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二十册在花厅靠北那面墙底下,摆在一排樟木箱里。箱子是老太太当年装账用的,箱盖上贴着纸条,纸条上是她自己的字,条条写着起讫的年份,一箱一箱码好;从她手里交到眠眠手里的时候,箱子边上还贴着一张封条,封条是谢明薇糊的,糊得平,浆糊只抹了一层。二十册,每一册九开大小,蓝格线,四眼线订,纸是同一种;每一册的封面上都有眠眠当年落下的两个字:封账。字一年比一年写得慢,前几册收笔快,末几册的末一笔拖得长,有时墨淡,有时笔尖劈了叉,叉出来的毛边她也不刮,刮了反倒像是没有写完。
交条那天她从库房走到花厅,一趟走了一百多步,她走了两趟。第一趟搬的是最上头那一箱,一箱四本,她自己抱着;箱子不重,箱角上的铜包角磕在门框上响了一声。第二趟是管家搭手,抬到廊下她让管家歇一歇,歇的时候她已经把箱底那两块砖摆正了。砖是青的,两块,砖面比地砖高出半寸,高这半寸是为了防潮,防的是墙根那一段开春返潮。她摆完砖用手掌在砖面上按了一下,按完把箱子往上挪半寸,挪到和旁边那一只齐。挪完她蹲下去看箱底,看的是箱角有没有离开砖面;没有离开她才起身,起身的时候扶着膝盖,膝盖响了一声。她那时候五十六岁,抱一箱四本上楼要歇两回。
箱底垫着砖,砖是青的,垫了两块,砖面比地砖高出半寸。箱子一共五只,一字排在墙根底下,箱与箱之间留出一拳的空。樟木的箱板厚,指头按下去要陷进一分;箱角的铜包角磨得发乌,乌里透着一点亮,是几十年里被人搬出来的亮。箱板上原来有一层桐油,桐油早磨没了,只在木纹的凹处还留着一点。箱子不重,可挪一只要两个人:一个托箱底,一个扶箱沿,中途不能松手,松了手箱底那一块就在地砖上磨出印子。搬过的位置跟前头不一样,前头那一只的砖被磨白了半寸,那半寸的白在灯下能看出来。老太太在世的时候搬这些箱子都在冬天,冬天手指头僵,她一只手戴一只线手套,手套的食指处磨破了一个口,露着里头一层棉絮。箱子跟前不放别的东西,这一条不用写,几十年来没有人放过。
箱盖上那张纸条是窄横的一条,从箱沿这一头搭到那头,两头各压半寸,压在箱盖与箱口的缝里。糊的是旧年糊窗的糨糊,上过两回:头一回老太太贴的,第二回是谢明薇重新贴的;贴第二回以前,谢明薇把旧纸条完整地揭下来,没有撕,揭下来的那一张她自己收着,收在针线笸箩最底下那一格。纸条上写的是起讫年份,年份挨着年份排,一箱记四到五年。字是老手,不看笔画也认得出来。谢明薇有一次照着纸条往箱里对,对到第三只箱停住了,问那一年为什么从二月起。老太太说,那一年二月她病了一场,账是三月补记的。那张旧纸条她收进笸箩以后就没有再动过;有人问过她一句为什么留着,她说留着是想着有一天有人要查,撕了就没有了。挨着纸条的那一段箱沿上,木头被指甲抠过一处,抠得发亮。
封条是谢明薇糊的。糊的那天上午她一个人在花厅里,浆糊是自己熬的,熬得稀;稀浆糊吃进纸里,纸软了,干下来不起翘。她只在边上薄薄抹了一层,抹完用手掌横着抹了两遍,抹到隔着纸看不见手指头为止。封条是从旧信封上裁的,裁成一样宽的七条,裁完在桌上一字排开比过,比完才往箱口上贴。贴一条停一回,一回是看一眼有没有歪;七条贴完她退开三步看了一遍,又上去把第七条那一头按了按,按完才叫人。浆糊是头天才熬的,熬的时候她把面粉一点点筛进去,筛过一遍,第二遍没有再筛——糊箱盖的糨糊不用那么细。屋里没有人跟她说话,管家在院子里扫叶,扫帚声隔着门进来,一下,一下。浆糊碗她洗完倒扣在井台上,倒扣到第二日早上才端起来。
浆糊她熬了两回。第一回熬稠了,稠到纸贴上去不起皱,可封条贴不到半天就卷起来,一段一段翘着。第二回她把水多加了一勺,熬的时候拿勺子一直搅,搅到勺子提起来糊能拉一条线才停。两回她都只用了一点,剩下的那一点她倒掉了——倒的时候她把锅端到院子里,倒在墙根底下那一处;那一处年年倒浆糊,地上的土有一小片颜色比旁处深。封条贴完她没有立刻叫人,隔了两刻才让人来看;来看的人是她自己。她绕着箱子走了一圈,走完把箱盖上头那道缝用指甲按了一遍,按完才把手放下。她后来说过一句:封条是给人看的,不是给虫看的。浆糊碗她洗完倒扣在井台上,倒扣到第二天早上;那两天夜里她没有问起过这件事,碗是她自己起来揭的。
每一册上架之前都要过一遍她的手。这一遍她看得慢,一册翻到封面,看那两个字:封账;看的是有没有写错,有没有少一笔,有没有哪一册的末一笔拖出去半寸还不收。二十册看下来她合起眼睛歇了一会儿,歇完再睁开,把最上头那一册的封面又看了一遍。有两册的封面上那两个字挨着书角,其中一个字的末一笔顶在折口上;她后来把那一册单独取出来,用一张薄棉纸垫在封面与书角之间,垫完才放回去。看完她把箱盖合上,手在盖上按一按,按完才落锁。锁是老式的,锁鼻子长,钥匙挂在门后一枚钉子上,钉子是后来钉的,钉进木头半寸。锁好以后她又在箱子跟前站了一会儿,听见北窗那边有风。箱子她年年都擦,擦的时候顺着木纹,一下是一下;有一年她擦到第三只,擦完坐在这儿看了半个钟头。
二十册摊开是一样齐的,合上却不一样厚。中间那几年的四本最厚,纸吃墨重,一页翻过来背面就有影子;前后那几本薄,薄得能透光,纸已经黄成另一种颜色,黄里带一点灰。二十册的骑缝上各有一道折,是合上书的时候压出来的;压出来的折一年比一年靠上,因为后头几册写得多,最后几行越往页脚底下落。有一册的末页比别的多出半张纸——那半张是她后来添的,添了一行,添完仍旧封账,没有另起一册。
却不一样厚。纸是同一种,可吃墨不一样。头几年买的那批纸好,笔一落墨就吃住了,不洇;中间那几年换过一家,纸薄了些,薄的那几本一落笔背面就透出影子;再往后又是头一家。厚薄差得最远的是中间那四本,一页翻过来,背面看得见正面每一行的影子。她后来把这几样分开记过:纸是哪一年买的,记在外头一张小纸上,小纸夹在箱盖和箱口之间;纸薄,纸面上什么也没有写,只写了年份。五张一样长,一样薄,写完她把五张对折,对折以后塞在箱盖内侧的一个夹层里,塞完自己按了按,按完才合盖。有一年那五张里少了一张,她翻了两天,在灶台底下找着;找回来她没有重写,在背面添了两个字:丢过。
从老太太手里交到眠眠手里,箱子边上贴过一张封条。封条撕开的时候是从左往右撕的,撕得慢,一段一段;撕完那条封条谢明薇没有扔,折成四折夹在自己的本子里,夹在哪一页她记得。那天是三月里,箱子刚从库房抬回花厅,抬回来以后在地上放了一夜,第二天才上架。搬箱子的人问她要不要摆得离墙远些,她说不用,离墙一尺够了;离墙远了伸手够不着,够不着就得天天搬。
第一册是最薄的一本,只有十六页,是她接过来那年记的——老太太不落笔了,只把本子推过来,说,从正月起。落笔之前她先在心里把老太太交下来的那三十七本过了一遍,过完才写第一行。她记的头一件是这个园子里谁还在、谁走了:三月,老太太的三十七本账册在花厅地砖上摊了一地,最厚的那一本到她怀里;九月,族谱续完,最后一页是老太太自己写的,写完她把笔放下,笔在案上滚了半圈才停。二十册里每一本的末页都是同样两个字,封账;每一本的封面上也是同样两个字,封账。二十年下来,封面上那两个字她写了二十回,写到第二十回的时候她已经知道自己写得快,只是手不肯慢下来。
只有十六页。十六页她用了三天。头一天从早上写到下午,写到第七行停下,因为园子里的日头挪到了西墙外头;第二天补上第七行,往下写到第十四行;第三天上午把最后两页写完,写完在末页那两个字上头按了一按。头一年没有对数那一步——头一年她只把本子接过来,翻到第一页,落第一行。第一行落的是三月,三月那一行有四件事,四件事挤在一行里,行长齐了纸边。她后来每年封账都先翻这一册,翻完这一册才翻别的;翻这一册不翻页,只看第一行,看完就往后翻。第一行最末那一个字的末一笔拖出去小半个字,那一笔她后来试着改过一次,改完看了两遍,又改回来了。
十六页记的是她接过来那一年。一年十六页,前头十个月挤在十四页上:一件一行,行长不齐,长的能到纸边,短的只有两个字。九月以后松了,一页上顶多两行,行距留出一格,格子还是原来那一格。十六页从头到尾没有夹过一张纸;后头十几册里都有,夹在某一页的中间,夹的都是账以外的东西,夹进去的时候折成四折,折痕压得很实,压实了再翻也翻不开那一折。十六页里没有一笔是欠着的;那年她不欠谁的,也不欠谁什么。纸边靠下头有一道茶渍,是老太太那杯水留下的,渍已经淡成浅黄;她看见了,没有擦。
