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下午三点,沈园花厅那张大桌上摊开的是书房柜子第二格里的三十九只相框。四个人分头动手:白露理按人分的,小满理按年分的,阿望管拍照,拍完自己不看;林渺理那几张台灯照着的,台灯照不着的她也一起收了。桌面是老的,漆面上那道几十年的划痕正好从桌面中间横过去,有一只框正压在那道划痕上,垫了半张纸才摆稳。这三十九只是一年一只攒下来的,头一只还是搬书房那年添上的,添的时候用的是一只旧信封,纸角现在还留在框背板上。相框太老,木头都涨过一次,玻璃是活动的,用手指推一推,响一下。摆的时候谁也没有讲究顺不顺,只按理出来的次序往桌上放;大桌一次摊不下三十九只,摆到第二十只,先把头二十只挪到长桌那头,剩下的仍旧在大桌上。
前一天的傍晚是眠眠定下的这件事。她说柜子第二格里的相框都拿出来摊一摊,三十九只,一只不许少;又说摊在花厅,那张大桌一次摊不下,头一批先摊二十只,剩下的挪到长桌那头。小满问按人排还是按年排,眠眠说你们自己定,定了以后改也来得及。当晚小满和阿望就把书房柜子第二格腾了出来,一共五层,从第三层靠里的两只纸箱里一只一只往外搬,箱底垫的是旧报纸,报纸是去年秋天糊窗户剩下的。三十九只相框在箱子里码了三排,最上头那一只比别的沉。
第二天上午十点不到,人先到了。眠眠在花厅东侧的椅子上坐下,膝上摊开一块布,布角上放着一把小剪刀,剪子合着没有开。小满站在长桌那头接箱里的框,一只一只往桌上放,放一只说一句这是谁的;放完一只拿袖子把桌面擦一擦,怕磨着框子。阿望把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盖取下来捏在手里,取下以后没有再盖回去。林渺从书房把那盏台灯端过来,灯是铁架子的,绿罩子,插头上拖着一根两尺长的线,线从桌边绕过去,绕到墙根底下那道插口上。她把灯搁在长桌靠西的一头,说头一回她管的是照得着的,剩下那些她一并收了。
书房柜子第一格是旧相册,一本一册压着,压了二十几年,册子边上起了毛;第二格就是这三十九只框;第三格里是一只木匣,匣子里是些零碎东西,一副断了腿的老花镜、一把断齿的梳子、一卷麻绳,还有半包受潮的相纸,相纸用油纸包着,油纸也脆了。小满腾第二格的时候把第三格的匣子往里推了推,匣盖上落的灰擦出一道亮,亮过的地方能照见人。阿望问要不要把匣子也搬出来看,眠眠说不要,那只匣子一年也不开两回。
三副棉线手套是白露找出来的,都在书房第二个抽屉里,一副一副拿报纸包着,包纸上写着名字,写的是他自己认得的那几个人的名字,只有一个写着眠眠,写完又用铅笔划掉,重新写了一个「备」。他说这是老太太在的时候就有的规矩,谁来摊谁戴一副,摊完洗一遍,晾在窗台上,晾干了再收进抽屉。白露把阿望那一副递过去,阿望接过来戴上,甩了两下手,说大了一点;白露说大了不要紧,戴上干活不滑。桌角那副没有人动,线手套的一只拇指那里脱了线,露出里头棉胎的白,白里带着一点灰。
三十九只是小满一个一个数出来的,数了三遍,三遍都是三十九。她数的时候念出声,念一只应一只,念到最后一只自己笑了一下,说多出来的这一只是去年添的,添完忘了记在哪一格。阿望说不用记,我拍照的时候会记;小满说拍照记的是框号,我要记的是哪一年,两样记的不是一件事。白露坐在长桌这一头听着,没有插话。
摊这些框是有规矩的,规矩是老太太留下来的:旧相片不许拿手捏,捏一次掉一层渣,掉到最后连字都认不出来。桌上摆着三副棉线手套,一副给拍照的阿望,一副给其余的人,剩下一副搁在桌角没人用——眠眠不戴手套,她说戴了反倒捏不准,小心一点就是了。她坐在旁边剥橘子,剥一个吃一瓣,橘子味在屋里留了很久。小满理年分,把同一年拍过两张的并排放好,这样的只有三年,是那几个孩子还小的那几年。顾屿川和江照到得晚,进门先去看的不是照片,是西墙那一排镜框,镜框里是前些年重印的那几张;看完他们才过来坐下,坐下以后一个人一句也没有说。理到第十几只,阿望开始在本子上记号,记的是第几框,记到第二十只他发现自己记错三只,划掉重写。
顾屿川和江照是过了十一点才来的。顾屿川进门先往西墙那边走,走到镜框跟前站住,一只手抬起来停在离玻璃半指的地方,没有碰。江照站在他后头半步,两只手交叠在身前,两个人从最东头那只镜框看到最西头那只,看了大概两分钟,看完没有说话,转身到长桌那头坐下。坐下以后小满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水,顾屿川没有端;江照端起来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原处,杯底在桌面上转了半圈。江照后来问茶在哪儿,白露说灶上温着,要喝自己去倒,她说不急。
阿望的本子是巴掌大的一本,牛皮纸封面,第一页贴着一条纸胶带,胶带上用尺子比着记了日子。他记的是三样:第几只,哪一年,框有没有毛病。他一边记一边把相机举起来又放下,一下午举了十几次,真正按下去的不到一半。白露从他背后走过,看见他把二十三写成了三十二,又把三十二划掉;阿望说划掉的这一行留着,不然等一会儿又要记错。林渺从长桌那头回过身来,说你要么一口气记完,要么从头再来一回,划掉的那几行到末了还是错的。阿望没有听,把本子合上塞进制服上衣的口袋里,说吃饭以前再看一遍。
小满理的是年分。她把每一张背面的钢印看完,看完把同一年份的并排摆着,一年一只的摆在前面,第二只搁在后面半掌。这样的只有三年,都是最早的那几年。白露过来看了一眼,说那几年照相的人换过,一个在园子里拍,一个在照相铺里拍,拍完两家的价钱一样,底片各留各的。小满问这两张留哪一张,白露说都留,留着才好对;对的时候不用摆在一处,摆在两处才知道那几年一共拍过几回。眠眠在东侧椅子上剥第三个橘子,剥开以后先掰了一瓣递给小满,小满接了,捏在手里没有吃。
西墙那一排镜框是前些年重印的,一共七张,装在一样的框里,玻璃擦得干净。镜框里的照片都是背影或者侧脸,没有一张正面的;重印是因为原来那几张褪得厉害,背影的轮廓还在,脸上的五官已经是一团。阿望问为什么不重印一张正的,眠眠说人不在了,重印没有人照;她说这句的时候手里正在剥橘子,剥到一半停住,停了片刻才又剥开。江照从镜框前走回来,说有一张的边上有印子,指甲印,是谁的指甲说不清。白露说重印的那几张原先都收在书房柜子第三格,压在木匣底下。
阿望拍照以前先做一件事:他把屋里的人都挪到光的外头,谁的影子压在纸面上就让谁侧开半步。挪人的时候他不解释,只伸手比一个方向;比完看一圈,看还有谁的袖子进了画,再比一次。大桌那一头他拍了九张,长桌那一头拍了六张;玻璃活动的那几只他都拍了两张,一张推上,一张推下。拍完他把屏幕翻给白露看,白露一张一张点过去,点到有手影的那一张说去掉。阿望没有去掉,把相机往怀里收了收,说这一张留着。
摊到第二十几只的时候出了几件事。有一只是六十年前的全家福,画面右端站着一个老太太,背对着镜头,手里摇着那把旧蒲扇——这一张是别人从背后拍的,她活着的时候从不肯正面照相。有一张是顾清和穿白大褂的,拍在门诊楼前头,两手空着,什么也没有拿;有一张是温静姝,拍在她自己家院子里,她坐在一把藤椅上,膝上摊着一双手,眼睛没有看镜头。有一张是四个人的合影,背景是新修的院墙,墙头的砖还没有干透;这张是谁拍的,背面没有记。还有几张认不出人,照片背面的钢印还在,名字却褪尽了;白露说这些不是拍坏的,旧相纸拍坏了要退,退不了的都送人了,送给谁,照片上没有记。屋里的光从窗子的东边挪到西边,挪过桌面那道划痕,挪了大约一格半。
