是阿望和林渺,一进门就为谁的书包占了座位吵了两句;白露最后到,进门先去后头看灶;囡囡被江照牵着,走两步停一步,回头看谁都要叫一声。
温静姝那天穿一件深色棉袄,袖口往上挽了半寸。她嘴上说不扶人,走的时候手却一路挽着,挽得紧,走三步松半寸,等顾清和落脚才又收回去。侧门到正屋那段青砖路被车轮磨出一道浅沟,砖面比两边低半分,顾清和走到那道沟就停;停的时候他在她小臂上按一下,按完才迈过去。一共停了两回,第二回停得久些,停了有二十几息。谢明薇推着轮椅从东边过来,一句也没有说;轮子压进砖缝咯噔了一声,响完她停了半秒再推,那半秒像是给自己听的。
沈国渊坐定以后,膝上搭的那条薄毯滑下来一角,谢明薇弯腰去掖,掖了两回才掖住。他没有看她,看的是院里那棵杏树,看的是枝上那一片没有开的骨朵。他问今天几个人,侯嫂一个一个报;报到第九个的时候他抬手打断了,说够了。他又说了一句别的话,说这个日子是老历上的,老历里这一天叫什么,家里如今没有人说得上来。温静姝在门槛边接了一句,说得上来,是聚日,老太太在的时候这一天要摆两桌。屋里没有人接这句话,灶上那一阵油响正好盖过去了。
门内接人的是眠眠。她站在门厅正中,没有迎出去,只在顾清和走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迎了半步,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肘,扶完就松开。门帘是阿砚掀的,帘子有两层,里头一层是棉的,掀起来要用两只手;他把两只手都举起来,一只压住上头,一只托住下头,托着的那一只一直举到里头的灯亮、桌上的碗摆开才放下来。他自己没有进正屋,站在门帘外头,看着人一个一个往里走。
桌子是两张方桌并的,桌布铺了两层,垫在底下那张垫的是旧棉布。沈国渊的轮椅停在正对门那一头,位置比谁都正;顾清和那一侧给他空了一个座,温静姝替他把筷子摆好,摆完了又把那碟子里的葱花拨到边上。菜一道一道上:先是凉的三样,拌豆芽、拌粉丝、拍黄瓜;再是热的一半,四个妈各出一道自己的。侯嫂的荠菜馄饨是最后下的,下在最后,所以端上来的时候还烫嘴。
陆怀庸早到半个钟头,进门先去厢房搬凳子。八仙桌太沉,两个人抬不动,他从里头拖出四张方凳,一张一张用抹布擦,擦完摆到桌边,摆完了退开三步看两头齐不齐,看了两回,第二回把最外头那张往里挪了半寸。温静姝在他摆好的那一头坐下,把顾清和那一侧的座往里挪了半尺,挪完开始摆筷子:先摆顾清和那一双,摆正了,再按人数往下排,排到末一双是囡囡的,短了一大截,侯嫂后来换了一双给孩子用的。桌面铺两层布,上头那层是新的,下头那层是旧棉布;旧布有一处磨薄了,正好压在阿望常坐的那个角上。
布菜布到第三轮就摆不下去了。谢明薇先动的手,她坐的位置离白露最近,中间隔一个孩子,一筷子下去是鱼腹上最嫩的那一块,一筷子年年如此,年年夹给同一个人。温静姝不说话,只把汤勺伸过去舀了一勺,搁在眠眠碗里;眠眠要起身接,她按了按女儿的肩。阿望那块排骨是云轻轻夹的,整整一块,肥瘦三层,落进碗里响了一声;阿望咬着咬不动,只好拿手托着啃,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陆怀庸伸手要给自己也夹一块,被他妻子用筷子背敲了一下手背,敲得极轻。四个大人抢着给四个孩子夹菜,四个孩子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越堆越满,谁也不肯说够了;林渺碗里堆的是苏晚晴夹的,她低头看了半天,只把碗往边上挪了半寸,没有推回去。
第一轮是大人给大人布的。陆怀庸给沈国渊夹了一筷子鱼,沈国渊没有推;温静姝伸手把汤勺接过去,舀了小半碗,舀完把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才放回。第二轮才是往孩子碗里堆。云轻轻夹排骨之前先看了一眼阿望的碗,看完才下筷;苏晚晴给林渺夹菜专挑叶子,夹到第三次要夹第四回,林渺用筷子背把她的手顶回去,顶得不重。第三轮堆满了,碗沿上的菜往下滑,眠眠伸手把白露那只扶了一下,扶正,没有替他减。囡囡的碗是自己端的,端得歪,往桌上一扣,扣出一个响;屋里就这一个响,响完谁也没有说话,接着往下夹。
陆怀庸那半块鱼没有人给他夹。他伸了两回筷子,第二回伸到一半自己收回去了,收到袖子里头。温静姝看见了,等别人都动过一轮,才把盘子转了半圈,转到那半块鱼落在他面前,才说了一句:这一块没人吃。桌上的人都听见了,谁也没有接。她自己夹了,夹完搁进他碗里,一句话没有说。陆怀庸低头看了看那块鱼,看了有两息,然后夹起来吃了。
菜确实凉了。侯嫂把鱼端进灶上热第二回的时候,荠菜馅已经发黄,萝卜丝饼的边也塌了。云轻轻心疼自己的手艺,第三次进灶,把糖醋汁重新熬了半分钟,出来的时候没有人先动筷子。温静姝把碗里剩的半块饼慢慢吃完了;顾清和只添了半碗饭,添完说了一句:这个荠菜,是院子外头薅的?侯嫂说西墙根底下。她“嗯”了一声,说那就多挖两锹。谢明薇把自己碗里一块没动过的排骨拨给沈国渊,沈国渊没推,抬手把碗接了,接得稳,一点汤也没有洒。饭吃到一半,沈国渊忽然开口,问阿望学校几点了,又问白露几点了,两个孙子一个在外头一个在里间,他隔着门问了两遍,两遍都答了,他才把筷子放下来。
沈国渊问学校几点,是真问的。头一遍问阿望,阿望说四点二十;问完他又问了一遍白露,白露从里间出来答,说四点半。隔了一分钟他又问阿望,你妹妹几点放学,江照替囡囡答了,说三点。沈国渊没有回头,只把手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一下;敲完屋里静了两秒,谢明薇替他把汤碗往前推了半寸。他低头喝了半口,放下碗,说了三个字:都按时。说完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搁得很齐,齐到跟碗沿平齐。那一下他看了窗外一眼——窗外天还没有黑透,杏树的枝子在地上摊着,摊出一片碎影。
鱼热第二回端上来的时候,侯嫂搁在桌上就要走,温静姝伸手拦了一下,说的话很轻:不是它凉了,是端上来的时候没人动筷。她说完把桌上的汤勺摆正了,摆完看了一圈孩子,看完没有再催。云轻轻那一勺糖醋汁添得比哪一回都狠,添完她自己尝了一筷子,尝完把碟子往眠眠那边推了半寸。眠眠夹了一筷子鱼,夹的是鱼背,夹完搁到自己碗里,没有转给别人。屋里这才陆续动起来,动起来以后声音比头一回大。
饭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孩子们挤在一处不肯先散,囡囡坐在高凳上晃腿,凳子腿短,够不着地;顾屿川伸手要抱她下来,江照说他自己会,她偏不肯。小满和阿望为一张扑克牌的算法争起来,爭到后来谁都说自己有理,眠眠从后头伸手一人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两个人同时闭了嘴。林渺在窗边站着,手指在窗台上头无声地点了几下,点了半支曲子的样子,谁也没有听出来。眠眠收碗,侯嫂在旁边洗碗,水声哗哗,洗到一半忽然说了一句:这一桌菜,热了三回。眠眠说是。她说,从前老太太张罗的时候,这桌菜从来不凉。屋里没人接这一句,只把碗碟碰得比刚才更轻些。
扑克是阿望从书包里翻出来的,一副新拆的,云轻轻前些日子买的,买回来没有拆封。阿望洗牌洗得慢,牌面朝下扣在手里码三行,码完才开始发。小满说他发得不对,四个人的牌要对家;阿望说这是我们县里的打法,不用对家。争到第二遍的时候林渺从窗边走过来了,站在后头看了一分钟,说了一句:他发得没错,是你们不懂。小满和阿望一起回头看她,她已经转身回去了,走到窗边把手放回窗台上,指头又在台面上点了几下。争到第三遍,眠眠从后头伸手,一人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两个人同时闭了嘴。