那一年的头一行是她自己挑的。她没有从家里写起,也没有从园子写起,她把院里住着的人先点了一遍,点完了才落笔。点人的法子是她自己定的:还在的人后头记一个还字,走了的记一个走字,走字后头添日子。这个法子她后来用了二十年,用熟了以后不用点也行,落笔之前在心里过一遍就是过了。老太太没有教过她,她把这个法子跟老太太说过一回,老太太听完没有说话,过了半晌只说了五个字:记清楚就是了。说完老太太把那三十七本往她跟前推了推,推完自己也看着那摞书,看着没有再说话。老太太说那五个字的时候正拿剪子剪指甲,剪完把剪子放回笸箩,才接着说话。
写错了不涂,涂了像是不承认;要紧的是点在旁边。这两条她记了二十年。墨点这一条她后来只用了一样。头一回点她点的力气太大,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团;她想把那一个团擦成点,擦了两下,纸起了毛。她从那以后就知道点要轻:轻了只看得见,重一分就是团,轻一分就是空。她练了三天,练在一张废纸上,一张点三行,三天点满。点满她把那张废纸叠成四折,压在自己的本子底下,那张纸到今天还在,本子已经换过三回。另一样她一直没有用过。她记住的是一条:空着比写着好。这一条她也记了二十年,二十年里动过一回心:有一年冬天她翻到中段,翻到那一页面前停下来,笔尖悬在上头,悬了半息,收了回来。收回来以后她把那一页抚平,抚完接着往下翻。
老太太把本子推过来那天,是在正屋的西窗底下。桌上原有两只碗,一只是老太太的,一只是她的。老太太先把自己那一只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才把本子往她这边推。推的距离不长,一臂;推到桌当中停住,说,从正月起。说完她就去端那只碗,碗端起来又放下,没有再交代别的。那一年老太太眼睛还使得动,能看,只是看久了要歇;她坐着看完她落第一行,看完说了两个字:可以。写完第一行老太太又说了一句:不写没有的。这一句她后来也用上了;用上以后,她账上的行数一年比一年少,少不是不记,是不记立不住的。那天正屋里的日头斜到窗棂上,斜进来的那一道光正好落在新本子的封面上,封面上什么都没有。
落笔以前她先在心里把那三十七本过了一遍。这个过法是她跟老太太学的:过人不过事。一册一册,一册里有几个人过几个人;三十年下来的册子里,有些页上的人那一栏空着,空着的意思是那一年没有这一笔,空着的地方也不添。她过到第二十几册的时候天黑下来了,把台灯挪近两寸,挪完接着过;过完三十七本,用了两个半天。第二个半天是从午后起手的,起手先在心里把要看的人排了一遍,排完才翻册子。三十七本她翻完没有一处记错;翻错的那一处她没有涂,只在旁边另点了一个墨点,点得很轻。灯捻挑到最亮那一档,是她自己的老规矩。
第一册第一行落在纸的正中偏上。第一个字是正,正字最后一横她记得拖得长,长出去小半个字。那时候她刚接过来,握笔的劲比平常大一分,纸背上的格子被压出了印子,翻开的时候能看见背面那一行凹进去的痕。她记得那一行写的是正月里到开春的事,一句只有一行,那一句她到今天还认得。第二页她没有起头就写,中间空了三格,空完才落笔——那三格是她留给自己想事情的。每写满一页她都要停下来,先在心里过一遍人,过完才翻。二十册从头到尾都是这么记的,一页也没有赶过;赶出来的账她不认。
合订这件事她从开春就起意了,起意的那天是清明前,她去祠堂那边上香回来,顺路把那二十册搬到了花厅的大桌上,一册一册摊开,摊到第十一册的时候桌子放不下了,她挪到地上,接着摊。摊完她蹲在地上一页一页翻,翻了两个多钟头,翻完谁也没有叫,自己把册子一册一册摞起来,摞齐,用两根旧棉线捆了一道,捆完坐在椅子上看了那捆书很久。阿砚进来问她这是做什么。她说,合起来。她说完就去取眼镜线了——她眼睛早不行,穿线这件事从五年前起就是阿砚替她穿的,穿进去以后要数针,数错一针就要拆。这个下午她自己穿,穿了六回,穿到第七回才对;穿好以后她把针插回针插,站在那儿看那四个针眼,看了半分钟,又伸手把线头往里按了半寸。
起意以后她没有立刻动手。她先做的是一件小事:把二十册从箱里一册一册取出来,摆在花厅那张大桌上,按年排,排完用手指头在每册的封面上按一下,按的是那两个字按下去以后纸的回弹——回弹快的说明纸还软,回弹慢的说明纸已经脆了。五张手指头上她数出四册是慢的。她把四册单独放在桌子一头,上头压一只空碗压着;剩下的十六册照旧摞起来。管家进来问要不要搬到里屋去,搬过去暖和。她说不用,暖和不暖和不是纸的事,手冷手热才是。她说完把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搓完才去拿那本记事的册子。她记的那一栏后来添过两行:一行写纸脆,一行写纸软。添完她把册子合上,合上放在砚台底下。
起意的那天是清明前。她上午去祠堂那边上香,回来走的是西边那条道;过花厅门口时门开着,管家在里头擦地,抹布擦到北墙底下那一排樟木箱跟前停住了——箱子底下的砖缝里塞着一层旧棉絮,棉絮落了灰。她在门口站着看了一分钟,看完进去,进去以后把袖子挽了两寸。她一趟端四册,端了五趟;端的时候两手托着书脊,托得不偏,端一册用十几息,五趟用了小半个钟头。端第四趟的时候最上头那一册滑下来半寸,她用下巴抵住,抵住以后站着不动,等跟前的人接过去才松手。她端书的时候脚步放得慢,从北墙底下走到大桌一共十二步,她走了十二步;脚步要是快了,托着的书就颠,颠一下书脊上那一道折口就要开。
摊开是从头一册起头的。前十一册她摊在花厅那张大桌上,摊成一排,每一册之间留出一指;摊到第十一册,第十一册的一角垂到桌沿外头,桌子放不下了,后头九册她挪到地上,摊成一溜,从桌腿一直摊到门口那道门槛。地上凉,她蹲下去以前在膝上垫了一块布——垫布是从灶间顺手拿的,垫完摆正,四个角对好。摊开的次序跟箱里一样,一年一册,摊过去正好二十回;摊完她从门口那头往桌边那头看了一遍,看的是二十本是不是一样齐:册子的宽窄差着一线,厚薄差得很多,齐不齐就只能齐在这一头。摊到第七册的时候她发现第七册的封面比别的册子软,她用指头按了按,按完没有说话,接着摊。
摊完她没有马上收,先按年核了一遍。核的是每一年封账那两个字的位置:封在末页,行末齐着页脚,齐的才算封上。有三册不齐,一册末行多出一两个字,一册末行停在半行上。她把这三处的页脚记住,记住以后没有再动;她说封账那两个字的当口她已经知道了,补不补都一样,补了就是这一年有过两回封。她后来跟阿砚说过这一条:一年封一回,封完不开;开一回,这一年的账就不算账了。阿砚问那要往后添呢。她说往后添,另起一册。核完她坐在地上没有起来,把膝上那块垫布重新叠了一遍,叠成方的,叠完塞回灶间原处。起来的时候她扶了一把桌腿,扶完站在桌前,看那二十本是不是一样齐——看的是册子的宽窄,差着一线。
摊完她蹲在地上一页一页翻。翻的法子她二十年没有改过:不用指尖捏页头,捏页头捏多了装订会松;她捏的是页角下半寸,捏住往上一带,带不动就停下来换一页。翻的时候她看的不是字,是折角——她自己折的折角都在页脚底下,对折一次,折口压得实。二十册她翻到第七册的时候数过一次,数出折角七处;那七处她记得在哪儿,一处也没有忘。第七册里那两处折角挨得近,两处之间只隔着两行;她当年折这两处的时候手正在抖,折完就没有再动过。第七册以后纸就脆了,翻页要两只手;她两只手捏着页角往上带,带三下才带起来。二十册里最脆的那几本她后来都补过,补的是旧纸,补完垫在板底下压了一冬;压完取出还是脆的。
翻完两个多钟头。翻完她站起来,把册子一册一册摞起来。摞的时候她是倒着摞的:先摊开的第一册放在最底下,最后一册放在最上头;摞到第十一册时最上头那一册开始往边上滑,她把身子侧过去,用肩膀挡着,一册一册往上放。摞齐了,用两根旧棉线捆了一道。棉线是从针线笸箩里取的,笸箩在老太太屋里放了几十年;线是灰的,两根并在一起绕,一道,绕到书脊正中,打一个活结。捆的时候她把书脊朝上立着捆;立着捆线才勒得进书脊那道槽里,平着捆线只是勒在纸上。活结她打得松,为的是以后还能拆开看;合订不是焊死。这个话她没有说出口。捆完她用手提了提,提起来不散;她把这捆书搬到椅子旁边的地上,摆正,捆口朝上。