那只六十年前的全家福,框是这三十九只里最旧的一只,边上包的纸已经磨成灰白。白露说拍照的是家里一个晚辈,那天在院子里,喊了两回她都没有转过来。老太太那时候不肯正面照相,说正面的照不出人来,坐着站着是一样,人才是一辈子的事情。屋里有人问为什么不拍背影,白露说那时候的人都懂,背景里那把蒲扇、那只水缸、那把竹椅,一样能认出门;后来就不懂了,再后来连这些也没有了。他说这些的时候一只一只往下理,理得比先前慢,慢得像在数一件一件的旧事。
顾清和那一张是在门诊楼前头照的,两手空着,一样东西也没有拿。白露说他从前到门诊楼底下从来只带一支笔,笔插在白大褂上头的口袋里,照相的时候那支笔也不取,问他为什么不取,他说取就不是他上班的样子。温静姝那一张是在她自己家院子里照的,藤椅是她自己那把,椅腿一边高一边低,坐上去要往一边偏;她膝上摊着一双手,眼睛没有看镜头。白露说她在分药,手指头一动一动的,看的不是人。小满把这两只并在一处摆好,说这两张是一年里头隔着一冬拍的。
四个人那一张的墙是新修起来的,砖还渗着水,砖缝里的白灰没有干透,颜色比旁边浅一线。小满认得那道墙,是那年秋天以后才有的,前头原先是空的,空的地方堆着两垛旧砖。她把框举起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没有记,也没有名字;她问这是谁拍的,阿望说他那时候还没有相机。林渺看了一会儿影子,说日头是偏西的,人站在西边,影子朝东;白露听完只说了一句,影子对得上。
那几张认不出人的摊在长桌靠西的一头,玻璃上的灰擦过了,照片还是黄的。白露一张一张拿起来看,看完还是摇头。眠眠伸手要接,白露说他看过了;眠眠说我也看看。她拿起最上头那一张,就着窗子看了很久,说这一张我认得,认得的是后头那堵墙,墙上有一片爬墙虎;她说她小时候在那堵墙底下挖过一只坛子,挖到一半挖不动了。小满问坛子呢,眠眠说第二天就没有了,墙根那里平平的,像没有挖过。她说完把照片放回原处,放的时候正面朝上。
中间歇过一回。歇的时候灶上端来一壶热水,缸子不够,白露把自己那只搪瓷缸子洗了洗也用上了,屋里二十几个人轮着一只缸子喝。歇完接着摊,热水喝完,橘皮在桌角堆了一小堆,第三十只以后的几只是连着的,一年一只,中间没有断过。小满理到一半忽然想起来,说去年冬天在老院区门口见过一个人,六十岁上下,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袋里装着几本旧书;她当时没有多问,回了家才想起那个人像极了一张相片里的人,如今再想又对不上号,就没有往下说。屋里没有人接这一句;阿望把相机往肩上挪了半寸,说太阳偏了,这两张得重拍。
歇的时候灶上的人端来一壶热水,壶是铁皮的,壶嘴上一层水碱。桌上的缸子只有四只,还不够一人一只;白露把自己那一只洗了一遍,又用指甲把缸口里的一圈茶锈刮了刮,刮完才接水。屋里二十几个人轮着一只缸子喝,一人一口,喝完把缸子推出去。白露说明天买几只,买塑料的,轻;阿望说搪瓷的好,摔不碎。江照站起来要去找杯子,白露说你坐着,她走到灶房去,回来手里端了两只碗。
小满说那人是去年冬天的事,在老院区门口靠东边那一侧,六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翻着;袋里装着几本旧书,书的书角都磨圆了,拎在手里把袋子撑成一个方块。她说那人站在收发室门口看了一会儿门牌,看完转身走了,走得不快。她说到这里停住,说她当时没有多问,回了家才想起那张脸像极了一张相片里的人,是想不起是哪一张;这一冬她翻过几次相片,翻到后头又对不上。她说完把手里的框摆正,摆完去看窗子。
歇完接着摊。窗子那边的光挪到了第二格上,桌面中间那道划痕被照得发白。阿望举着相机在两只框之间来回比了两次,最后挑出一只:窗子正对着它,光从背面过来,正面落在阴影里;另一只的玻璃上落着一根头发,位置正好在下巴底下。他说重拍的时候屋里不要动,谁也不要从那道光里过去。小满说拍了也是多两张,白露说多两张也是留个底,往后家里要有人问起这一张翻的是哪一年,说得出。他按下去两张。
小满理到一半问白露,这三十九只是不是一年一只。白露说是一年一只,只是不一定都在他手里;有几年是别人收着,收着收着就断了,那一年就没有。小满问哪几年断了,白露说前头的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年是一只都没有,那年他不在。眠眠接了一句说那一年她在,那一只第二年才补上,补的时候用的还是旧信封。屋里没有人问是哪一年。
白露说第三十几只以后的那几只跟早先的不一样:木头没有涨过,玻璃是整块的,推不动;添的时候他还年轻,钉子是新的,钉眼里的木头还硬。他说他记得最后一只添上那天是在夜里,添完把它靠在书柜边上,第二天早上发现位置摆歪了,又挪过一次。眠眠说那一只是添在最热的三个月里,白露说是,屋里没有人再往下问那是什么时候。
摊到一半,园子里进来过一回人。是门房的老头,端着一只搪瓷盘,盘上四只碗,碗里是刚煮的鸡蛋,水还没有沥干;他把盘放在桌角,鸡蛋没有人拿,他也不催,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这个能不能拍。阿望说能,把盘子挪到桌边,拍了三张;拍完老头把蛋收了,说下午再送来。屋里的人让开半尺给他过道,他过去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摊满的桌子,看了两三秒才出去。桌上留着他挪回来的那只搪瓷盘的位置;阿望把刚拍的三张翻出来给屋里人看,看完自己删了两张,说那两张手抖了。
门房的老头把盘放下以后没有走,问了一句你们这是做什么。白露说摊相框,一只一年,摊完收起来。老头说摊完收起来做什么,又问相框坏了能不能修。小满说不能修,坏了就在里头垫一张纸。老头哦了一声,说他年轻那会儿也照过相,挂在墙上,挂着挂着就没有了,也说不清是没有了还是送人了;他说这些的时候一只手在围裙上擦,擦了两下停住,问能不能拍。阿望说能,等一等,先把手从盘沿上挪开。
拍完的那几张阿望翻出来给屋里人看。第一张盘沿上留了半个手指,第二张鸡蛋上头有一道反光,第三张正对着桌面,桌上三十几只框都在画面里。有人要看第二张,小满伸手指了一下第三张,说这张好;阿望说第二张手抖了,第三张也手抖了,说完把第二张和第三张划掉,只留下第一张。眠眠问了一句手抖是什么意思,阿望说手抖就是按的时候手没有稳住。白露说留一张就够,第二张别删。眠眠说相机里头划掉的也算数,让他记在本子上。
第三十几只以后的几只是连着的,中间没有断过。小满数了两遍,两遍都是三十九;数完她在长桌那头站了一会儿,说头一只那年在,添的时候用的是一只旧信封,纸角现在还留在框背板上,揭的时候没有揭断,是顺着纸边一点一点揭下来的。白露说最后几只的玻璃不活动了,也没有涨过木头,摇一摇不响,框倒比早先的结实。眠眠说头一只那年在,她记着,那年她把三十九只按在窗台上一只一只数过,数到后头天都黑了。
收摊是从长桌那头起的。头一只装回箱的是靠西那一头的那只,玻璃推不动,木头也没有涨,摇一摇不响;阿望捧着它往箱里放的时候两手托的是框的两头,不是托玻璃。小满在箱边接着,接一只数一只,数到三十九才把箱盖合上。合盖前她把箱里的旧报纸又铺了一遍,铺的是去年秋天糊窗户剩下的那一批,报纸发黄,吸潮;白露蹲在箱边看她铺完,说了一句:今年这一箱搁到明年开春,玻璃就稳了。小满问为什么,他说新配的框木头没有干透,头一年跟着屋里的湿气走,走一回歪一点,走三回就直不回来了。她把这一句记住了,记在本子边上一行小字里,本子后来压在书房柜子第二层的最上头。