顾清和先走。温静姝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才弯腰去扶他起来,扶起来以后他站住一息,站稳了才迈第一步。走到院门口他回了一次头,没有说话,看的是檐下那一处——沈国渊的轮椅已经挪进正屋门槛里头了,灯从他背后照出来,把门槛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不亮。谢明薇站在亮的那一半上,隔着门槛朝他抬了一下手;他也抬了一下,抬完把手放下。
夜里四个孩子谁也没有剩饭。阿望那块啃不动的排骨,站起来啃完了,骨头摞在碟子里,摞成一小座,摞完他拍了拍手上的油,冲他母亲笑了一下。眠眠在灶房门口站着看那一堆骨头,忽然想起一句老话——一桌饭真正的分量,不在菜有多少样,在最后剩下的那一点有没有。那一桌菜从热到凉只用了半顿的工夫,而那半顿里,没有一个人回头去看第二眼。
四个孩子是在东厢散的。囡囡先困了,江照把她抱起来往外走,抱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一块啃净的骨头,攥了一路,到楼梯口手指头松开,骨头掉在第三级台阶上。江照弯腰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两眼,没有扔,搁进自己口袋里。回屋以后白露先洗手,水开着,哗哗地响;阿望坐在门槛上把那块骨头啃完,啃完把骨头上剩下的肉舔了一遍,舔完才把手指头在裤子上擦。林渺走的时候从桌上拿了一样东西——不是菜,是那碟拌粉丝里剩下的两根,她夹起来吃了。
灶上最后收的是侯嫂。她把灶膛里的灰拨到一处,添了两块旧木头,烧到没有火星才封上;封火之前她拿铁钩在膛口刮了三下,刮出两块没有烧透的疙瘩,捡出来搁在墙根。案板上剩的半个烤红薯她用纸包了,搁在碗柜第二层,压在两只空碗底下。走的时候她把灶房门带上一半,留了一半,说留着透气,留着透气省得明天早上返潮。
三月初三,小满从教学楼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学院今年有五个推免的名额,二月里报名,她排在第二个。成绩、论文、答辩,她都够;导师那边也早问过她一回,问她想不想读,她当时没给准话。那三天她把两条路都在纸上列了一遍:读研三年,出来能进实验室,也能接着往下读,纸上的东西一年比一年厚;跟临床三年,出来拿的是另一样东西,手上的功夫,一天一天往上长。她列完把纸折了四折,塞进包的内层,纸角硌着她的背,走一路硌一路。
那张纸是她自己的一张草稿,抄在一张作业纸的背面,正面写的是别的东西。她一路走一路想,走过操场边那排冬青,枝子刚返绿,绿得不匀;走到邮局门口又折回来,从后门进的宿舍楼,楼道里有人在下棋,五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喊得很大声。这天风大,风把楼道尽头的窗户吹得一下一下往回撞,撞一下停两息再撞。小满上到三楼,把包放下,把纸摊在桌面上摊平,两只角用书压住。摊完她没有坐,站在桌前看了很久,看的不是纸上那两行字,是纸边上被手汗浸出来的一圈黄。
难的不是选,是她算过另一笔账。她把三年拆成一块一块数:读研这一年,她半年在实验室和教室,半年在病房;跟临床这一年,十个月跟着人上,剩下两个月在教室。数到第四十几天她不数了。她想起大二那年暑假在康复站跟的那一个月,补贴一个月六百二,签的是她自己的名字;想起学校义诊那天最后一个号,把脉把到手指发抖,而那个号是她自己挂的。她那时候才发现,人最怕的其实不是病,是等;等的时候,人只想要一双手。
康复站那一个月她记着一个数:补贴六百二,签的是她自己的名字,名字落在那张表最后一行,表是横格的,她签完把笔帽扣得很慢。那一个月里她学会的头一件事不是诊断,是怎么陪人等。等的时候不能问疼不疼,要问今天吃得下多少;不能站在门口,要坐到床沿那一侧,手放在病人够得着的地方。这两句是她自己攒的,攒了一年多。义诊那天排到最后一个号是下午四点二十,把脉把到手指发抖——那个号是她自己挂的,挂完又自己坐到了桌子后头,从三点半坐到六点。收摊她把桌上的脉枕擦了三遍,擦完坐在那儿没有动,同来的人叫她,她说再坐一会儿。
那两天她还列了表。一张纸横着三列:头一列是钱,第二列是时候,第三列是手上的活。两条路各列一张,列完她把两张并在一起比。钱那一列两边差不多;手上的活那一列,写下来的字一样多,只是字迹不一样;只有时候那一列不一样——读研那张填得满满当当,几处地方她得写小字,跟临床那张是空的。空着的那一列她看了很久,看完在表头那三个字上头添了一行小字,添的是:这些时候是别人的。
那三天里她去过两趟办公室,都没有把话说定。第一趟她站在走廊上,鞋底来回蹭了三下,转身走了;第二趟她进去了,说的是老师我还想再想想——说完她自己也脸红,这话在她的年纪上显得滑头,老师却笑了一下,说想清楚是好事,想不清楚就去读,读研读砸了还能回头做临床,回头难的是不肯回头。回教室的路上她绕了远路,从旧楼底下过,那底下有一排她大一那年贴的社团海报,纸早褪了色,她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最后停在康复医学那一张上,看了很久。
第二趟进去她说了三句话,第三句说完自己先笑了——她说老师,我怕我挑错,我挑错的代价我妈替我担。老人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用布擦了一遍,说这个我不哄你:挑错的代价永远自己担,家里人替你担的是这几年饭桌上的心事,担不到十年以后。她起身要走的时候老人叫住她,问了一句家里都有谁在做什么;她一个一个报了,报完老人说,都在做事好,一个人干不成三年。她下楼的时候腿是软的,扶了半段楼梯才走到底。
她还打过一通电话,打给阿望,那天他在县里,信号断断续续。电话里她没有说自己选哪条,只说了一句:我怕我挑错。阿望在那头停了两秒,说:我不会劝你,我劝不了你;我那年蹲在县里五天,教我的是手上那点活,不是嘴上的道理;你自己想去哪儿我都知道,你想去县里的站是不是。电话断了以后她把那两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第三遍她把笔拿起来,在那张折了四折的纸上添了一行字:我怕的不是苦,是坐不住;写完这一行她把纸重新折好,折得比原先还小了一号。
那头先是没有声音,她以为断了,把听的那一头挪开半寸看了看,还通着。过了五六秒阿望才开口,第一句不是安慰,是问她现在在哪儿。她说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他说那你坐着别走,风从楼缝里穿堂。她笑了一下,说你管得真宽。他说不管不行,你算了一年多,差一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电话里有风声,风把那头吹得发响,那声响她后来想起来还觉得耳朵边发麻。
电话最后是他先搁下的。搁之前他说了一句:那张纸你折成四折,是不是。小满说是。他说四折太多了,纸角硌背;你把它展平,夹在书里,看得见的地方比看不见的多。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头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喊了两声,他应了一声,说我马上。小满说那你快去。他说等一下——等一下那三个字他说了两遍,两遍之间隔了三息,隔完才说:我这边好。
跟临床要过三关:她自己,学院,还有家里。家里这一关最好过——眠眠没有问过她一句,阿砚也没有问。难的是她自己回家说的那一晚。初五下午她从学校回沈园,进门先去灶房,帮侯嫂择了一把豆角,择完才说的事:妈,我选跟临床。眠眠正在看一份培训的名单,笔没停,说:知道了。她又等了一会儿,眠眠才把笔放下,说我有一句要提醒你——跟临床,头三年你的时间是碎的,碎到你今天记不住昨天的一个病人,你要受得住。小满说我受得住。眠眠说:那你别叫我妈。