捆完她坐在椅子上看了那捆书很久。他进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门边的架子上,没有走,站在那儿看她捆。他说合起来做什么。她说搁在一处省得散。他说你眼睛早不行,穿线这件事从五年前起就是我穿的。她说今天我自己穿一回。他说你穿不上。她说穿不上的时候她已经在找那卷线了。他就没有再劝,把椅子往边上挪了半尺,挪完站在她身后;她取线的时候他往前挪了半步,挪完又站住。她找的是笸箩第二格,格里的东西闭着眼也认得;摸了两次才摸到,摸到以后没有立刻拿,先把笸箩往外端了半寸,端平了才伸进手去。
眼镜线是从针线笸箩第二格里取的。那卷线细,绕在一只旧纸轴上,轴是两头封着的。她穿第一回穿了半天没穿进去,第二回线头捻散了,散了以后捻不回去;第三回她把老花镜推到鼻梁上,第四回手抖,第五回针尖扎了手,她把手指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含完拿凉水冲了冲。穿线这件事阿砚做了五年,穿进去以后要数针,数错一针就要拆;二十册四眼订,一共八十个针眼,她自己穿,穿了六回,穿到第七回才对。第七回她穿进去以后没有马上动,先数了一遍针脚,数完才把线抽紧。抽紧的时候她把两只手腕上的力气都用上了,线绷住以后那八十个针眼才一个个吃紧。绷完她等了半分钟才松手,线没有松回去;她把那一册翻过来看背面,背面那四道线脚匀了,她才放回摞上。以后每年开春她都要把那一捆重新紧一回,紧一回线再松一分。
线订好以后要起脊。她用的是最老的那种办法:书脊压上两块薄板,中间夹一根圆棍,绕三道线,再拿锤子轻轻地敲——敲十几下,敲到板子压紧了为止。这个活她不让人插手,二十册一齐压、齐敲,敲了一个多钟头,敲完手指头抬不起来,是阿砚替她一只一只掰开的。起来以后她坐在椅子上歇着,看着那摞书脊发白。歇了十几分钟,她说了句,封面还没有。程遇那天来送文件,进门看见地上摊着的册子,站住了,说要不要我叫两个人来。眠眠说不用,这个我做得了。他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角,弯腰替她把最上头那一册摆正了,才走。
起脊的板是从库里搬来的。架子上的东西她一样一样往外拿,拿完再一样一样放回去,放的时候按原来的位置放;放完她退开一步看那架子——空位的大小不一样,看得出哪一样是常年拿的,哪一样是常年不动的。她挑中的那两块板,板面上都贴过东西,贴过的印子擦不掉;她拿手掌在印子上抹了一把,抹完闻了闻,闻的是木头上存了多年的浆糊味。她要的正是这种板——新板压出来的印子是匀的,匀的印子不好看。圆棍她试过两回:第一根粗了一点,压出来的脊高,高了书放不平;第二根压出来的脊正好放得下那本册子。试的时候她拿的是一册旧账,试完那一册的脊压歪了半分,她拆了重压,压完才放回摞里。
起脊的用具是她自己找出来的。两块薄板是椴木的,一块半寸厚,一尺二长,板面上贴过东西,贴过的印子擦不掉;圆棍是一截粗竹竿,两头各缠两圈棉线防裂;锤子是一把小木锤,锤头包着皮子,皮子是旧的了,敲下去声音闷。这些东西她分两趟从库里搬进花厅,搬的时候管家要接,她说不用,我自己搬得动。第一趟她抱圆棍和锤子,第二趟夹着两块板,夹得胳膊发酸,进门的时候把板靠在桌腿上缓了一会儿,缓完才搬上桌。板比她想的沉,掂了掂她知道有二十来斤。这三样东西在库房最里头的架子上,架子上还压着别的;她一样一样往外拿,拿完把架子上的空位摆回去。
压书脊她先比了一遍。书摞放在两块板中间,四边对到板沿,板比书大出半寸;绳从左边绕到右边绕三道,三道压着三道,每一道挨着上一道,压住上一道留下的印子。绕第三道的时候她把绳的一头咬在牙里,另一头用手往后拉,拉紧了才松口;松口以后她用手掌在板面上压了一压,压完把靠外的那根圆棍抽出来——抽错了就得重新压。抽棍子要一头一次抽到底,慢一点;她抽了两次,第一次抽出一半卡住,第二次才抽出来。圆棍抽出来那一瞬,二十册一齐松了半分,书脊上那三道线就显出来了。她把圆棍在手里掂了掂,掂完才插进板缝;插进去以后两边的板还差一线,她伸手把右边那块往左推了半分。推完她趴下去看,看两条缝是不是一样宽。
敲的时候她一边敲一边数。敲十几下,敲到板子压紧了为止;每敲五六下停一回,停下来用手掌沿着板面从上往下按一按,按过再敲。她敲得慢,敲一下停半息,敲十几下要用小半分钟。阿砚站在旁边看她换手,看了半晌说,我敲两下试试。她说不用,你一敲我心里就得跟着数一遍。他就没有再伸手,站在那里看她敲完二十册。他数着数着她就发现他的手在跟着动;她把手背到身后去,敲完再拿出来。她敲的时候他数着响声,数到第七下她的力就轻了;轻了他也不说话,等她自己把力加回去。
敲到第七册她换了手。她用的是右手,右手敲到第七册的时候手腕开始发酸,就换左手;左手敲得比右手轻,轻了压不紧,她就多敲两下。两手换过三回,三回她都是先换手再接着数,数到几就敲到几。她后来说,她这一辈子写字用右手,记账用右手,敲这个也是右手,可这一件最费左手——左手扶板,扶得久了虎口那里发木,木到后头就不知道板有没有动。她让阿砚站在她左侧,不是让她扶,是让她左侧有个响声,好知道板还在不在。敲完那天下午她的手抬不起来,连笔都握不住;晚上她试着自己拧了一次毛巾,拧到一半撒了手,撒手以后在膝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叫人。
敲了一个多钟头。敲完她的手指头抬不起来,是阿砚替她一只一只掰开的;先掰小指,再掰无名指,十只手指头掰完,他自己的手指头也僵了,在裤子上搓了半天,搓完把手往袖子里插了一会儿才缓过来。起来以后她坐在椅子上歇着,看着那摞书脊发白——线压出来的印子一道一道,印子在白纸上头留得清清楚楚。敲完以后她两只手都张着,五指伸不直;阿砚看了两只手,没有说话,先去把桌上的水端过来。她喝了两口,水是凉的,凉了她也喝,喝完她把杯子往他手里一递。三道白痕在灯下发亮,亮得能照见人;她把手举起来在白痕上头比了一比,量出白痕不到一分宽。这个宽窄二十年没有变。
歇了十几分钟,她说了句,封面还没有。阿砚问封面怎么做。她说拿一张厚卡纸,四开,跟书一样大。他问要不要找人裱一下,裱出来平整。她说不用,裱了就不是这个了。他说那我明天去一趟纸店。她说不用,纸在库里,谁也不许动。她说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来,把桌上那两块板收起来抱走,板比她想的重,抱到门口换了一只手。换手的时候圆棍从板边上滚下来,滚到地上,她用脚挡住,挡住蹲下去捡,捡起来以后又在板边上卡了一道才走。圆棍她没有擦,只是把棍身在棉布上滚了两下;木头的圆棍擦不得,擦细了以后压出来的印子就浅。
封面是拿一张厚卡纸做的,四开,跟书一样大。她把最上头那一册翻开,翻到第一页,看了很久。那一页上是她二十年前正月起笔的那一句:正月,小满高二上学期开学,座位换到教室第四排靠窗那一张,她自己拿抹布擦了半张桌子。她一直记得写这一行是什么时辰——初四夜里,账本摊开在灯下,灯芯挑到最亮那一档,写完她把笔搁在砚沿上等墨干,干了以后用手压了压,压得平平的。二十年前她二十几岁,那一年账上还有一整册的事情要写;现在这一册翻到末页,写的是封账两个字,落款是这一年。这一头一尾,她合上封面,把书脊上那道白痕用袖子擦了两下,擦不掉,就让它留着。
卡纸在书房西头那个柜子的第三格最底下,压着一整张,原纸是四尺见方的,是老太太当年裱窗剩下的,存了十几年。抽出来要两手托,托着从最底下往外抽,不能抬;抽出来她先立在墙边靠了一刻,让纸自己回平。回平以后她用手掌在纸面上从上往下抹了三遍,抹掉两道折出来的印子,抹完才拿裁纸刀。纸面上有两点旧浆糊,一处在左上一角,一处在右下角,都是干的;她拿指甲把这两点抠下来,抠完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抠下来的浆糊她没有扔,搁在窗台上晾着。