盘挪开以后桌面上留下一个方形的印,印里的漆比周围新一点,是常年压着不见光的那一块。阿望后来把相机凑近拍了一下那个印,拍完没有给屋里人看,也没有删。门房的老头从过道那头过来了一趟,站在门口往里看,没有进来;小满朝他招了招手,他摆摆手走开。小满说鸡蛋下午送来的时候一定给他留两只。屋里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摆手。
阿望拍完把镜头盖扣上,扣了两次才扣住,扣住以后又取下来看了一眼里头,说回去要洗。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相机贴着胸口,走了两步觉得别扭,又把带子放长了一寸。屋里没有人催他,他一上午按下去的次数比举起来的次数少得多。
出问题的是第三十一只。那只框的背板是三合板的,多年没有动过,去年冬天屋里返潮,背板受了潮,垫在里头的那层棉发硬,边上翘起来一格。棉线手套戴着也不大好使,她戴着,手上使不上劲,只能用指尖在框沿上一点一点抠。抠到第三下,那层棉垫连着一张照片一起滑出来,落在桌面上,响了一声,那声音不大,落在厚桌面上只弹了一下——是一张四寸的相纸,正面朝下,边上还沾着几根发脆的棉絮。屋里几个人都停下手;眠眠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回膝上;阿望的手还举着相机,快门没有按下去;林渺手里那张台灯照着的照片也捏着,没有放回框里。
第三十一只出毛病,白露看了以后说这是去年冬天的事。那年屋里返潮,靠北那几面墙都挂了水珠,屋角那层皮一按一个按不回来的印子。他叫阿望把墙上所有的框先取下来,一只有一只有靠到书柜那边,靠着的比挂着的好;靠了一冬,柜子底下那几只的背板就受了潮。他当时就说受潮的背板要重衬一回,衬一层棉,棉要新的,眠眠说等开春再办。开春以后谁也没有再提这件事,框就一直靠在柜子那边,柜子那边不落灰,也没有人去。
那一层棉垫滑出来的时候,声音只在桌面上弹了一下,屋里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动的。顾屿川走到长桌那头的一半停住,手还搭在最后一只框上;林渺把台灯往下压了一寸,压完没有松手;阿望的食指搭在快门上,一按就是一张,屋里没有人叫他按,也没有人叫他别按。江照的手扶在椅背上,扶了很久。小满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掉出来的相纸,看着正面朝下的那一面,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白露问了一句这只框是谁的。小满说不记得;林渺把台灯放下,凑近看框背,看了一会儿,说背面没有记,也没有别人的字。阿望说他可以拍,正面背面都拍;白露说拍不拍是拍的事,先得有人翻,翻之前把手上的东西放下。屋里静了几息,那几息里外头有人从过道走过,脚步声从东边来,往西边去,走远了才又听见外头有人关门。眠眠这时候把手套的指头往下正了正。
白露说第三十一只是他数着的,不是按年分的那种数,是按位置数的:东头一只,往西一只一只数过来,数到第三十一只正好在桌面的中缝上。他数过几回,每回数到这一只都要停一下,因为这一只比旁的沉,推一下要响两声。眠眠问响的是什么,白露说听不出来,像什么东西在里头滚了一下。阿望说他早上从柜子里取的时候没有听见响;白露说取的时候不推,摊到桌上才推。
相纸边上的棉絮有几根发脆,一捻就断,断成更短的白屑。小满拿镊子去挑,挑了两根就不挑了,说挑干净了反而少东西。屋里有一股味道散开来,是旧纸受了潮以后的味道,闻着不冲,久了才觉出来。白露说这股味去年冬天就有,开春散过一阵,前几天又回来了。阿望把窗子推开半扇,外头的风进来,桌上的纸轻轻动了一下。
阿望伸手要去翻,眠眠先按住了他的手,自己戴着手套把相纸翻了过来。翻过来她没有先看画面,先看的是背面:钢印在,字是铅笔写的,淡得快看不清了。这只框是三十九年前添的,框里这一张比框还老。她把相纸转了一百八十度,举到南窗底下那点光里。这张照片有八十年了,纸边一点没有卷,四角还是齐的;照片上是产房外头的那条长凳,长凳上并排坐着两个人,怀里各抱着一个襁褓,襁褓里那两个只露出半张脸;长凳后头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的手插在裤袋里,一个正低头看襁褓。八十年前的一个夜里,两家人在这条走廊上一起等到了天亮。屋里三十几只框都摊在桌上,谁也没有伸手。阿望把相机放下来,镜头盖一直没有盖回去;顾屿川站起来走到桌边,看了一眼,又站回去了。
眠眠把相纸翻过来以后先看的是背面。钢印在,是照相铺的记号,一个字还认得出,另一个已经磨成了一个圈。铅笔的字一共三处,一处在中间偏下,一处在右下角,还有一处在背面靠边的地方;三处都很淡,淡得几乎只剩笔画的两头。白露把老花镜推上去,就着南窗底下那点光看了半天,看完说认不出。林渺说那三个地方原来各写一样,如今只剩三样笔画的影子。白露又看了一遍,说只认得出一个字,是「生」,上头那半个没有了。
那一张没有再装回框里。白露说先放着,装回去就得把那层棉垫压平,压平了它还是硬的;他把框和垫分开放在桌子两头,垫在下头,框在上头,中间隔开一尺。江照问要不要拿个东西压一压,白露说不用,压了纸会走。顾屿川后来问过一句这照片上的人认不认得出,白露说不认。林渺重新把台灯端起来,灯罩上落的一点灰掉在桌上,落成一个小小的圆。阿望后来问要不要拍一张留底,白露说拍。
阿望问那一张要不要现在就重拍,正面朝窗子那一面光最好。白露说等一等,那一张不能动,动了纸就折;他说这一张要留原样,摊的时候不拿手捏,翻的时候不压。眠眠问那拍什么,阿望说拍下来留着,往后家里有人问起那一条长廊,问起来拿得出来。眠眠说好,说完又加了一句,下回来的时候把书房那盏硬台灯也带上,台灯照得近,能照到纸角上。屋里的人都看着那只摊开的框,没有人动。
那一张摊在桌上以后屋里静了很久,静到外头过道上的脚步声响过两回。有人问要不要拿个东西压一压,白露说不用;有人问要不要收起来,白露说先摊着。江照把手里的杯子放回桌上,杯底没有响。小满把长桌那头剩下的几只往中间挪了半尺,挪完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张,没有说话。眠眠仍旧坐在东侧那把椅子上,橘子还捏在手里,捏得久了,橘子皮上的汁把指头染黄了一小块。
六月初三,沈园东厢那间屋里没有开灯。他先进去的,蹲不下去,改成扶着门框往里挪了半步;进来以后他先在墙根底下那张空桌子旁边站了一会儿,站着把整面墙从头看到尾,看完说了一句:还是这样;他比着自己的个头,从墙的这一头比到那一头,比到墙根底下才停下。那面墙上挂的东西跟从前一个模样:麻绳横七竖八,绳上三十七张素描一年一叠,最上头几张已经卷了边,纸的颜色深浅不一;再往右,墙是空的,麻绳还绷在那儿,一直绷进看不清的地方去了。墙根底下那张空桌子还在,桌面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一道新的印子,是门闩刚蹭过去的。屋里那股味是旧纸和木头混在一处的味,一进门就闻得出来;窗子朝北,上午没有光进来,要看得清东西,得把门开出去。
那天他来园子是为着搬东西。东厢靠里的一只樟木箱要挪到他新房的书房去,箱子里是这些年的旧账和几卷画,箱子一个人搬不了,他也不愿意叫人来。眠眠那天不在园子里,园子里只有老陈一个人在东头翻地。老陈见他进了东厢,隔着窗子问了一声要不要叫人,他说不用;老陈说从前那屋里堆东西,堆到齐胸高,那一回是两个人抬出来的。他听完点头,没有接话。