择完豆角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完没有走,站在灶房门口说了第二句:还有一件事我想先说在前头。眠眠说:你说。她说这一条路三年里我不在家吃几顿饭,我算不出来,所以我不承诺天天回来;能保证的是我不在的时候那几张嘴有人管。眠眠把名单翻过来,说这个不用你保证,家里不用你保证这个。侯嫂在灶后头接了一句,说姑娘你去念你的书,家里的饭不用你惦记。小满笑了一下,说那我明天早上把剩下那把豆角洗了。侯嫂说不用你洗。
她说完正要走,眠眠在东厢门口又叫住她。眠眠手里那份名单已经翻到了第三页,第三页上是两个她不认得的科室。她问这是什么。眠眠说是院里今年新排的培训,三个月的班,白天上课,晚上跟床;排出来二十几个人,一个科两个。她把那一页转过来一点,让小满看见上头的名字,说:你选的这三年,正好跟这一份撞上。她说她知道。她说撞上也去,一份纸和一份纸不一样,一份是印的,一份是自己挑的。小满说:那我两张都排着排。
第二关在学院。第六天上午,导师把她叫到办公室,桌上一摞卷宗。那位带过她社区康复这门课的老师让她坐下,先问了一句很轻的:想清楚了。小满说想清楚了。老人摘了眼镜用布擦了一遍又戴回去,说这个名额限了五年,五年不回头的,你想清楚了?她说想清楚了。老人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表推过来,说那你在上头签字;签完有一句我要问在先——往后你每年得交两样东西给我,一样是你手上的活,一样是你心里头明白的事。小满说:交得了。老人又问:哪一样最难。她说这一样。老人笑了,说答对了。
签字那张纸是横格的,格子里头已经印好了项目,末一格留着空,空格里头印着两个字:签名。小满签之前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她刚从外头进来,手是凉的,握笔握了两次才握住。落笔她没有写快,一笔一笔写,写完把纸推回去。老人接过去看,看的是笔画,不是名字,看完把纸夹进桌上那一摞卷宗,夹在最上头。老人说从明天起你到科里去,头三个月跟着值夜。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夜里比白天难看,你能看住就好。
从办公室出来她没有回宿舍。她下了楼,在楼门口那排石凳上坐了一会儿,手心里还留着笔杆的温度;坐到日光从楼的这一头挪到那一头,她才起身。起身以后她做的头一件事是去把那一份签字的表复印了一份,一份交上去,一份自己收着。收的那一份她拿回宿舍,先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早上又挪出来夹在课本中间,夹好又把书脊理平。
第三关在走廊上。签字那天眠眠来了,坐在走廊尽头那张长椅上等,四十分钟里那份培训名单翻过来又翻过去,翻得纸都软了。门开的时候她站起来迎了两步;老师握着她的手,说了一句:您这女儿沉得住。眠眠问她怎么答的,老师把上午问过的几句学了一遍,说她答得比谁想的都实在——不回头的路要走,每年两样东西交得出手。眠眠听着,慢慢把手从老师手里收回来,收回来的时候在自己衣襟上擦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擦掉;她说了一句:她小时候不肯背书,背了也不会。
那四十分钟她有别的事做。培训名单她一共翻了三遍:第一遍从头到尾,第二遍倒着,第三遍只翻角——每一页的角上都印着一个科室代号,她把四个代号在心里排了一遍,排出来今晚有她母亲的名字。排完她把那一页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方块捏在手里,捏得指腹上留了一道白印。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朝西,三月的日头斜进来,正好照在长椅的一半上;另外一半在阴里。她一直坐在亮的那一半上,坐得肩背都直了。
门里的话她没有听全。她坐在长椅上隔着七八步,只听见老师的声音和另一个声音,一高一低;低下那个她一听就知道是谁家孩子说话慢。中间断过一次,断得久,久的让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走两步她又坐下,坐下以后把两只手放在膝上,十指交叉,交叉得很紧,指节泛白。有一回走廊上过去一个人,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那扇门,回去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
老师送她们出门,说还有最后一句,是她走到门槛上回头说的。老师转过来,一字一句地学:小满说,我妈当年也这么答的。眠眠站在走廊上,半天没有动;后来那一路她也没有说话,进门先去东厢,把包放下,坐在床沿上笑了一下,笑完又把那笑收了。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那道门在她身后合上,门里传来一句话,隔着门说的:我妈当年也这么答的。
从学院回来的那一段是土路,路面被车压出两道浅辙。眠眠走在靠外的一侧,走了一段说了一句:你老师那句三年不许出诊,我听明白了。她说她听明白的是另一层:三年不许上手,是不许他一个人上手;他跟着师父,师父的手就是他的规矩。小满问那师父要是不在了呢。眠眠停了一下,说那就得他自己坐得住。她说完往前走了两步,又说:你把今天那张签了字的纸收好,别折。下午眠眠去了一趟理疗科,站在走廊上看人换药,看了二十分钟,出来什么也没有说。
回去的路上小满一直没有说话。走到岔路口她才开口,问的是别的:妈,你今天为什么非要坐那四十分钟。她说因为签字的那间屋子她进不去,坐不住的人说话没有分量。她说那我明天能不能也去一趟。眠眠说不用,你师父比你要紧。她说那我就在走廊上站着,站到散。眠眠说随你,站的时候把鞋跟踩实了,踩实了不累。
白露大三下学期的第三周,学院贴了导师名单。一百来个名字分下去,落到三十几个老师名下;名单底下有人圈出了自己的名字,有人从这一头看到那一头,没有找到,也有人在旁边说闲话,说某某手上一个学生都没有,人家一贴就贴三个。白露的名字落在那一行末尾——退休以后又返聘回来的那位老先生,从前带过研究生,后来不带了,手上多年没有一个愿意去的。
名单贴在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玻璃后头,纸是新的,四角用透明胶压着。上午九点有人围着看,看的人不吭声,只用手指顺着名字往下划;划到自己那一行,停下,往旁边让开半步,等后头的人看。往后三天,玻璃上多了几个手指印,都是划名字划的;从头到尾划一遍的那三十几个人里,有人划到自己就笑着走了,有人划完了从头再划一遍,还是没有划到。下午有人在小饭厅说闲话,说某某手上一个学生都没有,人家一贴就贴三个。白露那天下午没有去看。
他是在第三天夜里从别人嘴里听到的。给他说这件事的是同宿舍的一个,那人说完加了一句:你要不去问一声。白露说不用问,问了也是那个答案。停了一会儿他又说:三十几个人分到三十几个老师,一个老师带一个自己想要的学生,这是一回事;我要去,得找一个肯要的。那人说那你打算怎么办。他说站着,站到他肯要我为止。他说完把台灯关了,关灯以后在床上躺了很久,没有睡着。
那位老先生姓什么,院里没有人好提,只知道跟当年那位老主任一个姓,提起来都说他,不说名字。他的门诊在老楼二层最里头那间,门口挂一块木牌,漆掉得只剩笔画的沟。诊室里常年一股艾草和旧纸的味道,窗台上摆一只搪瓷缸,缸底沉着两片泡过的甘草,缸口磕掉一块瓷。他看病极慢,一个上午三四十个人,每个人的脉都要搭两遍,中间隔着说一两句话;看得慢,话更少,一上午下来的方子摞起来只有薄薄一沓。跟过他的人后来都说,他那屋里最响的声音是笔尖在纸上走,走得很轻,可走出去很远。
老楼二层最里头那间门口的木牌是他自己挂的。牌子是一块薄木片,上头的字是先刻后填漆的,填的漆掉了一半,剩下的字只剩笔画的沟;木牌挂得低,低到进门的人要低头才看得见,看见过的人第二回就不看了,直接往里走。门口那一排椅子是从走廊上搬来的,四张,坐垫是布的,布面磨得发亮;不坐的人就站在窗台边上等,等的人一律不出声。屋里常年一股艾草和旧纸的味道,闻两分钟就闻不出来了,闻不出来的人一抬头,鼻孔还是动一下。窗台上那只搪瓷缸谁也不敢动,缸口磕掉的那一块瓷朝外,翻页的人手常常擦着它过去。