裁的时候她没有拿尺,用手掌在纸面上比了三下,顺着老窗棂的木边裁。裁纸刀钝了,一刀下去只能进半寸;她一刀一刀往里送,裁了三刀才裁到底。裁成四开四块,四块她都摆开比过——第一块边上齐,第二块齐,第三块齐;第四块她裁歪了半指,歪的那半指她没有削,把这一块留下来说垫书用,另外三块摞在一处。裁下来的纸边她收进一只旧信封里,收完没有扔。剩下的三块她叠起来压在砚台底下,压着省得有人拿走。纸叠在一处还是平的,她把最上头那块的角捏了捏,捏不出印子来;捏不出来她才放心,又把三块纸对着灯照了照,纸是匀的。歪的那一块后来垫在箱底,垫在那两块砖中间;垫完她推了推箱子,箱子不晃。
装好以后她又去针线笸箩取了一根线。线是灰的,笸箩里那一卷剩下的不多,她量了量,量出两拃多。两拃多系不住二十册,她就没有系。系不住的那一头她另外做了一件事:从旧棉线里抽出最细的一根,穿进一根针眼,穿了两回穿进去;穿进去以后打一个活结,结留在书脊正中。往后谁翻这一册,翻到那一根就停一停,停一停才知道日子过了多少。她把针别在笸箩布上第三格那一层,别完把笸箩推回原处,推的时候笸箩口朝着墙。她后来说她添这一根线是给自己看的:一册一册看,看的是那一行一行;一根线看,看的是中间。
十六页写满,页脚也记到了边。二十册里最厚的几册是中间那几年,一年到头没有断过月;她后来重翻那些册子,记住的不是哪一件大事,是有一册上头有一处写错了没有涂,只在旁边另点了一个墨点。点那一个墨点是她跟老太太学的:写错了不涂,涂了像是不承认;点在旁边,旁人看见就知道这里头有一处错。她自己经手写错的时候也是这么办:错了就在旁边点一个,点得比正文小一半,正文的字不动。这一条她没有跟人讲过;阿砚是看了七八回才看出来的。
这一头一尾是对上了:这一头是二十年前正月起笔的那一句,这一尾是二十个封账的末页。末页的末一行还有一行空,空得只有一格高;她每一册都留着这一格,留了二十年。她说这一格是留给下一个人的;没有人接,接的人还没有来。她把这一册合上去,压在摞的最上头。落款是这一年,年份是汉字,一笔一笔写,写得比封面上那两个字还端正。她把册子合上,合完把书脊上那道白痕用袖子擦了两下,擦不掉;她把手掌整个覆上去按了一按,按完松开,纸面上留了一个极浅的手印,天亮才消。白痕她没有再去弄;线压出来的印子留着,二十年以后这一道白比别的三道都清楚。
做完这些她把桌面归拢。裁下来的纸边收在旧信封里,没有扔;针插回针插,针插挂在窗边那一排钩子上第一只;两块薄板抱回库里,圆棍搁在板边上,棍身擦了一遍;桌面上只剩一方砚台和一只笔山。她把砚台里的墨收了,收完把砚盖盖上,砚盖扣不严,她用指头按着按了两下才按住。收完她站在桌边又看了一遍,看的是那摞书有没有放正;不正,她伸手推了推,推正以后才把灯芯拧小一档。
封面上她只写了两个字,记在正中间靠下的位置:二十年。写完她停了笔,想了一会儿,从笔山里另取了一支笔,在封面的右下角又添了一行,添得比书名小一半,笔画很轻。她记起来这一册里头是有几行的。一行是有一年记着,顾清和的书房的灯到十二点。一行是有一年记着,沈园最静。一行是有一年只写了半句,写到第七个村,那个村的站点那一年没有立起来,她写了六个字就断了,第二年她没有接着写。还有一行是空的,空在某一页的正中,她那年记不下去,就把那一页空着往后翻,那一页到今天还是空的。她把这几行在心里过了一遍,笔尖落在右下角,写了四个字,写完把笔搁回笔山。那四个字是:不够还的。
记在正中间靠下的位置:二十年。那四个字落笔之前她在心里过了三遍。第一遍是想清楚落在哪一处——右下角,离下沿两指;第二遍是想清楚写几个字;第三遍是想清楚用哪一支笔。她取的是笔山里最细的那一支狼毫,取出来在砚沿上刮了两下。落笔以后她没有提笔,笔尖在那一个字的收笔上停了一下,停完抬起来;抬起来的时候那一处已经洇了一小片。她把笔搁回笔山,搁完坐着看那一小片,看了大约一刻钟。她没有补。她后来说,那一处她记了几十年,记的不是那一处洇了,是她那一笔提得早了;早半息就洇,晚半息就断。她试过几回,试出来的都是早半息。她后来添的那一行小字就在那一小片的旁边,两行隔着一指。
位置是她先定的。她把裁好的卡纸摊在桌上,先在纸上比了比,比的是这两个字放在哪儿最稳当:正中偏下,离下沿两指。她先试了横着写,横着写了两笔觉得笔画一横一竖挤在一处,笔画分开不好看,就翻过来竖着写。写的时候左手压着纸的左上角,压住以后手不动,写完才抬。她把卡纸对着北窗立起来看了一眼里头,纸面上没有划痕;放下来以后又立起来看了一次,两次看着一样,才落笔。
写字用的是笔山里那几支用旧的,不是最细的那一支;最细的那一支她留着往后添小字。蘸墨只蘸笔尖一小段,多了会洇。那两个字她写得大,比阿砚的手掌还大一点。收笔的时候她把笔提得慢,提起来以后在砚沿上刮了两下,刮掉多余的墨;刮完她才把笔放回笔山,放的时候按原来的位置放回去,一支挨着一支。写完她停了笔,看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一会儿以后她从笔山里另取了一支笔——取的是那一排里最细的那一支狼毫。结果还是洇了一处,在右下角那一个字的收笔上。她看了那处很久,没有补;补了就不是原来那一笔。
她蘸墨的时候把砚台往右手边挪了半寸,挪到顺手;挪完她看了一眼窗外,窗外那株银杏才起了一层新叶。添小字不能急;急了笔画会挤在一处。添完那一行她没有等墨干,就把封面斜过来看了一眼:字很轻,她自己看得清就够了,轻到要斜着看才认得出。她记得那一行添在哪一月:那一年十一月她只记了这一件,添在那一页的半中;添完她把笔停住,停了一会儿,翻到下一页才接着记。添的时候她想的是纸:新配的纸吸墨快,若用与书名一样粗的笔,两行就会一深一浅;她不想盖,浅的搁在浅的那一层上头,各是各的。
另一行是有一年记着,沈园最静;那一行记在腊月,腊月里园子里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谁家添了煤,谁家的窗子换了纸,哪一家的门环上挂了一只旧铃铛。那一行底下的三行她记得更清楚:三行都是短的,最长的一行十七个字,最短的四个字。十七个字那一行她没有标点;老太太那一辈的账都不标点,不标点,念的人自己断。她现在也这么记;她念给人听的时候才断。
那六个字是什么,她到今天没有跟谁说全过。说到的时候只说到一半,说完那半句就停住;停住以后她自己添一句:写下去就不准了。她说那一年她去过那个村子两回,两回都在秋天,头一回是七月,脚下过河的时候水到小腿肚。说到这儿她就不说了。她后来自己解释过为什么不说全:说全就成了另一句,另一句她没有证据;账上不放没有证据的字,放了往后翻的人要替她担。她说这一条她是从小账上学的,老账上也有断在半句的地方,断的地方从来不补。她说完把那一页翻过去,翻得比平常快一点;翻完她把手指头在页脚上按了一按,按完才松手。
还有一行是空的,空在中间那一册的一页正中。前后两页都记满了,只有那一页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有;那年她记不下去,就把那一页往后翻了过去。空着比写着好这一句是她留下来的,她记着,记了二十年。空着的日子过了二十年,她也没有往上填过。填上去也没有人核;没有人核的账她不记。那一页空出来的时候她也曾想过去问一问,问谁她自己也定不下来:问屋里人,屋里人未必记得;问灶上,灶上那天不在。她最后还是没有问。有一年她翻到那一页,还是照原样直接翻了过去;翻过去以后坐着坐了一息,起身后把册子合上,合得比平常快。
这些年她翻这一册不下二十回;每一回翻到空那一页都是直接翻过去,一次也没有停。翻过去以后她也不往下接,接着翻下一本。有一回她翻得慢了,慢在那一页的前一页;前上一页写着的是什么,她至今记得。补上就没有补上;这一页留到今天,还是那么空。她自己那一栏空着;空着的日子过了二十年,她也没有想过要往上填。填上去也没有人核;没有人核的账她不记,这是老太太教的——账是给旁人核的。她自己核自己,只核记错的那几处。
落笔以前她把这一册在心里过了一遍:老太太那三十七本,一院那二十年,沈园这二十年。三十七本她花了两个半天过完,过完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阿砚是后来才知道的,知道的时候那二十册已经合在一处了。知道的时候他只问了一句:过了几遍。她说:一遍。他就没有再问。她写了四个字,末一个字的最后一笔她没有拖长——拖长了像是要一直写下去,她不拖。写完她把封面举到北窗的光底下看了一遍,看的是那四个字有没有晕开;没有晕开,她才把封面平平地搁在书脊上。