那面墙上的麻绳是横七竖八拉过来的,绳头钉在灰里,钉头敲扁了,钉在灰里的那一段已经和墙长在一起。绳上挂的是三十七张素描,一年一叠,纸的颜色深浅不一:靠东头的几张发黄,纸边发脆,颜色压得沉;靠西头的几张白一些,白里带一点灰。有一年刷墙,漆盖到绳上,刷完眠眠让人把漆刮开,刮的时候把绳子刮松了一段,后来又重新钉过,钉完还是那样绷着。他站在东头把手放在绳上,一路摸到西头,摸完又收回来。
屋里靠墙一只木箱,箱盖上搁着一只竹壳的暖水瓶,瓶塞是软木的,塞得不严;箱子旁边立着一把旧扫帚,帚头散了,用麻绳扎着。窗台上原来摆过东西,灰里留着一圈一圈的印子,一圈比一圈小,是花盆;盆不在了,印子还在。最里头的墙角堆着几卷画筒,筒口的塞子都掉了,筒身上落着灰,灰上有一道新的划痕,是搬箱子的时候蹭的。那道划痕到这会儿还没有干透。
屋里的光到中午才有,从北窗进来一线,走不到墙根底下。他站在门口往里看,看见的是满墙的纸和一根一根横过去的绳。纸上落的灰不一样多:靠上的落得少,靠下的落得多,最下头那几张的边缘已经和墙一个颜色。他记不清这些纸是哪一年挂上去的,只记得自己挂的时候总要站在那把椅子上,椅子腿有点晃。
画心那一块比四边浅,是常年被相框压着,透不进光。他伸手在画心上按了一下,指腹底下那层纸已经发脆,边上起毛。他后来跟家里人说,那天他先摸到的是画心右下角——那一块翘起来了,翘了有半分厚,用手指一按就下去,一放手又起来;画心旁边那枚钉子松了半圈,画已经歪了,歪了大概两分。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没有叫人,也没有出去坐;他把手在裤缝上擦了擦,擦完又伸手按了第二回,第二回还是按下去就起来。媳妇那天不在家,家里只有园丁老陈在东头,隔着一道墙。老陈听见了里头的动静,问了一句要不要拿个梯子;他说不用,梯子也不管用。
他把手在裤缝上擦了擦,又在那道横上按了一下。横的一头起笔重,一头收得轻,走得很短,纸面上微微凹进去一线;画错纸边顺手一勾,这一勾留到如今,谁也没有擦。老陈隔着墙又问了一句要不要拿个锤子,他说不用,锤子在东头,去了要穿过那道墙,锤子一下去灰要震下来一片。老陈说那我给你找块布捂着,他说不用,等一会儿他自己来。老陈走了以后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一个人在那面墙前站了将近一个钟头,中间只动过三回:第一回是把落在手背上的一撮灰掸掉,第二回是把脚边的土挪开,第三回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屋里没有钟,走廊外头的日头从窗子这一头挪到那一头,挪完就没有了。他没有出去坐,也没有叫人。北头草上的风停过一阵,又起了一阵;起风的时候绳上那三十七张纸一齐动了一下,动完又静下来。静下来以后他才转身去搬樟木箱。
上一次他进这间屋是去年冬天,陪老陈搬花盆。搬完了老陈在门口抽烟,他站在屋里看那面墙,那时候墙上还没有空。空出来是这一年的事:眠眠说靠墙那一段留着,绳不撤,撤了整面墙就没有意思了。他当时没有接这句话,接的是老陈问东厢要不要生炉子。那天下午他没有待很久,搬完就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墙上最东头那一张。
老陈后来还是把那把锤子找出来了,隔着墙问要不要递过来。他说不用递,墙太薄,锤声一响,画心那一块纸会跟着跳;纸一跳,翘起来的那一块就再也按不回去了。老陈把锤子放回东头,说他就在院子里待着,园子里有什么事喊一声。下午他在东头修了两畦菜,修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几把,擦完又站到墙的东头听了一刻,听完才回屋。那一下午他没有再问过一句要不要拿梯子。
第二天下午他才动手取。取的时候他自己在屋里数,从东头数起一共三十七张,数到第七张是这一幅——别的都有名字,这一张没有;画上没有落款,也没有年月,只在右下角有一道很轻的横,是当年画错了纸边顺手一勾留下的,那一道横谁也没有擦。画心是两颗心:左边一颗稍大,右边一颗小一点,挤在一块儿,中间是合在一起的两只手,手画得笨,手指头长短不齐,指节画了三道,看得出是照着自己的手画的。他用棉纸把画心包了三层,一层一层折,边上用旧报纸压住;包完拿报纸卷成一只筒,扛在肩上走的,一路没有换手;从墙上摘下来到卷进筒里,托着画心的那只手一直就没有换过。
第二天下午他才动手取。屋里没有别人,他自己一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去。从东头数起,数到第七张停住;摘的时候没有碰动上下的两张,只把这一张从绳上取下来,双手托着画心。绳空出一段以后,墙上留出一个比周围浅的长方形,浅的那一块是常年被纸挡着的样子,边上还留着一圈纸压出来的印。他把画正面朝上先放在墙根底下那张空桌子上,用手掌把四边抹平,抹完看了一遍正面和背面,正面那两颗心他早看熟了,背面他多看了两眼。
出门前他问的是老陈。老陈说北边巷子里有个裱画的,做了三十几年,手艺好,人也犟,让等十二天就等十二天。铺面在巷子靠里的地方,门口挂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没有字,街坊都叫他老裱,姓什么没人知道,也没有谁去问过。他从后门出去,走了两条街,一条宽一条窄,窄的那条走到头要拐一个弯。拐过去以后巷子两边都是低门,门口摆着的东西不多,有一家门口靠墙立着两只旧匾,匾上的字都磨没了。
包画心用的棉纸是从书房柜子里取出来的,一共三张,剩下的不多了;棉纸很薄,薄得能透光,上头有一层印出来的字,是账上裁剩的那一批。他把棉纸摊在桌上,用手掌把皱的地方抹平,抹了三遍才平。抹平以后他把画心放上去,四个角对四个角,边上留出一指宽。留出的这一指是给以后留的,卷起来的时候正好折进去。
送裱找的是北边一条巷子里做了三十几年手艺的裱画人,街坊都叫他老裱,姓什么没人知道,铺面只有半间,门口挂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没有字。老裱把纸对着光看了半天,说纸脆了,不能上机器压,得手工裱,裱完背上一层衬纸,衬纸也换新的,边要留一指。他说这个价钱不另算,图上这两只手他不收工钱——他说这两只手画得笨,笨得让人记得住。裱了十二天,十二天里他去过两趟,第二趟是取画;裱完用牛皮纸卷着送回来,卷得很紧,卷筒的直径只有两寸。老裱问他要不要连框一起做,他说不做,框他自己配。
铺子里头比外头暗,靠里一张长案,案上摊着一张比门还宽的板子,板上铺着一层纸。案角上摆着一只小炉,炉上坐着一只铁锅,锅里是糨糊,糨糊热得极慢,锅边一直冒细泡。老裱把画心举到门口的光里看,看了半天;看完放在案上,用两把镊子把画心上头那层旧托纸往下揭,揭一小段停一停,再揭一段。老裱说纸脆了,不能上机器压。他问机器是什么样的,老裱说辊子从这头压到那头,一趟压完快得很,压出来的画心不透气,压上十年纸就黄得发脆。
头一趟是当天下午去的,他把画交出去,交代了三句:不能碰水,不能晒,往后拿的时候卷筒不能压扁。他问能不能先看一眼,老裱说画心的托纸刚揭下来,看不得,要等。中间那些日子老陈替他记着,一天一天往下划,划到第十二天那一格才画上一个圈。第十天下半晌他去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卷筒捏上去比外头的木框还硬,皮上一道折也没有,两头塞着纸团,塞得不松不紧。他抱着进门,没有先拆,搁在条案上。