他看病极慢,一个上午三四十个人。搭脉他自己说要搭两遍,第一遍不记,第二遍才记;两遍之间隔着说一两句话,问的是吃、睡、大便、小便,问完不等回答就往下问。写方子用钢笔,笔尖钝了,蘸一次墨要写三四行,行与行之间不连墨,中间隔着一点白,看得清每一笔落在哪儿。看完了他把方子折成两折,折口朝上,双手递到病人手里,递出去以后要说一句:先吃三天。三天以后病人回来,他再搭两遍,重新开一张。前一张他不收,收了的那一沓在桌子右手边,压得整整齐齐。
白露头一天去,只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他没有进去敲门,怕打扰;等散了诊他进去,把门口那排椅子摆正,说了一句我是谁的学生,我想跟您学。老先生头也没有抬,说了三个字:我没空。第二天他照旧去,还是在门口站着。第三天他带了一支笔一个本子,站到了诊室门里侧靠墙的位置,那儿有一张矮凳,是从前家属陪病人坐的,凳面磨得发亮。
第一天他七点四十到的门口,站到八点,散了诊才进去。进去以后他做了一件事:把门口那排椅子按号摆正。椅子按的是病人自己记的号——号牌是塑料的,圆的,用细绳挂在椅背上,前头写病历号,后头写小号。他摆完问了一句病人是几号,答不上来的他就去翻号牌,翻完把绳头捋齐。第二天下大雨,他没有带伞,站在廊下等雨停,等到八点十分才进去,进去了还是摆椅子,摆完在门里侧那张矮凳旁边站着。第三天他带了一支笔一个本子——本子是新的,封面还包着塑料皮,他带来的时候□□已经撕开了一角。
站着站着他学会了三个不要问的规矩:不要问这个病要不要紧,不要问这个药能不能停,不要问上回为什么换了一味。老师不接这三类;头两天他还以为是自己站的位置不对,后来看明白了——这三样问的是他心里想的,不是老师手里的东西,老师只管手里的东西。这三条他当晚就记在本子上,记完各划了两道横线。
他站了一个月。这一个月他做的是这样几件事:早上七点半到,把前一天散在桌上的牌子按号理好;老人看病的时候他记,记的是听诊器按在哪一边、第几次搭,病人说了哪一句;老人写方子他磨墨,写完双手把方子递到病人手里,送人出门;中午他去食堂打一份饭端回来放在桌角,自己蹲在门外头吃。老人一句话不说,也不赶他;有一回他挡了道,老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退开半步,老人又低头接着写。院里渐渐有人知道二层最里头那间门诊有个人天天站着,护士来换纱布看见他,还以为他是哪个科室来实习的。
有一回他挡了道,老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退开半步,老人又低头接着写。院里渐渐有人知道二层最里头那间门诊有个人天天站着,护士来换纱布看见他,还以为他是哪个科室来实习的
他本子上记的是三类东西:搭脉的次第、病人说过的话、老师落笔的顺序。头十天他记得很满,一天写满两页;第十一天起他改了记法,只记老师没有写下来的那些——比如一个病人说到家里人的时候老师停笔的那一下,比如同一张方子第二次换一味药时老师把那一味划掉又写回去。划掉又写回去的那一味他后来一个一个查过,一共十一味,全是他自己也说不出理由的。
第二十三天上,进来一个六十几岁的女人,坐下就问自己哪年做的手术,也说不清药名。老人问了两遍都摇头,让家属打电话,家属没有接。白露在旁边站不住了,插了一句,说这个病他听家里老人讲过一回,是哪一年的什么事,讲得很细,只是不敢认准。老人手里的笔停住了,抬起头问:哪一年。白露报了年份。老人把笔搁下,让他把这一段记在病历后头,不要记在前面;写完又添了四个字:从旧问起。那天下午他把这四个字抄在本子的头一页上,抄完在旁边画了一道线,线下头空着,等着以后填。
那天下午散了诊以后他一个人在诊室里坐了一会儿。坐的是门里侧靠墙那张矮凳。桌上剩的东西他收了一半:方子收进夹子,夹子放在架子第二格;笔洗了,笔搁在笔山上,笔尖朝下挂着一滴水。老人临走时在门口站住,回过头来问了一句:本子上头你记的那几样,记在哪一页。他说了页数。老人说:从今天起换一个地方写。说完老人也没有再说,走了。他后来把这一句想了三天,想的是为什么要换地方;第四天他换了一处,改记在方子的背面,不另起页——一张方子只一张纸,翻过来就是第二面。他试了一回,发现背面透字,就在背面靠下头那一半写。
家里的那一个月是瞒着的。侯嫂只知道儿子天天早出晚归,问了一句做什么,他说去门诊;眠眠没有追问,只有一回在饭桌上问了一句:站了多少天了。他报了数目,眠眠哦了一声,把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什么也没有再说。侯嫂私下跟云轻轻讲,讲完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犟,犟起来九头牛拉不回。云轻轻说:他不是犟,他是在等一个肯收他的人。
侯嫂只知道儿子天天早出晚归。有一回她问去哪儿,他说去门诊;侯嫂又问哪个门诊,他说老楼二层。侯嫂把手里的活儿放下来,问他站那儿做什么。他说看。她说看谁。他说看一个老先生。她笑了一下,说那你早说。白露在屋里听见了,从东厢出来,站在灶房门口,把侯嫂要说的话先说了:妈,我去做点事,做完了回来吃饭。侯嫂愣了一下,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说那你去,别误了饭。
眠眠是第三十天才问出口的。从前她不问他这些,问的是吃了没有、睡了没有。三十那天她看他碗里的饭,忽然问了一句:你那天说的看,是不是已经看到了。他说是。她没有再问下去。吃完饭她把他那个本子从桌上拿过去,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合上以后她把本子摆回原处,摆的时候书脊朝外,跟原来一个方向,摆完她才起身收碗。
第二十九天,老先生把病历本合上,指了指那张矮凳,说:你坐。白露没有坐。老人也没有再让,把一张纸推过来,说下周三上午八点到,迟一分钟别来了。白露说好,然后问了一句:我能上桌吗。老人说不能。老人说不能的时候眼睛没有抬,声音也不重,把那本病历重新翻开,手指点在第一行上,说:我收你。屋里静了一会儿,艾草的味道浮起来,窗外的雨落在水磨石上,一声一声。
从门口到那张矮凳隔着一张桌子和半个屋子的地。他走过去的时候手里还捏着本子,捏得太紧,指甲把封皮压出一个月牙形的印。他没有坐;老人也没有再让,把一张纸从病历底下抽出来,推到桌子对面。纸上只有两行:一行是日子,一行是时辰,时辰后面写着两个字:上午。老人说下周三上午八点到,迟一分钟别来了。白露说好,然后把本子合上,问了一句:我能上桌吗。老人说不能。这两个字说得很轻,眼睛没有抬。
那天下楼他走得慢。三层楼他走了两分多钟,走到一楼他没有出去,坐在楼梯口那个水泥台子上又坐了半个钟头。手上那个月牙形的指甲印还在,他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去按,按了一下就疼,疼完他把手放下。他后来跟眠眠说,他那天怕的不是老人不应,是怕自己应得太快——应得太快就像求人,求人就低了。
三月十八那天上午,老先生把话说完了,统共没有十句。眠眠是在电话里听说的,一句一句听完,她问了一句:三年不许出诊这三年,他干什么。老先生说:看。眠眠没有再问下去,放下电话在那本日历上找了一页空白的,在上头画了一道竖线,画完又在竖线下头写了一个满字。侯嫂那天正在旁边晒被,听见“有三年”三个字,手上顿了顿,说:三年不许上手?那这三年他看得住手吗。眠眠说:看得住才收。老人收下他,只说了自己那一条规矩——三年不许出诊:三年里他只许站在那张矮凳上,看师父的第几次搭脉,听病人的第哪一句,不许自己开口问诊,不许自己写方子。白露在那张矮凳上坐下了;老人把病历翻回第一页,门外还有人等着,他抬腕看了一眼表,说:那就从今天算起。