阿砚是晚饭前回来才看见的。他把外套挂到门后那排钩子上,钩子第二排第三只空着,挂着的就是那本合订的账。他站在门口看了三秒,走过去用手压了压封面,压完问了一句: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眠眠说,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没有再问。他坐下来把二十册里中间那几册抽出来,翻到有折角的那几页,一页一页看下去;看到那半句断掉的地方,他停了一会儿,看到那一页整个空着的,他把手在上头按了按,按完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放回去的时候他把书脊对齐了,四个角对着四个角;摆完他站在那排樟木箱前头看了一会儿,看完把箱盖上一张翘起来的纸条按平了,按完才回屋。
他那天回来得早,车停在东墙根底下。进门前他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手里拎着一只布袋,袋里是二斤橘子,橘子在楼下买的,装在一只旧塑料袋里,扎口扎了两道。他把布袋搁在灶房的案上,搁的时候袋口朝上,怕压着;搁完他回来的时候手里空了,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插了一会儿又抽出来。灶房里的灯亮着,灯下没有人;他出来的时候把灶房的门带上了,带得不严,留了一指宽的缝。
门后那一排钩子原来是十二只,如今剩九只,空着的三只上头还留着印子,印子是木头被挂过多年压出来的一圈浅色。他把外套挂上去——外套挂在第一只,那本合订的账挂在第二排第三只;挂完他站在门口看了三秒,走过去用手掌在封面上压了压,压的是右下角那一处,压完没有立刻松手。他把手掌挪到正中那两个字上头又压了一下,这一下压得轻;压完他把手收回来看了看掌心,掌心没有墨。那两个字白天看不清,天黑以后才显出来;他这一点是留意的。挂完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头:书挂在第二排第三只钩子上,封面朝外,两个字正对着灯。
他坐下来以后把袖子往上推了半寸,两只手平放在桌沿上,坐得直。坐了大概半分钟他说了一句,封面上写这个。我说封面不是账。他问那账上写什么。我说账上不写这个,写了就得兑。他听完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端回来放在桌角,没有再说这件事。他也没有说好不好;他把书拿下来重新看了一遍书脊,看完又挂回去,挂的时候他还把封面转正了半寸。他转那半寸的时候嘴里没有出声,可他自己知道为什么要转:那四个字正对着门口,进门的人第一眼就该看见。
他把二十册里中间那几册抽出来,抽的是第七、第九、第十二三册,抽出来一册一册摞在桌上。折角是他自己折的,折在页脚底下,折口压得实;折角从来不折页头,页头是装订的地方,折了装订会松。他翻到有折角的那几页,一页一页看下去;看到折角的地方停一停,停的时间不长,一息上下;看完把那一页的角理平,再翻下一页。三册摊开占了大半张桌子,他把桌上那杯水往边上挪了两寸,挪到不碍手的地方;三册他看了小半个钟头,看的时候一句也没有问。看完他把三册摞齐,摞齐以后又把书口的毛边用指甲梳了一遍。
梳完他说了一句:这几年纸不如从前了。她说纸还是那个纸。他说手不一样了。这一句她听懂了。他把中间那三册放回去以后,又把箱子里的册子一册一册按了按封口;二十册按完,手指头上都是灰。他擦完手又看了一眼箱盖上那张纸条;纸条翘着的那一头他按了两回才按住,按完他才回屋。回屋以后他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坐了一会儿才起来。他说的是垫高了要倒,不是擦不擦的事。
他走了以后她自己在花厅又坐了一刻钟。她把那二十册搬到箱跟前,一册一册放回去,放的时候按箱盖上纸条写的年份对,对了三遍,三遍都对。放到第十一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那一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书脊,看的是棉线有没有松;线没有松,她才放回去。放完她把箱盖合上,落锁,锁好以后在箱跟前又站了一会儿。她说她那一阵子心里过的是一句话:这一捆搁进去,就没有人再翻它了,除非哪天她自己开。她自己开的意思是:她要是哪一天眼睛不行了,就把这二十册交给一个翻得动的人,翻得动的人先看末页。她说完把灯芯拧小一档,拧完在门口站住,回过头看了那五只箱子一眼——五只箱子一字排在墙根底下,砖垫着,箱盖上各压着一张纸条。
合照是三月初九上午在沈园拍的。起头是两家的老人一年比一年少,眠眠跟顾屿川商量了一回:今年春天照一张,往后想照也不知道还能照几回。日子定下来以后,谢明薇在花厅门口贴了一张纸,纸上列了要到的名字和时辰,谁带谁,写得清清楚楚,末尾一行是灶上的事——菜按老例做,六桌,不另加,也不减。添席是不许的,减也不许,这是老太太留下来的老规矩,如今管这个的人换成了谢明薇,她自己把这一条抄在纸的最下面,抄完按了个手印。阿砚那天早上替她把纸压到门框上,压的时候提醒了一句,说好多人不认得你写的这个规矩。她说认不得就认不得,纸在那儿,看得见的规矩才是规矩。
拍的。相纸是她前一天晚上裁的,裁的是跟从前一样的尺寸;裁完对着光照了照,照完把三张并在一处比了比——三张一样长,边上那一点毛也在同一个地方。裁纸用的是一把旧裁纸刀,刀刃钝,裁一刀要送两回;裁完她把刀在磨石上蹭了两下,蹭完搁回原处。那三张纸她没有在背面写字,也没有编号;她只在每张的右下角用铅笔轻轻点了一个点,点得很浅,对着光才看得见。这个点是她自己留的——哪一张是正片,哪一张是重洗的,看纸背就知道;将来有人问起,她照着点说。点完三张,她把点过的那一面全朝下压在一只小碟底下,压完才去睡。
商量那一回是二月里的事。顾屿川那天从外头回来,在花厅东头那张桌边坐了半个钟头,坐下先喝了一杯茶。眠眠说,起头的两年是这两家的老人一年比一年少,今年春天照一张,往后想照也不知道还能照几回。他听完把杯子放下,说,照。他问要不要往园子西边挪一挪,那边树少,光好。她说树少的地方去年照过一回,那一张洗出来谁都不像。她说就在老银杏底下,老地方。他就没有再说别话;那杯茶他喝完了,杯子是他自己拿到灶房洗的。那杯茶是二月里喝剩的那一种,粗叶,喝了三泡就没有味儿了。
日子是谢明薇定下来的。江照说的是初八,谢明薇说初九;初九那天上午灶上不用起早,头一桌菜要巳时才能上;初九那天两家请的那几位老客人能到齐,谢明薇一个一个问过,问的时候拿着那张纸上的名字对着灶上的单子核。谢明薇把单子和纸上的名字对了三回,对完把单子折起来收进围裙口袋。收完她说了一句:请得来就来,请不来也不等。眠眠说这一句得列在纸上。谢明薇看了她一眼,把这一句补在了那一行小字后头。眠眠那天把纸上添了三个人名,添完把纸送回给谢明薇,谢明薇接过去看了两遍,看完在纸角上按了一个小印子,印子是记号,不是章。
名单列在同一张纸上,列的是谁带谁:阿望带沈家那个,林渺带囡囡,白露带林渺家的孩子——列完她又把这一行划掉了,改成林渺带囡囡、白露空着;划改的地方她没有涂,涂了像是不认账,旁边另点了一个墨点,点得很小,不留意看不出来。白露空着的那一格她空得很干脆:一个照相的人也没有多列,空着就是空着。谢明薇看见那一格,问了一句:她不来?谢明薇说,来;她跟囡囡站一处。眠眠把那一格填上了;填的时候她在旁边点了半个墨点,没有点全。纸上另有两行小字:一行列的是「云轻轻晚到,不必等」;一行列的是「李叔带机器,早上到」。