裱画的工钱是按尺算的,他问过价,老裱说了个数,比他自己想的高一些。他把钱掏出来,老裱摆手,说那两只手不收工钱。他问为什么,老裱说画上头的人下笔的时候是照着自己的手画的,手背上的筋都画出来了;筋画出来了就认得出来,认得出来的东西不好另算钱。他把裁剩的那一小块衬纸夹在筒皮里带回家,摊开看了三回,纸上有棕刷刷出来的纹,一道一道,横着的。
画裱好以后老裱没有立刻卷,先让他看。他把画摊在长案上,从东头看到西头,看完说边上留的这一指够了,指头能够得着,够不着也不要紧。老裱说这一指是给后来的:往后要是再坏了要重裱,留着这一指好揭;不留这一指,往后揭的时候要从画心上下刀。他听着点了一下头。他把手掌横着在衬纸上抹了一下,衬纸是新的,比画心白半个色号,背上一层衬纸以后画心不再直接贴在板上。
回来以后这幅画没有往东厢挂,也没有进柜子;画在他手里放了十一天,那十一天他每天晚上都把牛皮纸卷搁在枕头边上。第十一天早上六点他才动手,趁日头还没照到那面墙,光还是软的。他在自家新房里朝南的那面墙上比了三次:第一次比在墙的正中,比完嫌正;第二次往左挪半尺,还是觉得往左;第三次落在墙面右边偏上、比窗台高一尺的地方。钉子是他自己拿小刀在砖缝里凿的,凿了半个眼,钉子才进去得顺。挂完退到门框那儿看了很久,看的不是画,是那面墙——墙上除了这一幅什么也没有挂,屋里东西不多,一张桌、一把椅、一架书,还有一只媳妇装针线的旧提篮。
钉子是他自己拿小刀在砖缝里凿的,凿了半个眼,钉子才进去得顺。挂完退到门框那儿看了很久,看的不是画,是那面墙——墙上除了这一幅什么也没有挂,屋里东西不多,一张桌、一把椅、一架书,还有一只媳妇装针线的旧提篮
那十一天里他没有跟人说过这幅画。白天照常做事,晚上把卷筒搁在枕头边上;有一夜他梦见画心右下角那一块掉下来了,掉在地上,捡起来的时候纸已经碎成三片。醒来他先摸枕头边上,筒在,摸完才睡回去。第七天他媳妇问他这几天在忙什么,他说在看一样东西。媳妇说什么东西,他说过两天你就看见了。
挂完那天晚上媳妇回来才看见。她进门先以为挂的是一幅新画,看了两眼说,这上头没有人也没有山,挂它做什么。他先去洗了手,水开得大,响声盖过了一屋子的静;洗完他回过身来,把手上的水甩了两下,说,这幅画上有两个人的手,画它的人那时候还不会说好听的话,只会画。他没有说那两个人是谁,媳妇也没有再问;她把墙上那盏灯的开关按了两回,按完在椅子上坐下来,坐着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就这样吧。她坐的那把椅子是他自己削的,凳面削得不平,坐上去要往一边偏一点。他也没有再说,两个人在屋里坐着,坐到十一点多,屋里一直没有开大灯。
她按了两回开关,第二回按下去没有立刻起来,屋里才亮。她在椅子上坐下的时候把提篮搁在脚边,坐下以后先把两只手在膝上放平,才抬头看那幅画。她看得很慢,从画心左边那颗心看到右边那颗,又看到两只手交叠的地方;看完问了一句钉子牢不牢。他说眼是我凿的,牢。她没有再问那两个人是谁,只把提篮从脚边提到膝上,篮口那几团线压着,一团也没有散。屋里静下来以后她才说,那就这样吧。
那盏灯一直亮着,大灯没有开。十点以后屋里的光比刚才暗了一点,是灯罩上落的那层灰把光吃掉了。她去睡的时候把椅子推回原处,推得比原来靠里半尺;他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又坐了一刻。灯是他伸手关的,关灯以前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幅画,看的是两只手交叠的那一块,看完把手在膝上按了按。十一点多,屋里只剩下窗子上的一点光,画上看不见了,钉子还在。
那把椅子是他刚搬进这屋的时候削的。屋里没有椅子,他在院子里找了半块板子和两段木料,坐在地上装了一天,装完站起来才发现坐着的地方比别处低,低了半寸,坐上去要往一边偏。他没有重削,削平了要再花半天,他想着将就。媳妇从来没有说过坐不稳,她每一次坐的都是同一个位置,坐的那一边刚好是低的那半寸,坐下去就不动了。
挂完以后的第一个礼拜天,小满带着孩子来他这儿。这一路他问过两个人,一个是小满,一个是阿望,问的都是这画是从哪儿来的;问画上那两个人是谁,他自己没有问出口——最后是孩子替他问的。屋里的窗朝南,上午的光斜着进来,正打在那一幅上;墙上除了这一幅什么也没有挂。孩子进门先站住了,仰着头看了很久,看的是画上那两样东西。这两个人是谁。是我爷爷和我奶奶。小满说完蹲下去,把提篮往边上挪了半尺,给孩子让出站的地方;她没有再说话,孩子也没有再问。
孩子看了很久,问了一句这两颗心为什么一大一小。小满没有接,她那时候也答不上来;她小时候也看过这幅画,问过她奶奶,她奶奶也没有说,只说那上头画的是一双手。孩子又问是谁的手,老陈不在,屋里没有人答。眠眠不在,她那天没有来;他让孩子把手伸出来比,比了三回,一只手比画上那只长,一只手又短了一点。他只说了一句,谁的手都得自己看过才算。孩子把这句话记住了没有,小满没有问。
孩子后来把两只手都伸出来,一只搭在另一只上头,跟画上那样搭着,搭了一会儿又放下来。他说画上那两只手中间没有缝,他这两只中间有缝。小满说本来就有缝,是画的人画的时候把两边画到一块儿去了。他问那为什么把两颗心画得一大一小;小满说这个我真不知道,得问他。她说完转过脸去看他,他正把提篮往门口挪,挪开半尺给孩子让地方,一句话也没有接。
晌午小满把带来的那只铝锅刷了,锅底结了一层黄,她用细砂在水池里蹭了十几下,蹭完在门边倒扣着晾。孩子吃了半碗饭又添了小半碗,添完把碗推到一边,坐在门槛上看院子里的蚂蚁搬东西。小满收锅的时候在灶间门口问他,这画往后就这样挂着么。他说挂着。她又问,不往东厢挂。他说不往。她把锅套上布套,说那我下回还带他来;他说来。小满走了以后他把门带上,带到一半停住,又推开一条缝。
孩子伸手要摸画,手伸到一半停住,问这个能不能摸。小满说摸可以,摸画心不行,摸边上的框可以。孩子就着框的边摸了一圈,摸到右下角那枚钉子的时候停了停,说这个钉子是歪的。他说是歪的,是我钉的。孩子又问为什么画上的人只有两只手没有脸,他想了很久,说画脸难,画手不用想。小满在门口听着,听完没有作声,转身去收那只铝锅。
那一个礼拜天以后他没有再动过那幅画。画挂在南墙上,位置一次也没有挪;每天早上他站在门口看一眼,看的不是画心,是画心右下角那一块——翘起来的那一块按下去还是起来,起来以后停住,不往回走。媳妇进屋看见了从来不问;有一回他在画前站得久了,她进来问了一句要不要吃饭,他说再看一会儿。他就又看了一会儿,看完把灯关了。
八十岁那年的九月,一院中心一号的门诊在四层,走廊尽头第二间是白露的诊室,四层这一头安静,走廊那头是抽血的地方,人从早到晚有人走。分诊台在楼梯口,台面上摊着一本硬壳登记本,牛皮纸封面,线装的;本子不是按年换的,记的是他一个人的号,一天十来个,一页记三十个,旧的往柜子底下摞着,柜子底下那一摞有二十本上下,最底下那本是二十年前换下来的,封皮上的年份记着,边上已经起了毛。跟了他十几年的那个学生每天头一件事,是把摊开的那一页翻正,在头一行写上日子,再在页边画一道竖线。她那天写完日子,把本子推过来,笔尖点在纸上说:老师,今天的号我先给您挂上。
那天的号是分诊台的姑娘先挂上的。楼梯是水磨石的,扶手是铁的,磨得发亮的一段都在转角。上到四层要喘二十几级,八十岁的人上到第三层停一次,停在转角那块踏步上,把手放在扶手上,站十几息再往上。跟了他十几年的那个学生每回在楼梯口等他,等他上了最后一级才转身回分诊台。台面上那本硬壳登记本摊开的那一页已经翻到了下半页,头一行写的是前一天的日子,写得很正,一个字也没有歪。