那天上午门诊停了,专门腾出来。诊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门是关着的,门上那块木牌翻到了里侧——牌子两面都写着字,外头那面是名字,里侧那面是空白的,从来没有写过什么。那天他把空白的里侧翻出来,朝外摆了一会儿,又翻了回去。说话一共没有十句,说完了他还问了一句:您那三年里要不要回去看看。老人说看什么。他说看您跟不跟得上。老人说跟不上也得看,看三回就知道自己差在哪儿。说完他站起来送客人,一上午一个也没有多留。
阿望第一个项目结余,是三月二十九号下午。账是公司财务核出来的,前后走了七天。这个项目他从头跟到尾:县里第二小学三年二班那间教室,去年冬天换过一根锈穿的钢梁;开春以后学校又报了四处,一共五间,要换梁的换梁,要加固的加固,甲方给的预算是死的。他带的六个人寒假蹲了五天,开春以后又去了十一趟。
那间教室他记得清楚:北墙第二块黑板的上头,屋顶有一道旧水痕,水痕的形状像一只鞋;钢梁在顶上第九根,人站在讲台后头抬手就摸得着,摸上去一手锈,锈是松的,一层一层往下掉粉末。冬天最冷那几天屋里的水汽全挂在窗玻璃上,玻璃里面的花长得连成一片,看不清外头。开春以后学校又报了三处,加上冬天那一处,一共五间:换了梁的两间,加固的三间。他带六个人蹲了五天,五天里每天收工写一遍,写的不是日记,是明天谁上梁、几点到、几点走。
账在前三天就走不动。第一天财务把运费那一栏退了回来,理由是板车不能按车算;阿望把借车的凭据和加油的收据一并送过去,财务第二天没有再问这件事。第三天卡在料上,财务说旧钢梁刷了锈再用,验收的时候说不清;阿望把拆下来那一段拍了照,照片连着连接件的样式一起拍的,一共七张,第七张把尺子搁在旁边。财务看了七张,第四天这一栏就过去了。前后一共七天,最后一天是核账的人签的字。
这个活儿本来不是他的。实践学分的项目在一院挂着名,是学院跟公司合作,报名的一共十九个,寒假前定名单,定的是另一个人——那人家里出了事,初二晚上走的,项目就这么空了出来。他跟老师要的时候没有说别人的坏话,只说了三句:我寒假在县里蹲过五天,那间教室的顶我摸过;图我画过,那张钢梁的位置我标在图上了;第三句他停了一会儿才说:我不保证干得好,我保证每天都去。后来名单改成了他,老师在电话里说了一句:你这是抢。
名单改过来以后的头一件事他没有想到挣钱,他想的是那份材料。他到学院的办公室去了一趟,去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办公室里只剩一个老师在收拾桌。报名表上原来的名字还在那一栏里,字是钢笔写的,写得很正。他问这个怎么处理。那位老师说划掉就行。他说划掉不好看,那位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他打算怎么处理。他想了一想,说压在下面,另起一行写我的。那位老师就把原来那一行用尺子压了一道,压完在新的一行上头写了他的名字,写完把表推给他。表推过来的时候那一行底下还有一道压痕,压得很实。他把表折起来收进本子里,收了两天;第三天又送回去了,说这是学院的档案,放在他手里不合适。
名单定下来以后他做的头一件事是找人。他把跟他一起报过名的那五个人一个一个找出来,找的时候不说项目,说的是寒假有五天在县里蹲着,管住不管吃,车费自己分摊。找着以后他把活摊开讲:五间屋,一间换梁两间加固,谁跟哪一间,谁带哪几个人,冬天最冷那几天分成三组轮着上梁。讲完他问了一句有没有要退的,问了三遍没有人应。他把这一句记在自己那个本子上——不是记谁没退,是记自己问过三遍。
结余三万七千八百六十块。钱是从三处省出来的:第一处是运输——原先按吨算的运费,他改成一趟一趟按车算,板车换成了借来的三轮;第二处是料——旧钢梁拆下来那一段还能用,刷了锈、换了连接件,照样上梁;第三处是变更预留——甲方给的一笔变更款,最后没有变更,钱剩下来了。财务把数核完,问他一句:这笔怎么走。他说退回去。那六个人是从学院跟出来的五个同学加上他自己,年纪最大的比他大两岁;冬天最冷那几天他把人分成三组轮着上梁,有个同学手上冻裂了口子,贴了胶布接着干;他自己那五天没有回过一趟家,铺盖就搁在教室后头,开春以后那十一趟的表也是他自己排的,几点几分到、几点几分走,表上不留空。项目经理后来跟公司说过一句:这个学生做事,跟我们家自己的人一样。
第一处省在运输上。原先跟甲方报的是按吨算运费,一车拉三吨,板上码两层;改成按车算之后一趟拉一吨半,板车换成借来的三轮,一天多跑四趟。跑头一趟的时候三轮的链条掉过一次,他蹲在院子里上了半个钟头的链,上完发现轮子是歪的,第二天换了右后轮。第二处省在料上。旧钢梁拆下来那一段还有两米多,能用;他没有整根扔掉,而是刷了锈、换了连接件,照样上梁。刷锈是六个人蹲在院子里用钢丝刷刷的,刷了两天,刷到第二天下午手背上都是铁灰,洗都洗不掉。第三处是变更预留:甲方给了一笔变更款,后来什么也没有变更,钱就剩下来了。
退回去要走一道账,要填一张单子,要写清事由。他填得很慢,一共七行:项目名称、超出预算未发生的原因、结余金额、建议用途、后续安排。写到建议用途那一行他停了一下,把笔搁在桌沿上坐了几分钟才落笔,落的是:转本期后续项目,专款专用。财务看了一眼,说这本来也没多少,你留下谁也不知道。他说:不查也要写;写了这张纸,下一回别人接这个项目,接的是一个有规矩的账,不是一个有窟窿的账。财务把这张单子抽出来夹进档案,夹完看了他一眼,说下回再有活儿我先想到你。他把笔帽扣上,说不用先想到我,先把上回的结余退干净。
单子填好以后他没有直接交上去。他把那六个人叫到一处,就在院子里那间堆料的屋里。屋里有两只凳子,人多了站着。他把单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一只木箱盖上,摊完念了一遍他写的那几行。念到结余那一行的时候有人问了一句:这一笔还能剩。他说能剩,剩的就是剩的。又有人问:剩下的能不能分一点。他说不能分;分了就成了一笔账以外的钱,账以外的钱那一栏不记。说完他把这张纸从箱盖上拿起来,拿的时候四角对着折了一道,折完仍旧塞回口袋。
单子交上去以后他没有走。他坐在财务那张桌子对面的椅子上等,等到下班,等到财务把灯关了一半。财务临走回头问了一句,你还在这儿做什么。他说等一个回执。回执是一个牛皮纸的信封,信封里一张纸,纸上一行字:同意转本期后续项目,专款专用。他把那张纸取出来看了三遍,看完夹进本子里,夹在最后头一页。
那天傍晚云轻轻收工早,戏排到一半她把场次挪了,坐小电驴回沈园,路上还买了两个烤红薯。到家灶上留着侯嫂煨的一锅排骨汤,她盛了一碗端在手里,站在灶台边看他填那张单子。单子已经填完了,最后一栏是收款人签字,他拿笔在那一栏上头先写了一行小字,笔尖顿了两次才把日期写齐。她凑过去看了一眼,问的第一句是:怎么又退回去。
汤是侯嫂从中午就煨上的,煨到这会儿汤面上浮着一层黄油,油已经转成白色,贴着锅边凝住一小圈。云轻轻把两个烤红薯搁在灶台角上,红薯皮烤得裂了口,裂口里渗出焦黄的瓤;她把其中一个掰开,掰得很慢,掰成四瓣,把最大的一瓣先递过去,递完才问话。她问的第一句是:怎么又退回去。屋里灶膛里的火还没有全退,火光从灶门口照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墙上的影子比人高一头。
阿望说这个项目本来是学校给的机会,钱是甲方的,账是公司的,他在中间挣的不是这个;他说这话的时候把笔帽扣上,扣了两回才扣准。云轻轻咬了一口烤红薯,问了第二句:那你图什么。灶上的汤咕嘟了一声,火太大,她伸长胳膊把灶门关小了一半,火光退回灶膛里,屋里暗下来一层;她儿子站在暗处,肩膀比去年宽了一圈,手上一层洗不掉的石灰印子,印子缝里还有一点木屑。
这话他没有一句说完,中间停过两回。第一回停是因为云轻轻把灶门关小,火光退了,屋里暗下来一层,他站在暗处,声音低下去。第二回停是他母亲伸手过来,把他手背上那道洗不掉的水泥印子用拇指按了一下,按完他没有把手抽回去。她说那你图什么;他就把后半句说了。图下回还能做。云轻轻咬了一口烤红薯,没有接。她想了有十几息,才问:你下回要是没有呢。他说我保证每天都去,这话是我跟老师讲过的,讲了就得做到。