这一条只落在嘴上,落了几十年没有落过纸。谢明薇接手管事以后把它抄到了纸上,抄在末了那一行底下,抄完在纸角按了一个手印。她说位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不能多也不能少。她每年腊月都要跟灶上说一回,说的时候不解释。有人问过为什么添席不许;问了她也不说,问的人多了,她只把碗筐里那一只拿出来摆回去,摆回去就不说了。印泥是一只旧的小圆盒,盒里的印泥干成了块,她添了两滴水化开;按完她没有擦,让它自己干。等那一小块干透,用的是午歇的半个钟头。
六桌的菜是前两天就分派下去的。灶上那天从寅时起火,头一锅是白煮的那一类,巳时之前得揭盖;揭了盖再回一层,等菜上桌刚好。灶上的人分两拨:一拨管冷盘,冷盘要在人坐齐以前先摆出去,摆出去不撤;一拨管热菜,热菜是点了名才上,一点就是那一道,中间不许插别的。桌是提前摆的,摆完拿抹布再擦一遍,擦完倒扣在桌心上,等人来。那天来的人比预想的多两个,多出来的两个没有位子,是站着吃的。站着吃的人自己带了碗,碗是从灶上拿的,拿完自己洗,洗完码在灶间那只盆里。她那天没有添席——添席是不许的,减也不许;多出来的那两个是站着的那一份,不算添。这一条是灶上的人自己懂的,没有人吩咐。
贴纸那天早上天阴了一阵,风不大。云轻轻来了,江照来了,灶上的两个人也来了;贴纸是谢明薇自己贴的,浆糊刷在门框边上,薄薄一层,纸贴上去用手掌从上往下抹了三遍。她退开三步看了一遍,转身时有人问了一句,今天照像啊。她说,照。没有人再问。有人拿出手机要拍那张纸,江照拍了一张,云轻轻问要不要发到群里,谢明薇说不发。贴完的纸到中午也没有翘,四个角都按实了。谢明薇把浆糊碗拿去井边洗,洗完倒扣在台阶上;到了下午她才去看了一遍,看四个角有没有翘。
人来齐是八点五十。地方就在老银杏底下那片空地,春天还没有完全返青,地砖缝里钻出草,一层一层把砖缝填满了。机位是老办事员李叔搬出来的那架座机,木头的,三脚架是他自己削的,垫了三块砖才不晃;他说这台机子照过沈园三十年里的每一场照相,前头那块玻璃有点花,磨过两回了。云轻轻来晚十分钟,进门先去厨房看了一圈,出来时手里端着一只空盘子,盘子里放着她自己剥的蒜。李叔让她把盘子放下,说镜头里不能有盘子。她放下了,蒜也没了影;她站到后头去,站的位置是十几年前那张老照片里她站的那一格,十几年了,她还记得。
八点二十李叔就到了。他从后窗把机器搬出来,搬的时候两手托着机身,托得很稳;出来以后他先蹲下去看地,看了半晌说,这草里有水,踩一脚鞋上要糊两天。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小铲,在机位那一块刨了两处,刨完把土用鞋底踩实,踩了两脚。刨出来的草他没有扔,拢成一小堆搁在墙根底下;搁完他拿脚把那一堆也踩实了,免得风吹散。地砖缝里的草他一根也没有动——动了就没有了,明年这块地还要靠草把砖缝护住。刨草的时候他蹲了很久;那把小铲的刃磨得只剩半指宽,铲下去要用力。刨完他把草拢在一处,又拿脚踩了两遍。
三脚架是他自己削的,木头的,三条腿不一样长,短的那条底下垫了三块砖才不晃。他说这台机子照过沈园三十年里的每一场照相,从最早的坐席到今天的照相,它都在。他说前头那块玻璃有点花,磨过两回了;第二回是九年前,磨完那半年出的相片都发虚,屋里人那时候还说胶卷不好。他用指甲在玻璃上点了两下,指着上头两道划痕,一道竖的一道横的,横的那一道是他自己手滑蹭的。玻璃磨过以后比原先亮,亮是亮了,亮得能照见站在机位后头的人。他擦玻璃用的是袖子,擦完袖子上留了一道白;那道白他也没有去管。
蒜剥了七八头,摊在盘底。蒜是生的,手上有一股味道;她洗手洗了三遍才端盘子。李叔让她把盘子放下,她问放在哪儿。他说灶间门口。她把盘子放到灶间门口,回来的时候蒜也没了影。她站住又问了一句要不要把头发拢一拢。他说不用,你站后头。她拢头发的那只手在半空停了停,放下来了。蒜那件事是她自己找出来的:那天早上起来得早,灶间里还没有人,案上放着一头蒜,是上回剩的;她站在案前剥完了,剥完也没有多想。端出来以后她才觉出那两头蒜是给自己剥的——那时候她还没有想好要站哪一格。
这一格是她自己说的。她说她记得那一张上头她站在第二排最右边一只。李叔问是哪一张。她说就是您拍的那一张。他说拍了三十年,得有一百多张,哪一张。他想了很久,说可能是。她说不是可能,是。他就没有再说。她站定以后把两只手都背到身后去,背了一会儿又放下来,放下来的时候脚往后挪了半寸;她挪那半寸的时候李叔看见了,没有喊她回来。她记得那一格,是因为那年她站在那儿没有往前挪。站定以后她还做过一件事:把衣襟往下拉平,拉了两下,第二下拉完把手在衣襟上按了按就放。
机位高低他蹲下看了三回,站起来把镜头往上抬了半寸。他说后头两排的脸要是压得太低,一个也看不见;眠眠问要不要垫高一点。他说不用,垫高了人显短。他又说今天的光好,云开得早;说完他把镜头前头那块玻璃用袖子擦了一遍,擦完扣上镜头盖,等人站好再揭。他揭镜头盖以前又看了一眼天,天上那一道云正在往东走,走得慢;他说这一张照完,再照一张就散了。他揭盖以前又蹲下去把三块砖的位置动了一动;不动砖,机器会往东偏半寸。半寸在半年的相片上是看不出来的;他说他在这上头栽过一回。
站位排了四排。最后头一排是沈国渊和谢明薇,沈国渊的轮椅在正中,脚下垫了一块木板——他前天就交代了,说要垫,垫上以后他不用人抬也能过去;谢明薇站在他左手边,一只手压在他轮椅的推把上,压了一整个上午。第二排是眠眠和阿砚、顾屿川和江照;第三排是小满和阿望、白露和林渺,囡囡站在林渺旁边,她的位子在正中偏右一点点。前头一排蹲着的是三个孩子:沈家这个,白露家那个,林渺家那个——三个都蹲着,蹲成一条线,膝盖抵着膝盖,谁也不挨着谁。地上那一排的中间那个最不老实,蹲下去又站起来,站起来又蹲下去,被他爸按了两次肩膀才蹲定。
站位是李叔排的,排完他念了一遍,念的是次序,念完自己又看了一遍。前头一排蹲着的三个,谁在前谁在后是谢明薇定的:沈家那个、白露家那个、林渺家那个。她定这个次序的时候问过一句,孩子多高;李叔说最矮的一个一米一。她听完说那就最矮的走中间。中间挪了两次才挪定——第一次挪的是里头的位置,挪完她看了一眼,把外头那个换到了边上。排完他自己在机位后头站了一站,看了看三十几张脸能不能都收进框里。有三张脸他要在镜头上头压一点,压完他记在心里。三个孩子被叫到前头站成一列的时候,中间那个先蹲下去,蹲下去又站起来。
站位是拿粉笔在砖地上画出来的,画的是四个方框和前头那一排的三个点。画的人是管家,画的时候他先把李叔排的次序抄在纸上,抄完蹲在地上一格一格对;对错了两回,第二回是把第二排中间那两个人左右调了调,第三回才对上。画完他退开五步看,看的是四个方框的边是不是都冲着一个方向。有两个角他后来又补描了一遍。最后头那一格轮椅要过的地方他没有画框,画的是一条短横;短横是管家自己加的,加的时候跟李叔说了一句:这一格底下要垫板,板厚半寸,人站的位置得往后退半步。李叔问那框还画不画。他说画,退那半步是退在框里头的。他后来跟人解释过这一条:格子是给人站的,板是给人坐的,两样东西不一样,混在一处画就错了。
第二排四个人是眠眠和阿砚、顾屿川和江照。眠眠和顾屿川在中间两个位置上互相让了一次,让完江照说,别让了,让来让去要误了机;最后眠眠在左,阿砚在她右边。站定以后眠眠把衣襟往下拉平,拉了两下,第二下拉完她的手在衣襟上按了按就放了。顾屿川站得比谁都直,江照站得靠后半个身位,她的手垂在身侧,两只手都没有地方放,后来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江照交叠完往眠眠那边看了一眼,眠眠没有看她。顾屿川站得直,是因为他这些年一直站得直;站着照相他不用想。阿砚站着的时候右手一直垂着,垂得很松。这四个人站成一排,从前拍过许多回;今天这一回是最少的一回。
小满那天是骑电动车过来的,进门先去灶房喝了一碗水,水喝完才过来;那一碗是她自己从锅里舀的,舀的是凉的那一层。阿望替孩子系了鞋带,系完蹲下去看了看鞋头才站起来;系完他又替另一个孩子拉了拉袖子。林渺站得最松,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插了一半又拿出来。囡囡站定以后问了一句要不要笑,李叔说照相的时候不许动,笑也得等;她说我不笑,李叔说那就这样。她把两只手贴着裤缝站着,站得比谁都规整。小满那碗水喝得急,碗底还剩一小口没有喝完,她把碗端回灶间搁在案上,搁的时候碗口朝下扣了一下,怕别人踩着。