一早上到八点半,门口已经聚了七八个人。有一个人从楼上下来就往诊室门里挤,说他母亲躺了一早上,能不能先看。白露隔着门说按号来。那个人说按号来他就得等到晌午,他母亲是腰疼,躺不住。白露说那就先坐着,等叫到;说完他把门带上。过了十几分钟那人又来了一回,这回没有推门,站在门口问姑娘几点能叫到他。姑娘说按次序,屏上的数就是次序;那人站在那儿没有走,站到八点半才走开。
四层的上午是死的。走廊两头的声音不一样,这一头是脚步和叫号,那一头是抽血的地方推车的响;两头的响声在楼梯口碰一次,碰完各自散开。诊室门口的长凳从八点起就没有空过,空出来一个位子,坐下去几分钟又站起来。有一回一个中年男人坐下没有起来,坐了一个钟头;白露出来倒水看见他,问了一句要不要紧,要不要换个地方,那人说不用,就要坐这个位置。
白露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看了一眼摊开的那一页,看完把本子推回去,说,记上。姑娘问记什么。他说什么也不记,就是日子和星期要写全。她低头把星期补上,补成星期三,白露这才去看表:八点五十,还有十分钟。诊室顶上有一盏灯坏了半边,光是黄的,他不修,说省点电;桌上摊着昨天没收的两张化验单,压在玻璃板底下,玻璃板上有一道旧划痕,是搬进来时就有的,划痕从左上角一直到右下角,压在纸的字底下就看不见。他把笔洗了,笔尖在棉纸上刮了三下,刮完搁在右手边;这一天要看十二个,中间不许停,停了后头的人就要在走廊上站一个钟头。
他那一摞本子不按年换。最底下那一本是二十年前换下来的,封皮上的年份记着,边上起了毛,翻开来纸是黄的;最上头这一本是现在用的,记到今天还剩小半本空。姑娘说老师要不要把那几本搬出去晒一晒,他说晒一次要晒两天,晒完还得一本一本摞回去,摞回去高低又不齐。这话他每年说一回,姑娘每年不接,第二年照旧摊在柜子底下,摞得比别的都齐。
八点二十他进了诊室,屋里已经坐了三个人。他把挂在门后的白大褂取下来穿上,扣子从上往下扣到第四个,第五个没有扣。窗外头是那棵老槐,那会儿还没有影子照进窗子;槐树底下比别处凉两度,走过去的人都要在底下站一站再走。他把桌上那两张化验单抽出来看了一眼,压回玻璃板底下,压的时候拿笔杆把翘起的一角按平。
顶上那盏灯坏过三回了。有一回院里派人来换,白露说不用换,换了一只别的就矮了;院里说那就把整条走廊换一遍,他说走廊换了,这一头还是黄的。亮着的那一半是黄的,走廊上的灯是白的,一比,诊室里就显得晚了几年。玻璃板上那道划痕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压在化验单的字底下就看不见,压在玻璃上就看得见;玻璃板擦过多次,划痕擦不掉,越擦越亮。
分诊台的规矩是三条:先来的先挂,挂了不许换;急症另有一只本子,那本子上的号可以插到前面去;八十岁以上的老人不用排队,从侧门上楼,来了直接进屋。三条是白露十几年前定的,定下来以后改过一次,把第三条的岁数从八十五改到八十,改完那年他正好八十。江照说你定的规矩里怎么不给自己添一条;他说添了也没有用,谁也不会照着办。
出门前十分钟,眠眠在楼下等他。八十岁的人走路慢,眠眠那天穿的是那件灰褂子,头发全梳起来,梳得贴住耳朵,鬓角那几根白的也梳进去了;她在门诊楼门口那棵老槐底下站了半个钟头,槐树底下比别处凉两度,站着不动也出汗。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兜,兜里除了线手套,还有她自己那份药——用一张旧药方纸包着,纸上记着早晚各一次,字是她自己写的,写得很小,纸角上还点了一个墨点。她没有把纸打开给他看,只是把布兜的带子绕在手上绕了两圈。白露接过手套来说用不着。眠眠说写字那只手别冻。他把手套塞进白大褂口袋,说了一句:“我这些年看过三千个病人,你给我一副手套。”眠眠说:“三千个病人手都冻着。”
他把布兜的带子在她手里绕着的那两圈上碰了一下,没有解。院子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车轮在砖上响了两声。他问她吃了没有,她说吃了半个橘子。他说我给你倒杯热水,楼下有炉子;她说不用,站一会儿就回去。他也没有再说。两个人从门诊楼门口走到老槐底下,那一段路他走得比平常慢,慢得她要停下来等他一次;她停下来的时候没有说为什么,他也没有问。
那张旧药方纸是对折过两回的,折成四折塞在布兜最里层,外头还套了一只小纸袋,纸袋口用线扎着。她一直没有把纸打开给他看;他也没有问过那是什么药,问过一次她说是常吃的,答完就换了个话头。他知道她那张纸上的字是她自己写的,写得极小,一行能排十几个;纸角上那个墨点是写坏了划掉的地方,划掉了没有换纸。布兜里线手套和纸袋挨着,摸上去一个硬,一个软。
八点半开诊。头一个是个七十多的老太太,三个月前复查过一回,片子和上回的比过,指标没动。白露把两张片子并排夹在灯下,看了大概十秒钟,说了一句:跟上回一样。说完在处方上写了两行,撕下来递过去,又交代:药按时吃,一天三次,饭后,别自己加量;家里那个血压计一周量两次,量完记在本子上,下次带来,别凭感觉记。姑娘在门口喊下一个。第二个是个陪父亲来的小伙子,一句话不说,站在门边等他父亲看完;第三个是县里转过来的,带来的病历夹子鼓着,里头夹着七八年的旧单子,白露翻到最底下那一张,看了一眼日期,问是哪一年拍的,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八点半到十点二十,他看了十一个,第十一个还没看完,叫号屏上已经跳了下一个号。
那两张化验单压在玻璃板底下压了一夜,边角翘起一线。他把单子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压回去。第二个人的父亲出来的时候咳嗽了两声,小伙子上去扶了一把,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楼梯下去,扶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白露没有抬头看他们,把笔尖在棉纸上又刮了一下,接着叫下一个。门口那个姑娘把叫号的次序往后挪了一格,挪完靠在门框上站住。
走廊那头是抽血的地方,人从早到晚从那头过来,脚步声到了楼梯口就散。诊室靠墙一排椅子坐着五六个人,坐着的多半不吭声;吭声的也不大,顶多问一句还要等多久。有一个人坐一会儿站起来一次,往门口望一眼,望完又坐下,一上午站起来四回。每一回站起来,屋里都跟着有人抬头,头抬到一半又低下去。白露看完的片子都从灯下挪开,摞成一摞搁在桌角;摞到后来,最上头那一张的边角卷了起来。
八点半到十点二十他看了十一个,平均一个不到二十分钟。看得快的是复查的,看得慢的是头一回来的;头一来的他要把以前的单子翻完,翻完还要问两句家里人的情况。有两个是同村一起来的,前后脚进门,进门以后那一个替另一个排队,分诊台的姑娘在那一行后头画了一道短线。白露看病的时候话少,一句是一句,说完低头写;写完把纸转过来给病人看一遍,手指在上头点一下,说这一行是要按时吃的,这一行不是。