云轻轻没有放过他。她把第二个烤红薯也掰了,掰成四瓣,一瓣留在自己手里,两瓣搁在案板上,最后一瓣推到他跟前。推完她说:行里的规矩跟你们这个不是一条道上的,行里是往人身上找,你们这个是往自己身上收,这两样不一样。她说完停了一下,又说:可是跟你一起来的还有五个人,往后他们还要跟你一块儿吃饭,你今天把这三万七千八百六十退干净了,往后他们怎么看你这一笔。她说她记住了这个数。
阿望没有立刻答。他把填好的那张回单压在保温杯底下,压平了,才说:图下回还能做。她说这叫什么话。他说这就是这行的规矩——一回把留的吃掉吃干净,下一回就没有他的份了;钱退回去,下回学校再报项目,还是他们来找他,因为他账上干净、话不多、结余能退。眠眠进来添汤,听了半句,问了一句:退回去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不留。阿望说没想过。眠眠把汤勺搁下,说:那这一笔就记在你自己的本子上,别记在项目上。
他把那张回单抽出来,看了一遍,又压回保温杯底下,纸角露出来一截。眠眠进来添汤,添完没有立刻走,站在灶门口听了一句半。听的是她那句问的:你有没有想过不留。问得并不重,可是屋里几个人都停了一下筷子。阿望答得也干脆:没想过。眠眠把汤勺搁在锅沿上,说了半句就停住,停了两息才把后半句接上——那这一笔就记在你自己的本子上,别记在项目上;记在项目上,项目没了账也没了,记在你本子上,往后你自己知道这是你第一次退。
阿砚那天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听见了尾巴那半句,在门口停了停,没有往里走,回到东厢把自己那件大衣挂好,才进来坐在桌边。侯嫂把排骨汤重新坐回灶上,说这锅汤好,凉了可惜。云轻轻把半个烤红薯放在阿望碗里,说了一句:明年要是还去县里,你给我说一声,我不拦你;你只管去,回来我给你炖汤。四个人围着灶台边,碗筷没有摆开,回单压在保温杯底下,纸角露出来一截,露出的那一截上正好是那行小字。
他回来的时候灶上只剩了半锅汤,汤已经收得稠了一层,稠面上结了皮,侯嫂正拿勺子把皮刮开。刮出来的皮搁在一个小碟里,是给他留的。他把大衣挂到东厢那面旧衣架上,衣架的弹簧松了,衣挂上去要扶一下才不歪。回到桌边坐下的时候没有人抬头,只有阿望把保温杯往边上挪了半寸——杯底压着的那张纸露出一角,他看见了,没有伸手去看。四个人围着灶台边,碗筷没有摆开,侯嫂盛了汤端出来,一人一碗,最后一碗搁在阿砚面前。
林渺那间琴房是三月底定下来的,在京郊往南三站地的地方,一片旧厂区,剩下几家还在做小活。她看中的那间原来是做包装的:铁皮顶,一半玻璃,玻璃上蒙着灰,灰厚得用手指划一下才透亮;地面是水泥的,被油浸过多年,颜色发乌;一进屋说话有回声,一个音落下去要荡三回才散。门口两步远有一道铁门槛,锈得起了刺,人过去要抬一下脚。好处是窗大,光好,上午九点到十一点那两个小时,是这一片最干净的光。
那间屋的门牌是旧的,蓝底白字,字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看得出是个三号。推门要往里顶一下,顶的时候铁皮门框会响一声,响完里头才有回声,回声比外头长。她第一次进去站在门口没有动,等那三个回声都落完了才往里走。屋里有三样旧东西留着没动:靠墙一排木架子上还摆着几片压过的纸板,一张矮桌,桌上一台坏了的台扇,扇叶上落满了灰。她把台扇抱起来搁到门外,回来的时候顺手把地扫了一遍,扫到墙角扫出一小堆碎纸屑,里头有一片是彩色的。
定下来那天她把地址抄了两份,一份夹在自己那个本子里,一份压在桌上台灯的底座下边。她给家里打电话只说了三句:定了;朝南;下午有课的那半天不要来找她。剩下的细节她一句也没有说,说了要解释,解释起来就长。她后来跟人讲过一句:屋子是给我练琴的,不是给谁看的;家里知道了是我的,就行。
这间屋她看了三处才定。前两处一处临大路,一天过几十辆车;一处楼上住着人,晚上九点以后不能出声。头一回跟房东谈完她出来,在厂区外头站了半个钟头,把租金和路程在心里过了三遍;她给自己定的规矩是:屋子可以旧一点,路不能远,租金不能超过一个月工资的一半。定下来那天她给苏晚晴打电话,说了租金,说完加了一句:妈,这不叫花钱,这叫把一台琴从墙角搬到有光的地方。
第一处临大路,一天过几十辆车,过一辆屋子震一下;第二处楼上住人,晚上九点以后不能出声,她站在屋里说了句话,回了一声从楼上又下来一层。第二处她待了半个钟头,房东问她要不要减点租金,说楼上那家也在找租户。她说不减,减了她也住不成,天天盼着天黑。出了那两处她没有立刻回家,在厂区外头站了半个钟头,把租金和路程在心里过了三遍。过完她给自己定了两条:屋子可以旧一点,路不能远;租金不能超过一个月工资的一半。第三处她是骑了半天的车才找到的,找到的时候天已经晚了。
苏晚晴在那头先问了一句房租多少,她报了数,报完苏晚晴没有说话,隔了几息才问:你一个月挣多少。她说三千二。那头又静了一下。她说妈,你放心,我算了十一个月。挂电话之前苏晚晴说了一句:屋子朝南吗。她说朝南,九点到十一点有太阳。苏晚晴说:那就行,光比钱要紧。她把这一句记在日历背面,记完划了一道线。
从出租屋搬出来那天她才明白自己下决心搬的理由。那台琴在窗台和墙之间立了半年,琴盖一开,碰着墙;每周她练两个小时,两小时里有一半在躲开那面墙。房东说过一句:姑娘,你那琴要是再放半年,我怕你连开盖都不敢了。她那天晚上坐在琴前弹了一小段,弹到一半停下来,摸了一把琴盖上的绒——绒都磨秃了一块。她把琴盖合上,第二天就去看了这间屋。
房东说的是实话,不是催。那台琴在窗台和墙之间立了半年,琴盖一开,最上头那一排琴键就碰着墙,碰一下要往回挪半寸,挪到第三个月她习惯了那个距离,弹的时候手要自己让。有一回她赶时间,一段没弹完就停了,第二天再弹的时候开盖忘了让手,指头撞在墙上,撞得生疼;疼完她坐了有五分钟,五分钟里她把琴盖上的绒摸了一遍,摸出来绒都磨秃了一块,秃的是靠墙那一侧。她那天晚上坐在琴前弹了一小段,弹到一半停下来,把琴盖合上,第二天就去看那间屋。
租金一千六。她一个月工资三千二,扣掉五险和原先的租房,剩下一千四上下;这间屋押一付三,她攒了十一个月。房东是位六十多岁的男人,厂区是他的,钥匙一大串挂在腰上,走起路来哗哗响。他领她看屋的时候一句一句问:做什么用;几个人;一年到头;有没有油烟。她一一答了。答完他站在门口往里看,说那你要改造一下吧。她说要改造。他又问改造要多少钱。她说不用他出钱,她自己来;他听了这一句,把钥匙串在手上绕了两圈,没有再问。
那十一个月她记过一本账,记在本子背面:本子封面上印着一座桥,桥是旧的。一个月写一行,一行三格:第一格写下个月交掉多少,第二格写自己能垫多少,第三格空着——第三格是留给她自己看的,看的是这个月有没有一件必须买的东西。那年腊月第三格她填过一次,填的是一双鞋。填完过了两天她还是去买了,买的是最便宜的那一双;回来她把那一格划了一道,划的是那一格的底线,底线下头另点了一个墨点。她的规矩是:记错的不要紧,划一道、点一点,往后翻到这一页就知道这里头动过一次。那本子她没有丢。
改造她自己做。先买了两卷玻璃棉和一卷棉门帘,玻璃棉贴墙贴了两天半,贴完自己站在屋子当中拍了一下掌,回声小了一大截;棉门帘挂在门口,冷风一掀门帘,声音就闷下去。搬琴那天是从出租屋过来的,一台琴两个人抬,她自己抬不动,房东大爷过来帮她抬的,两个人抬到门口歇了两次;抬进屋摆正,房东大爷在门口站着,喘着气问了一句:这琴养得起吗。
玻璃棉贴墙贴了两天半。贴的时候她先把上半截贴完,贴到齐腰的高度停下来歇了一回,歇完再贴下半截;下半截比上半截费手,因为要蹲着,蹲久了腰直不起来,她直起来靠在墙上歇了三回。贴完她站在屋子当中拍了一下掌,回声小了一大截——小到什么程度她后来跟人形容,说拍一下掌,像在屋里跟人说话。棉门帘挂在门口,冷风一掀门帘,声音就闷下去。这一样是她自己挑的,挑的时候在小摊上站了半个钟头,摊主问她是租的地方还是自己的地方,她说租的;摊主说租的别贴太多,她说我贴。