中间那个被他爸按了两次肩膀,按完他自己还是动。他爸按完那两次就站在后头没有再伸手,说再伸手要被他自己挣开。李叔趁机按了一次快门,按完自己说这一张不算。孩子问为什么不算。他说眼睛没有看住。孩子又问那要怎么样才算。李叔说等他自己蹲定了,不用人按。他说完蹲下去给孩子理了理后领上的标签,理完才退到机位后头去。孩子蹲下的时候脚后跟挨着地,两只鞋的鞋带一只紧一只松。他在机位后头等的是那一只鞋带:分得出,那一只松的一走动就要掉,掉了他得停下来重系;重系一节要小半刻钟,这小半刻钟这一队人就站不得。
李叔数了三遍人数。头一遍按排数,第二遍挨个点名,点到最后他抬头问了一句,都齐了没有。谢明薇说,齐了。他没有按快门。他说,再等一会儿。所有人都站着没动,机器也没动,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旗绳在杆子上磨,也听见有一只麻雀在老银杏的枝子里叫了两声,叫完又没了。过了两三分钟,谢明薇才说了一句:好。她说完自己退回后头那排,站定,把袖口往上挽了半寸;沈国渊的轮椅往前挪了半寸,是他自己用脚蹬的,蹬完谁也没有去扶。快门响过以后他没有立刻动,说了一句重来,这一张闭眼了。第二张是他等到三十几张脸上的表情都定住了才按的,按完他把镜头盖上,蹲下去从取景框里看回放,一格一格往回拨,拨到最边上那一格的时候停了一下。
李叔数了三遍人数。头一遍按排数,数到前头一排的时候数了三个人,一遍就过。第二遍挨个点名,点的是全名,从后头一排点到前头一排;点到孩子的时候他改口叫小名,叫小名有两个不应,不应的是大人应的。李叔说,应的人得自己应。那两个孩子这才嗯了一声,声音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谢明薇说,齐了。第三遍是谢明薇自己数的,数完她把眼镜取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她不常戴眼镜,那天戴了,是为了看清最后头那一排。擦完她戴上眼镜,说了一句:齐了。这一句她前后只说了一遍。李叔没有应她这句话,他把点到的名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等的那两三分钟里他没有闲着。他先绕到队伍侧面走了一趟,走的时候眼睛不在人脸上,在人的脚上;看完回到机位后头,把镜头往下压了半分,压完又抬回原处。他接着蹲下去把三脚架的三条腿挨个按了一遍,按到那条短腿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两块小石头塞在砖底下,塞完用手晃了晃机身,机身不晃了才站起来。站起来他又看了一次天,天上那一道云还在往东走。他把手里的镜头盖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那一面有一层雾,他用自己的衣襟擦了两下,擦完把盖子扣回镜头上。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做什么;站在旁边的人只看见他在机位后头一会儿蹲一会儿站。
等的时候队伍里并不安静。前头那一排蹲着的三个先不耐烦了,中间那个又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把旁边那个的胳膊碰了一下,碰完两个人都笑。第三排有一个人打哈欠,打完用手背抹了一下嘴,抹完偷偷往前头看。第二排靠边那一个低头去看鞋尖,看了两次。有一个家属从楼上下来问了一句能不能先拍一张,李叔隔着镜头说不能,那人就没有再上来。他后来说他等的就是这几分钟里所有人的表情变完:刚站定的时候脸是绷的,绷着的那一层要等它自己掉下去,掉了以后再来。他说他这一行的相片,十张里有一张是等出来的,九张是催出来的。
第二张按完,天已经斜了。他把镜头盖上,机器留在原地,人先走。走到耳房他把相纸的暗盒取出来,取的时候两只手,端得很平;取出以后他当着几个人的面把暗盒的缝开了一条,让外头的光进去一线,看的是底片有没有走光。看过没有走光,他把暗盒合上,裹在一块黑布里,黑布是从柜子里拿的,裹的时候裹了三层。他交代了一句:这一张谁也不要碰,等我洗出来。交代完他把三脚架收起来抱回后窗,收的时候他先把那块垫在短腿底下的砖抽出来,砖抽出来他又在原处摆好,摆完才关门。他那天走得很晚,走的时候银杏底下那一地草已经被踩乱了一片,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没有扫。
照片洗了两遍。第一遍洗出来一看,最右那一格里空着一片——那块地方是李叔给老一辈留的位置,他提前说过,队尾右边那一格空着,空着别填。眠眠把照片看了两遍,看完说,再洗一遍。第二遍加了一张相纸,夹在原来那张后头,让那一格里的东西显出来。那是四张旧照片,用细麻绳系在两个木架子上,架在队尾最右边的凳子上,四张并排,正对着镜头:头一张是老太太生前在老银杏下照的,照片里她站在廊下,手里摇着那把旧蒲扇;第二张是顾清和,穿着白大褂,站在门诊楼前头,手里没有拿东西;第三张是温静姝,是三年前补照的那一张,相框的木头边跟床头那一对是一套;第四张最旧,边角发黄,里头那位是姜奶奶,怀里横着一个襁褓,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底片拿回去是他自己洗的。他在家里朝北那间屋里洗,洗了三十年;药水是他自己配的,配一缸的水要三遍,量一次加一次,不许手重;显影盘是一只搪瓷的,边上一圈磕掉了瓷,露出底下的铁。上午十一点半散的场,他到家两点出了第一遍。出了以后他没有立刻送来,先在灯下看了十分钟,看的是人的脸;看完他把底片收进一只纸袋,纸袋口用夹子夹住,夹子在台灯边上放了一夜。夜里他起了一回身,听了听外头的风,风没有停,他又躺下。第一遍水出来的相片发灰,灰得均匀他才满意。
那一片白他第一遍就看出来了。他后来跟人解释过那一格为什么空着:那是队尾最右边的一格,空着是他早先跟人讲过的,讲过就不许填;填了那就不是照相,是凑人数。他说那一年照相的人比坐在位子上的少,多出来的人他不肯往里塞——塞进去的人不在那一格里,座位却要占一个。他洗到第三张的时候停了手,拿放大镜看那一格。看的是白得匀不匀:匀的白是没有人,没有东西的白是没有擦干净。看完他把相纸平放在桌上,两只手压在纸边上,坐着看了一刻多钟,看完起身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回来才把相纸收进一只干净的纸夹。他那一年没有另拍,也没有叫人补位。他跟人说过一句:位子留着,往后有人要坐,坐的就是这一格。
第二遍是她自己要洗的。她说的理由后来跟人讲过:洗一遍出来的那一张上头有一格是空的,空着的那一格她认得;她要的是那一张照片上头,人站得满。她说空着好看是李叔说的,好不好看是另一回事,她要的是数。她还加了一句:洗两遍多费一张纸,那一张纸的钱她出。执行是李叔做的。他挑的相纸要比原来那张小一圈,夹进去以后两张要贴紧,中间不能有气泡;夹相纸用的是一只竹夹,夹的是相纸的空边,不夹画面。气泡他用指甲从边上赶出去,赶一处要来回赶三遍,赶完举起来对着窗光看一遍,看那一条边上有没有亮。他洗出来一共成了三张,三张他都比过,比完留了最好的一张。
木架子是他头一天夜里削的。削的是两块短板和四根小柱,短板短到能架住相片的两头再余出一指,小柱四根一样高,柱脚底下也垫了砖,砖是他从机位那一处搬回来的。捆照片的绳是细麻绳,绳头绕在柱子上绕两回,绕完打一个活结;结打在下头,这样人从镜头的方向看过去看不见绳。他摆的位置是队尾最右那一格,凳子往里挪了半寸,挪完他蹲下去用一只眼从取景框里看,看那四张是不是一样高。削小柱的时候有一根削歪了,歪的那一根他也没有换:四个柱脚底下都垫着砖,歪的那一个坐在砖上,正与不正从取景框里看不出来。