十点二十,叫到三千。诊室的门开着,走廊上站着人,站着的四五个人都往门里看,看的不是灯,是白露桌上那一摞纸。进来的是一位老太太,七十上下,头发白了大半,用一只黑卡子别在耳后,穿一件枣红马甲,手里攥着一只布袋,袋口用橡皮筋勒着,勒出一道印。她进门先看了看灯下那张纸,又看了看白露胸前的牌子,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把布袋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没有松。她开口的第一句不是病:她问,“医生,外头那三个,能不能一块儿挂。”白露说能,都挂,往后排。门口那个姑娘探头进来问:“老师,后面那三位挂什么。”
叫号屏在门口上头,屏上跳到三千的时候响了一声,响完接着往下跳。三千这个数是他这一本子上记着的总数,从头一年数到今天,早几年一天记十几个,这两年一天十来个,攒到这个数用了三十年多。姑娘在三千那一行的后头画了一道竖线,画得很短,没有画到底。白露没有抬头。屋里有人听见了那一声,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今天三千了,有人说那还没有个够。分诊台前也听见了,那姑娘把本子往怀里按了按。
他叫了一声下一个,门外没有动。他又说了一遍,那姑娘才进来问后面那三位挂什么。他说陪着的三个等一会儿各挂各的号,一个一个看,先把老太太的看完。姑娘问那三个人挂几号,他说照着纸袋上写的名字往后排,别排错了。姑娘点头,把那一页翻过来看了一遍名字,看完把本子合上。诊室里那只坏了一半的灯还是那个样子,黄光落在三个纸袋上,白的那一圈照得最亮。
门外的四五个人里有一个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脑袋在她肩上一点一点往下滑;她腾出一只手去托,托了两次。第三个是个中年男人,站得笔直,手里捏着一张折过两道的纸,纸边已经起了毛。姑娘出来叫人,念的是屏上的号,念到三千的时候顿了一下,抬头往门里看了一眼。白露还是没有抬头,把那一张纸翻过去;纸的背面是空的,空白朝上放在桌角,压在玻璃板那道划痕的上头。
三千这个数在本子上是分着记的,一年记一个数,一个数挨着一个数往下排;最早那几年一年三百上下,多的年份四百多,最少的一年只记了两百出头。白露说这个数不算什么,病人走了就是走了,数字留不下来。他说完把本子往回推了推,让姑娘把那一页合上;合上前他又在三千那一行的后头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那个记号画得看不清是什么。
老太太这才把布袋上的橡皮筋解开。袋里是三个牛皮纸袋,纸袋都用麻绳绕着,绳头磨得起了毛,一个上头写着年份,一个写着人名,还有一个是空的,没有写字。她把三个纸袋一个一个往桌上摆,摆完才说,我们家四口的。空的那个她说是新的,里头还没有装东西,纸袋口是敞着的,敞口那一圈纸还是白的;另外两个,一个是她男人的,一个是她儿子的,儿子的那个纸袋最厚,里头塞着两三张检查单,边上都卷了;她自己那份在另一个纸袋里,纸袋薄,鼓着一层。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一直在那个空纸袋上摸,摸了回,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又抹平了一次。白露问:“空的是谁的。”她说是孙女的,今年考学,考完了还没开学。
三个纸袋摆完,她把橡皮筋从袋口上一圈一圈退下来,退下来的橡皮筋捏在手里,捏成一小团。剩下那个空的立在三个纸袋中间,袋口张着,那一圈纸还是白的,白得跟桌上的玻璃一个颜色;她把袋口撑开一点,让它自己立着,立不住又塌下去。屋里的人都看见了,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扶那个袋子。她自己扶住了,手指头顺着袋口按了一圈,按完把手收回去。
白露没有先看病。他把三个纸袋挨个翻开,翻得慢,头一个纸袋上那页是二十六年前的,那上头的字是他自己写的,笔画比现在瘦;第二个是四年前的一份报告,机器打的,纸还硬;第三个是空的,里头只有一张对折的处方笺,处方笺上一个字也没有,只在背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圈是用圆珠笔画的,笔道已经淡了。走廊上有人喊了一声“师姐”,是师姐端着饭盒从门口过去——她那头的门诊十一点就完了,她每天这个时辰走一趟,谁的饭盒都顺手带一段。分诊台的姑娘数了数这一节进出的人,数完回到台前,在本子上三千那一行的后头添了一笔,记的是五个数:患者一人,陪同三人。
三个纸袋他挨个翻开,翻完又按原来的次序合上,合上的时候把袋口的纸边抹平,抹完一只再抹下一只。他说下回带来不用摆这么多,摆两只就够;她说不摆她记不住哪一只是哪一只。他把那个空的推回她面前,说这个先放着,等里头装了东西再打开。她点了一下头,把布袋口的橡皮筋重新勒上,勒出原来那道印子。
那三个纸袋合上以后她没有立刻收进布袋,先摆在桌沿上摆了一会儿,摆成一排,之间的距离一样。白露问她要不要写个日子在袋子上,她说不用,袋子上有年份。她把三个纸袋连同那一个空的都抱在怀里,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那一个空的今天要不要也带回去。他说带着,什么时候装了东西什么时候再打开。她点了点头,出去了,橡皮筋勒出的那道印子还在。
看完以后那三个人在走廊上等着,等叫到。头一个是个小伙子,最先出来,站在墙根底下;第二个是个中年媳妇,手里没有拿东西;第三个是个姑娘,个子最小,一直往诊室门里看。姑娘手里捏着一只空袋子,袋口张着,她捏了一会儿,把袋口捏扁了,隔了一会儿又张开。白露在里头把笔洗了,把桌面上那几张纸叠起来压回玻璃板底下,压的时候那道划痕正好横过纸的中间。
三月二十七,沈园花厅的东墙要重新粉刷。那面墙挨着条案,墙皮起了壳,一块一块往下掉,掉下来的碎片被扫成一堆,堆在墙角,扫帚一下一下地压。刷墙的是一对师徒,师傅六十上下,徒弟二十出头,一早上先把旧东西铲干净,铲到东墙中间那一块的时候,铲子碰上四个硬的东西,响得不一样。师傅叫徒弟停手,凑近了看,是四个钉眼,钉在灰里,间距一样,一尺二,四个眼排成一条直线,位置齐到不用尺量。师傅说,这一面墙上挂过东西。徒弟问挂的什么。师傅说不知道,这面墙他们刷过三回了,头一回刷的时候就有这四个眼,老辈传下来的,四个眼比这一回粉上去的漆还老。
墙皮铲下来的时候声音是闷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屋里拍土。碎片落在报纸上,报纸铺了半间屋子那么大,四角用旧砖压住。师傅下铲子下得匀,徒弟在旁边把铲下来的碎块往一处归;碎块里混着旧石灰和细沙,一捏就散,散了以后手指头上留一层白。墙上那四个钉眼周围有一小圈没有起壳的,壳都从眼的外围开始往外裂,裂口的边发黑。
师傅叫徒弟停手。徒弟把铲子举在半空,问师傅怎么啦;师傅没有答,拿铲子的那只手在裤腿上抹了两下,蹲下去凑近了看。四个眼钉在灰里,灰面上落了新漆的粉,一层白。他伸出一根手指头顺着第一个眼摸过去,四个眼一个一个摸过去,摸完把手指头在灰上按出一个印。徒弟说钉子拔了就能补上,师傅说补上了也不是原来那个眼。
徒弟把铲下来的碎块归到一处,归完问师傅,这四个眼要不要先拿纸蒙上,怕灰掉进去。师傅说不用,蒙上了刷的时候还要揭开,白费一道。他拿了半张旧报纸顺着墙根铺过去,铺的时候报纸比墙脚多出一寸,多出来的那一寸压在灰里,灰从报纸边上顶起来一点。徒弟蹲在报纸边上看了半天那四个眼,问要不要在报纸上做个记号,师傅说不用记,记号以后还得擦。