正式搬琴之前她把屋收拾了三天。第一天扫地,扫到墙根一排旧纸箱,箱子她没有拆开,挪到墙角码好;第二天擦窗,玻璃上的灰厚,她用湿布擦了三遍,擦完玻璃透亮,外头那片厂区的屋顶能看见;第三天她把水泥地拖了两遍,拖完开窗晾了一夜,晾到地皮子上没有潮气才把窗关回去。三天里她一共出去四趟,一趟是买灯泡,一趟是买灯绳,剩下两趟是把行李从出租屋一件一件搬过来,搬完她没有拆包,先去楼下把四层楼梯扫了一遍。
她答得很快,快得像这答案在嘴里含过很多遍。她答:养得起。房东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她答得这样直。琴是顶老的立式,她算过三笔:调音一次八十,一年四次,三百二;琴弦一套两百多,一年一套;琴踩的毡垫和琴盖上的绒,一年下来也要几十。三个数加起来不到七百块,够她一个礼拜的课。她把这三笔报得清清楚楚,报完又补了一句:一年下来若是不出错,我剩得下的比这个数多。她把这三笔记在一张对折的纸条上,纸条她没有丢,卷起来塞进琴凳底下那一格的旧报纸里。
她的收钱是定死的:一节课多少钱,四个学生一样多,不因人改。免的只有一样——林家那个琴童从第三个年起没有再交,交的钱是从她自己那一份里挪过去的,挪的时候不走账上那一栏,走的是另一本,那一本只有她一个人看。有一户后来把学费退回来了一次,理由是孩子学了半年不想学了。她把钱收下,收进抽屉里那只布袋,袋里当时有二百多块;收完她给那一户写了回信,信里没有劝,只把三个学生上课的时辰列了一遍,写完封上寄了。寄完她跟人说了一句:退了也还是她的学生。这话她以后没有再说过。那只布袋后来没有再打开过,袋口用一根松紧带勒着,勒了两道。
学生一共四个,课是她自己排的:两个是附近小学四五年级的女孩,一个是三十岁上下的成人,还有林家那个琴童——最小的一个,十一岁,每周六上午十点来,跟林知雾学琴的第三年起就在她这儿了。她把琴童的课卡在上午十点,因为那两个小时的光最好;每节课她都写一张条子,条子上三行:今天弹了哪一段、哪一句慢了、明天接着从哪儿来。琴童的条子她单独夹在一个小本子里,攒了两年多,攒了厚厚一叠。账她算得比谁都细:一张表,横向四列——房租、水电、损耗、收入,竖着排十二行,表的最下头一行是她自己那一份,标着一个剩字。这张表贴在她那台琴的琴盖内侧,掀开盖子就看得见;剩的那一格里头,她用小字记了这个月还能剩多少——不多,是正的。
那个三十岁上下的成人是第三个来的,来的时候不弹曲子,先问能不能弹简单的、弹得慢一点的。她说是。她一周来两次,晚上八点半,一节四十分钟,下课就走,走的时候把琴凳推回原位。附近小学四五年级那两个女孩是同班,一个七岁,一个八岁,两个一起来的,一起来就抢凳子;她后来买了第二张琴凳,两张凳子一前一后摆,谁抢到后头那张算谁的。琴童的条子她单独夹在一个小本子里,本子的皮子是她从旧货摊上买的,一块钱,卷了边。本子摊开就是几十张条子,最早那一张上的字已经发黄。
那个三十岁上下的成人,她后来知道了一点底细:这个人从前学过两年,停了十年,手僵得厉害。头三个月只弹单音,一双手来来回回弹同一组音,弹到手腕子上鼓起一小块。这个人自己提过要降价,林渺没有降,只把一节四十分钟拆成两次,一次二十分钟,间隔一个礼拜。隔一个礼拜来,坐半个钟头,弹完再坐一会儿才走;走的时候总要问一句下一回什么时候。
房东后来跟收电费的小伙子提起过这姑娘,说屋里连个凳子都没有,就那台琴和一把琴凳,琴凳腿底下还垫着两块砖,因为不平;小伙子问这琴养得起吗,他学着人家的样子答:养得起,答得飞快,快得像早就算过一百遍。他还说了一句别的:要是哪天她退了租、琴还在屋里的,他给她留着——他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走到院子里了,走出去七八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过最好别有那么一天;他说这话时手在裤兜里摸了一下,摸出来的是一串钥匙,最小的那一把上头磨得发亮。
收电费的小伙子姓什么他也不知道,一来一回熟了以后他知道两件事:这姑娘的电表在楼梯口那个箱子里,每月初他自己去抄;这姑娘的屋里亮到很晚,从来不在黑着的时候敲门。这两条他记在心里,别的都不打听。有一回他来抄表,抄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隔着门听了半分钟——里头是琴声,弹得不快,中间隔着很长的一段停。他没有听完,把箱子的门合上就下楼了。走到楼下他站住,把这一段记在心里,回头跟人说的时候只说了半句:弹得慢,弹得慢的人不赶时间。
四月初三一早,眠眠把头发剪了。不是出门做头,是家里剪——侯嫂前一天找来的老师傅,六十多,带一把老剪刀和一个电推子,剪刀刃上有一道磨出来的白痕。剪到耳下一寸,齐着,两边一样长。剪下来的头发她没有让扫,一绺一绺收在一张旧报纸上,收了一小把;老师傅走的时候问了一句:太太,这些要不要带走。眠眠说不用,搁窗台上就行。侯嫂把那一小把头发倒进搪瓷盆里,看了半天,倒掉了大半,只留了两绺在窗台上,说风一吹就飞了。
剪头这件事她前一天就想好了,前一天夜里跟侯嫂说了,侯嫂当时没有说话,第二天一早就出门找人,找了两个钟头才找着这个老师傅。师傅是街口修鞋的老头,六十多,剪头发是副业,一把老剪刀、一个电推子,剪刀刃上有一道磨出来的白痕,白痕在下刃的正中间,看得见。搬进屋先洗手,洗手洗了两遍,第二遍用的是新毛巾。剪之前他问了一句:太太,你这个头发是自己洗的还是别人洗的。眠眠说:我自己洗。他点了点头,说那就好办,自己洗的人不怕短。
剪了不到一刻钟。他剪得很慢,每剪四五下就退开半步看一眼,看完再上前。剪到右边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太太,你左边比右边低了一点。眠眠说低就低吧。他说不行,齐不齐他自己看得出来,别人的眼睛也看得出来;说完他把右边的头发又削了一层,削完把她的脸转向窗子,两边对着玻璃对了一下。玻璃上照出来的那张脸她没有多看,只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剪吧。
理由是洗头。从前她洗一次要小半个钟头,弯腰、冲、上护发素,完了还得等干;剪短了以后站在花洒底下三分钟就完,擦干就能出门,一天省下来的工夫够她多睡十分钟。她下个月有两回要往县里跑,一走半个月,住招待所,热水一天只有两个钟头。侯嫂反对,反对得很硬,说女人的头发是脸面,剪短了显老;又说从前行里的那位老太太一辈子把头发梳得光光的,从没剪过短,剪短了像什么样子。眠眠说:奶奶是奶奶,我是我的。侯嫂去灶上舀水,背对着她,舀了很久,水漫出来一点。
侯嫂反对,反对了三回。第一回说她要去县里,住招待所,招待所的公用水龙头小,剪短了不顶事;第二回说从前行里的那位老太太一辈子把头发梳得光光的,梳得一丝不乱,从来没有剪过短,剪短了像什么样子;第三回她说的更实在——女人的头发是脸面,剪短了显老,你过两年才五十。眠眠听着,一句也没有辩。辩到第三次她才说了一句:奶奶是奶奶,我是我的。侯嫂听完去灶上舀水,背对着她,舀了很久,水从瓢沿上漫出来一点,漫在灶台上,她也没有去擦。
她下个月有两回要往县里跑,一走半个月。头一回是月半前后就走,那边的热水一天只有两个钟头,两个钟头一过就没了。侯嫂知道她要走,头天晚上就把东西收拾好了:两条毛巾、一只搪瓷缸、一瓶洗发膏,洗发膏是从家里带的那一瓶剩得最多的。眠眠看见那个瓶子,说妈,那个我不要了,你自己用。侯嫂说搁着也是搁着。
阿砚那天回来得晚,进门已经十点多。客厅的灯关了半盏,他脱了外套,往楼梯口走的时候站住了——楼梯拐角那一段有光,正好照见从东厢那头过来的人。她穿着家常的旧棉布衫,衣领宽了一圈,头发短了,整个人的轮廓一下子清楚起来。他没有问头发去哪儿了,也没有说好看不好看;他站了两三秒,问的是另一句:你昨晚几点睡的。她说十一点。他哦了一声,上楼去了。第二天早上在院里,他才把那句话说了一半:剪了?她说剪了。他说:风大。说完进屋去了。