这四张是这几年里唯一凑齐的一次。找它们花了她三天:头一天在耳房那只柜子的最下层,第二天在花厅北墙的樟木箱里,第三天在园子外头那一间屋子的窗台上。云轻轻把它们放进木架子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小截蒜皮,蒜皮掉在架子脚边,是李叔后来扫掉的。她把四张摆在花厅方桌上摆成一行,对着光看了半个钟头,看完说了一句:就按这个次序。次序是她自己定的,定了以后她把次序记住了,往后摆都照着它。摆的时候她没有让任何人动手,一个人搬了两次才把第三张摆正;摆正以后她退到桌子对面坐下,看了很久才起身。
李叔把第四张翻过来对着窗户看了半天,看了以后说,字淡了,认不出了。眠眠说,认不出就认不出,照原样留着。他问要不要找人描一遍。她说描出来的是描出来的,不是这一张。他就把照片翻回去,翻回去的时候捏着框角,捏得很轻。他后来跟人说,这四张里有三张他闭着眼睛也能说出来,第四张不行;第四张他不认得是谁家的,只认得照相的那一处地——那处地的后头有一株杏树,杏树是他认得的。
李叔问了一句,这四张是谁。李叔在沈园拍了三十年,他当然认得,可还是问了。他说,这四张要不要往中间挪一挪,靠里一点,镜头能带得清楚些。眠眠摇头。她说,就摆在那儿。往里挪了,就成了站在队里;站在那儿的,是不在的人。她把照片拿在手里,站在花厅那面老墙前看了很久,看了很久以后她把相框挂上墙,钉子是原来那颗,钉眼也还是原来那个,钉子往里敲了七八下才敲进去。挂的高度她量过,量的时候手上没有尺,用的是老太太留下的那把旧竹尺,尺上刻着寸。挂完她退开三步,回头看:照片最边上那一格里,站着四个不在的人。
他说,这四张要不要往中间挪一挪,靠里一点,镜头能带得清楚些。眠眠摇头。她说,就摆在那儿。往里挪了,就成了站在队里;站在那儿的,是不在的人。她把照片拿在手里,站在花厅那面老墙前看了很久,看了很久以后她把相框挂上墙,钉子是原来那颗,钉眼也还是原来那个,钉子往里敲了七八下才敲进去。挂的高度她量过,量的时候手上没有尺,用的是老太太留下的那把旧竹尺,尺上刻着寸。挂完她退开三步,回头看:照片最边上那一格里,站着四个不在的人
眠眠摇头。她说,就摆在那儿。往里挪了,就成了站在队里;站在那儿的,是不在的人。她把照片拿在手里,站在花厅那面老墙前看了很久,看了很久以后她把相框挂上墙,钉子是原来那颗,钉眼也还是原来那个,钉子往里敲了七八下才敲进去。挂的高度她量过,量的时候手上没有尺,用的是老太太留下的那把旧竹尺,尺上刻着寸。挂完她退开三步,回头看:照片最边上那一格里,站着四个不在的人
眠眠摇头把照片拿在手里,站在花厅那面老墙前看了很久,看了很久以后她把相框挂上墙,钉子是原来那颗,钉眼也还是原来那个,钉子往里敲了七八下才敲进去。挂的高度她量过,量的时候手上没有尺,用的是老太太留下的那把旧竹尺,尺上刻着寸。挂完她退开三步,回头看:照片最边上那一格里,站着四个不在的人
她把照片拿在手里,站在花厅那面老墙前看了很久。北窗的光斜进来,落在相纸上,落在那四个不在的人身上。她看的不是脸——脸她认得出;她看的是相纸四边那一圈白,白里有一处是被手拿过的,拿过的地方起了一道细的折。她把照片斜过来对着光看了一次,看完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抱完才转身去找锤子和钉子。她抱书的时候两只手都在下头托着,托的是书角,不托书脊;托书角是老太太教的,托书脊书会自己往下坠。锤子在库房门后的老位置,钉子在原来那只小盒里,盒里有三根,两根锈了,她挑了不锈的那一根。
墙是老砖墙,砖缝里空,钉子进去要顺着缝走一点,走了才咬得住。她量第一遍的时候阿砚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量第二遍她一个人量的,两遍一样高她才点头。李叔要上来扶梯子,她说不用,我够得着;阿砚要替她拿,她把照片抱紧了一点。挂完她退开半步,看相框有没有贴住砖缝;贴住了,她才把手收回来。退开三步看的时候她说的是一句别的:这一格以后留着,留着比填上强。她说完就下来了,下来的时候把那只小凳搬回老地方,搬的是靠东墙那一处。搬完她站在花厅当中没有走,眼睛还落在那一格上;站了一会儿她才转身去洗手。
那顿午饭是十二点开的,六桌,照旧一副一副摆,碗筷数了两遍,筷子数了三遍。灶上照旧给老太太那个位子摆了一副——一副新碗,筷子并在碗沿上,往里推半寸——摆完了没有人动,也没有人撤,谁也没有提那个位子今天该摆几副。李叔洗完相片从后门进来,看见那一副,脚步顿了一下,什么也没有问,绕过去把水桶放下,又顺手把灶间门口那条扫帚扶正了。那天下午四点,沈园门口有人来拍下一张合照的定妆照;李叔从后窗里看见院子里那三个孩子在追一只猫,追到银杏树底下就散了,散开以后谁也没有先走。
摆到第五桌的时候灶上的人问了一句,加不加一副;灶上管事的说不加,那人把碗又放回碗筐。中间那条道上没有摆凳,谁也不许坐。摆完六桌,管事的绕着六张桌子走了一圈,走完站在过道当中点了一遍人数。六个桌位都是老样子,哪一张桌子摆在哪一处,几十年没有挪过
六桌摆完离巳时还有一个钟头。那一个钟头里管事的没有走,坐在过道当中的板凳上,两只胳膊搭在膝上,看着灶房那头。有人从桌上拿走一样东西他就在心里记一笔——拿走的是果盘里的橘子,一盘本来六个,五桌各一个,第六盘是空的。拿走的那一个过一会儿回来了,回来的人手里捏着橘子皮,皮他给了桌下站着的小孩。管事的没有说话。灯是在巳时前两刻点的,点的是屋当中那一盏,点完两边的墙才亮。窗子开了一扇,开的是朝南那一扇,开的时辰是辰时;开完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风,风不大,就没有再开。
那一副新碗是今年春天新配的,配的时候一次配了两只,另一只收在柜子里。谢明薇进来看见,站在桌边没有说话,站了大概十息。江照伸手要去撤,谢明薇说不许撤。撤了就是撤了。谢明薇说完就出去了,出去以后把门带上,带的时候手在门上按了一下。她后来说这一格她从小看着,看着看着就明白一件事:不撤比撤难。撤一下是干净的,不撤要天天过这一眼。她站在那儿的十息里一次也没有看碗,只看的是那一格的位置;那一格摆得歪了她也没有伸手去正,正了反倒像是新添的。
水桶里的显影水是清的,来回来回倒过两趟,倒的时候他都避开了人。搁到后门外头的时候他把桶口朝下控了控,控完才放下。那天他在耳房门口站过一回,两只手垂在身侧,垂了一会儿就收回去了。他后来说他照了三十年相,头一回不想在这个日子里按快门。他自己也知道这一回躲得没有道理——躲得过上午,躲不过往后的许多年。他把两桶水搁稳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灶间门口那一处;那一处是他三十年里每一次进出都要看上一眼的地方,那天他看得比哪一次都长。
猫是灰的,从耳房那边过来的,先蹲在台阶上,蹲了一会儿才让开。三个孩子追到树底下就没有再追,一个蹲下去看地上搬东西的蚂蚁,一个把手插在裤兜里站着看,站着看了一会儿也蹲下去了。来拍定妆照的那几个人是申时过后到的,搬了一只折叠凳,在门口银杏底下摆机位。李叔把后窗推开一条缝,看了会儿,看完把缝关上。他后来说猫让开的时候没有跑;猫要是跑,那三个就得再追一回。他不拦,是因为拦了这一回,下回他们就知道要等他不在的时候追。猫让开以后没有走远,就蹲在台阶最上头那一级;蹲的时候它把尾巴收在前爪底下,收得很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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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二十年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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