清明前一天傍晚院里没有开饭,各人手里的活是各人的。阿望在杏树底下把去年落下来的叶子归成一处,归完拿扫帚扫成一小堆,扫完用脚尖一点一点往里蹭,蹭到墙脚停住,蹲下看了看堆尖有没有塌。囡囡在阶前数她那一排蝈蝈笼,数到第三只笼子没有声,把笼子挪到太阳底下挪了一寸,挪完用手在笼子顶上敲了一下,窗后头白露说了一句别敲。她听见了,手停住没有再敲。廊下那口大缸里泡着两把葱,葱在水里散了架,白露拿一根筷子把葱梗一根一根挑起来,挑完码在缸沿上。
初四一早,侯嫂把老师傅那把剪子送去还。剪子装回原来那只布套,布套上系着一根旧绳子,绳子打了两道。她送去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太太昨天说贵不贵。老师傅说不贵,手上的功夫不值钱,值钱的都是别的东西;他说他这些年剪过的头里,剪得最短的是一位先生,那位先生剪完对着镜子照了半天,照完才走。侯嫂把这话学给眠眠听,学完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白露是清明前一天傍晚回来的。清明顾清和要来,沈园要留铺,他回来拿东西,进门在门厅换了鞋,抬头看见他母亲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盆水,站着没有动。屋里侯嫂先笑出声,云轻轻跟着笑,笑到一半捂了嘴;阿砚从楼梯上下来,看了一眼,说了一个字:你妈。语气是平的,脚步没停,进书房去了。小满是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围着母亲转了半圈,说:妈,你看着年轻了。眠眠说你贫。白露倒了两回水才把手上的灰冲掉,擦干,过来两步,看了她很久,才开口。
他回来是拿东西。清明顾清和要来,沈园要留铺,铺是原先那两间,褥子被褥都要晒。他自己带回来的东西不多:一个布包,一件换的衬衫,还有一册硬皮的笔记,笔记是他自己从屋里拿的,拿的时候没有跟侯嫂说。行李在门厅放下,他先去了东厢,把那册笔记放在条案上,压在账本旁边;放完他回身问了一句:奶奶今年忌日是哪天。侯嫂报了日子,他记在本子的第一页上——就是从今天起算的那一页。
云轻轻那天下午在院子里跟侯嫂嘀咕了一路,先说这剪得真利落,又说利落是真利落,就是把人剪老了半岁;侯嫂不服,说我看了三十年就没见过剪得这么齐整的。两个人在井台边争了几句,争到后来云轻轻说:侯嫂,那天我瞧见沈砚在楼梯口站了半晌。侯嫂手里的水瓢停了一下,说:男人不说话的,站着就是看够了。你这话可不能传到东厢去。他说:妈,你这样显得年轻。屋里都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响;眠眠笑着骂了他一句贫,骂完又加半句:你再贫,我就把你那三年不许出诊的事跟你同学说。白露说别,那是我的规矩,不是你家的规矩;眠眠说少来。屋里笑成一片,灶上的水开了,锅盖被顶得一下一下响,那声音一直响到有人去关火。
清明要留的铺是先前那两间,前头挨着东厢的两间。褥子和被褥前一天搬到院子里晒,晒的时候搭在门后头靠墙立着的那两根竹竿上,竿头包着旧布。白露回来那天下午自己动手拍的,拍了三回,第三回才拍匀——头一回拍下去被角是叠着的,拍开了一角又缩回去。拍完他抱进屋,一床一床铺上去,铺之前把褥子下头的旧席抽出来抖了一遍,抖完铺新席,席是去年剩的半张,短的那一面朝墙。枕头摆了两只,两只都拍过,拍的次序是先里后外。外间那一张铺完他又回来看了一趟,看的是窗:两扇都支起来,窗棂上的旧灰拿旧牙刷扫过一遍。
这话她们只说一遍,说完就转了话头,转到院里的杏花上去。栓子说今年这棵树上鼓得早,骨朵比前这几天都胖了一圈,问是谁定的日子。云轻轻说谁也没有定,是它自己早。侯嫂说早一天晚一天顶什么用。两个人又争了几句,争到日头偏西才散。栓子在树底下扫了他那一摊,扫完把扫帚立在墙根,站住往屋里看了一眼。
面是那个傍晚吃的。白露吃了满满一碗,把碗底刮干净,刮得碗壁上一层光。眠眠看着他吃完,忽然说了一句:你小时候我给你梳头,你嫌梳子疼,边梳边躲。阿望在旁边插嘴说:那时候我先躲。白露说:那时候你比我大两岁。三个人的声音挤在一处,侯嫂在灶边应了一声,把汤端上来。云轻轻给眠眠碗里又添了一勺,说你别光顾着说话,你自己也吃;眠眠说:我今天早上省了二十分钟,正好补上。阿砚始终没有插话,只在最后收碗,收到白露那一只的时候看了看碗底——一粒米也没有。
饭后那半个钟头屋里没有人说话。阿望把碗里的汤喝完,碗放下的时候磕在桌沿上,磕出一声;他没有再端起来。白露起身去了东厢,去之前把凳子挪回原位,挪了半尺,挪完站在门口等屋里的人都吃完,才伸手把灯绳拉下来半截。眠眠在收拾桌子,收到最后剩下一格,格子里头是那两只空碗,两只都没有扣,碗底朝天。她看了两息,把碗收进柜里,收的时候碗沿磕了柜门一下,她伸手把门扶住没有让它再响。阿砚是最后动的;他把桌上剩的半块饼装进一个纸袋,装完把袋口折了两折。
侯嫂在灶边守了全程,谁的碗空了她就过去添,添到第三回她自己不吃了,就那么站着看。白露问她吃没吃,她说吃了——这一声是隔了半刻才答的,答的时候手里正把面汤往锅里兑。兑完她把锅盖盖上,坐回灶前的小板凳上,坐了一小会儿,起身去收案上的东西。云轻轻看见了,凑到白露耳边咬了一句,咬完两个人都装作没有说话。
晚上小满临走前问了一句,那一绺头发要不要收好。眠眠说收着。她把那一绺夹进那本《一院旧事》的第七十四页,纸早脆了,翻页要两头捏着;从前齐根剪下的那一小绺白发就夹在那儿,夹在“顾清和”三个字底下那道空横线的上头。她把两绺并排摆好,抹平,抹了两遍,把书合上,两只手在封面上压了一下。压完她坐了一会儿,屋里没开灯,窗外的树影在地上晃,晃了很久才停。
眠眠把那绺头发收的时候没有用报纸包,用的是一只旧信封,信封里原来装过什么已经空了,信封口那层胶还粘着。装进去以后她把信封口折了三折,折得很齐。折完她想起一件事,去里屋把柜子最上头那本《一院旧事》取下来,翻到第七十四页。纸早脆了,翻页要两头捏着,捏着也响了一下。她把那一绺放进那一页,指腹在纸上按了一按,按平了才松开。小满在门口等着,手里拎着包,等她把书合上才转身。
那本册子是她自己排的版,十六开,纸比外头卖的那种薄,一面印一面翻,一页能写两面的字,字很小,一页四栏。第七十四页在第三栏末尾,那一栏记的是院里的人:谁在哪一年进了哪一间,哪一年走的,走了的后头画一个圈。她排这一栏的时候定过一条规矩:每一个名字底下留一道空横线,横线是给后来的人写的——谁接了这一栏,就在横线下头接着往下记。
阿砚十一点半进来,看见她还坐在书桌前,问她怎么还不睡。她把手里那本书举了举,说:塞了一样东西。他说:塞了什么。她说:两根头发。他哦了一声,走过去把台灯拧亮了一格,又把搭在椅背上的一件外套披到她肩上,说:夜里看书伤眼,灯要亮一点。说完他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她耳边那一绺还没压住的头发按了一下,按住了,这回没有再弹起来。
她没有说几点睡,只把那本书往桌角靠里的一侧挪了挪,挪完说了一句:这个点不睡,明天早上要误。她说完又问了一句:白露明天走,你送到哪儿。他说送到站上就回。她说哪一班车。他说早上六点那班。她说六点那班你四点半就得起。他说四点半起不了就四点半起。她笑了一下,把书合上,两只手在封面上压了一下,压完起身去关窗。窗关到一半她说留一条缝,说夜里她听见院里有人走过会睡不着,留一条缝睡得着。他把窗留了一条缝,关灯出去,门带得很轻。
屋里剩下她一个人。她没有再去开灯,就着窗外那点光把桌上的东西归置了一下:书合上,台灯的旋钮拧回去,《一院旧事》放回柜子最上头那一格。归置完她没有立刻躺下,坐在床沿上把窗台上那一绺头发挪了挪,挪到靠里的一侧;挪完她起身去拉窗帘,拉环刮了一声,她扶住环等它不响了才松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62章 阿望的第一桶金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