小满那天轮休,在家。她过来看,见墙上四个眼,问了一句:“妈,这上头挂过什么。”眠眠没有立刻答;她走过来,伸手在第二个钉眼上按了按,钉眼里有一点发黑的东西,她抠出来一点,在指头上搓了搓,搓成一小撮黑粉。她说挂的是一张纸,纸早烂了,烂得只剩下这四个眼。小满说:“那上头写的是什么。”眠眠说是规矩,老太太留下来的规矩。老太太在世的那几十年,这几条是挂在耳房外头那道墙上的,一条一格,格子用墨线画的,谁路过都能看,谁也不许抄;老太太要的是记住了,记不住不要紧,路过的人多,看的人多,看的人里总有一两个能记住的。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指头在那撮黑粉上捻了捻,又说了一句:现在没人路过了。
老陈说棉线手套在门后的挂钩上,挂着三副。小满取下来闻了闻,说有一股樟脑味,是老陈上个月收箱子时放过的那包。眠眠让小满去洗手,洗了三遍,指甲缝里那一点黑粉才洗掉。第三代那天穿的是上班穿旧了的夹克,站在屋子当中没有伸手,只把手插在口袋里;小满叫他把台子挪开半尺,他把台子挪了,挪完站在墙的东头,从下往上把六个编号数了一遍,数完没有说话。
老陈说弹棉花的那天屋里落了一层白,落在相片上,也落在纸上。老陈说今年起屋里的相片一年擦一回,擦完收进柜子第二格,收的时候一只压一只,箱底垫旧报纸。眠眠没有答话。小满问老陈屋里的相片是谁的,老陈说是老太太的,搬进东厢那年老太太自己送来的,来了以后每年添一张,添的是全家福。眠眠把老陈的手拉过去看了一眼,看了半天,那双手上有几道口子。
小满问那会儿从耳房外头过去的人多不多。眠眠说一天走过去的人比屋里坐着的人多,早上五点就有人走,卖菜的、挑水的、送信的都从那道墙底下过;她说她数过一回,数了一上午,数到晌午是一百三十几个。小满说一百三十几个人看六条,谁记得住。眠眠说她要的就是这个,谁也记不住,看的人里总有一两个能记住;记住一个算一个,记不住也不妨事。
眠眠说那道墙正对着过道,是从东厢往园子外走必经的一处;她说她小时候一天要经过七八回,回回把六条从头看到尾,看得会背了以后就不看了,只是过的时候眼睛还照着走。小满问那时候有没有人抄,眠眠说没有,谁也不许抄,抄了就是拿走了;她说能拿走的她不给,能留下的她贴着放。说完她用指头在第二个钉眼上又按了按,钉眼里的黑粉已经抠净了,露出发灰的木色。
她转身回账房去了。账房里靠北那张老桌,桌面被手磨出两片亮,亮的地方正对着坐人的一边;账本摞在桌角,一摞十几本,最上头那本翻开着,是今年的。眠眠从那摞白纸里抽出七张,是竖格的旧账纸,剩下的不多了;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秃了的铅笔,笔尖在鞋底上蹭了两下,蹭出一个尖。她把小满叫过来,说抄一遍。小满说:“妈,抄上去做什么,屋里谁还记得住。”眠眠说:“记不住就看。”老太太不在了,规矩不能跟着人一起走;人一个一个走光了,规矩就散在墙皮里,谁也捡不回来。添一条要问一句谁要删,这一句她问了几十年,问过的人不下百个,问到没有人接话,那一条才算立住。
那七张纸是竖格的,格子是淡蓝的线,四边没有印框,是账上裁下来的;纸边上还留着装订线压出来的一排针眼。她抽出七张以后又把剩下的数了一遍,数完把那一摞推回原处,推到和别的一齐。铅笔只剩半寸长,笔尖是秃的,蹭了两下才出一个尖。她把小满叫到桌边,把纸摊平了,用手掌压了两遍,压完把笔递过去又收回来,说你先看着,我说我写。
第一只缸子是她洗的,她自己那只白露洗过,她用细砂把瓮底那圈黄搓掉,搓完又冲了两遍。江照说她这只旧了,换一只新的吧,她说不换,新的缸子不吸水。灶上的人端了热水来,她拎着进屋,瓶塞没拔,等人散了才拔;她给自己倒小半瓶,剩下的推给白露,说这是今年头一回搁糖,糖搁多了齁,她只搁了两块。
那一摞账本最上头那本翻开着,记的是今年的:上头是几笔添置,中间是几笔修缮,末了是一行一行记着日子。她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看了一眼今年记到哪儿,看完没有合。桌面上那两片亮的地方是她自己坐出来的,坐了三十年,亮的那两块正好在腰上头一点。老陈进来添过一次炭,进来看见她在看账,说今年记的比去年慢;她说今年添的人少,记的也慢。
账房北墙上钉着一排木橛,橛上挂着几串已经用完的钥匙。橛子底下就是那张老桌,桌面上的亮是她自己坐出来的。她从抽屉里摸笔的时候带出一小截铅笔头,铅笔头落在地上滚了半圈,滚到桌腿那里停住,她弯腰捡起来,笔尖已经秃了。她把笔尖在鞋底上蹭了两下,蹭出一个尖,蹭完接着抄。
抄的时候她一只手扶着桌沿。字写得比从前慢,一笔一笔按下去,按重了纸背就凸起一小块;小满站在旁边替她压纸角,压一回挪一回。抄一条,停一停。第一条是来客添一副碗筷,谁来都添;念这一条的时候她自己加了一句:这一条最老,老到我也说不清是哪一年添的。第二条是孩子的事再急,先听完再说。念到第三条,她把铅笔尖在桌沿上刮了刮,才念出来:急事缓办,缓事不误。第四条是灶上的事不许将就。第五条是出门报个去处,报给家里听;念完她说,这一条当年添上的时候有人嫌烦,第二年照样有人不报,她还是添了。第六条最长,抄到一半她没有念。
铅笔在竖格子里走得慢,一格一格往下挪,每一笔下去都要停一停,停的时候手在桌沿上按一下,按得桌面上那两片亮的地方跟着晃一晃。抄到中间那一段她停过两回,把笔尖在桌沿上刮了两下,刮下来的木屑落在纸边上,她用小指尖扫到桌角去。屋里只剩下笔尖擦纸的声音,一笔一笔往回数也数得清。
后面那一条她抄得比前五条都慢,也不出声。小满问了一声念不念;她说不念。小满说那你抄,我看着。她抄完以后把铅笔横过来放在纸的上头,用手把六张纸的边对齐,对齐以后一张一张数了一遍,数完说还差一条。小满说差一条什么,她说差一条要添的,添一条要在屋里问一遍,问过的人不下百个,问到没有人接话,那一条才算添下。屋里没有人接话。她把多出来的几张折成方块塞回抽屉。
抄完以后她没有把纸抽走,接着在底下空了两行。铅笔尖在那两行上头点了两下,点出两个很小的墨点,又用袖子把墨点擦掉了一半。小满问留空做什么,她说留着,明年添。小满说你怎么知道明年要添。她说不用问也知道,年年要添,添了总有人嫌多;添上以前她照例要在屋里问一遍,问了要有人应才好算数。小满说那要是没有人应。她说没有人应就是还没有人反对,反对的人一定会说话。
粉刷的师傅在梯子上探下半个身子,问:“写大些好不好写。”眠眠说不必,写大了是给墙看的,这是给人看的。师傅应了一声就下梯子去了。纸是照着那四个钉眼裁的,四个角对着四个眼,铁钉是从旧盒子里找出来的,四根,钉身都生了锈,她用手把钉尖拧进去,拧完四边又拿透明胶按了一遍,胶按得不匀,右上角那道宽些,左下角那道窄些。小满站在底下仰头看她钉,钉完退到门口往里看:六个编号从下往上排,一条一条,字比墙上那层旧漆新得多,白得扎眼。白露那天不在家;阿望回来看过,站在门口数了一遍,数完什么也没说就进园子去了。
师傅从梯子上下来,在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看那四个眼。他说这一面墙上挂过东西,这一回粉上去的漆比老辈讲的那一回落了半个色号,白得发亮。小满问那四个眼钉的时候他见过没有,师傅说没见过;他跟师父的那几年,师父一个人来,来了就自己刷,刷完自己走,不让人跟。眠眠在椅子上问了一句,你师父有没有说过那四个眼的事。师傅想了半天,说说过一回,说是那上头挂过东西,再往下就记不清了。
徒弟把剩下的漆调了第二遍,颜色比第一遍深一点,深出来的一层盖住了新铲过的地方。眠眠站在屋角看他刷,刷到那四个眼的时候他放慢了,刷子过去两遍,漆填进眼里,把眼填平了。填平以后四个眼就找不到了,只剩下四块比周围深的地方。小满说这样就看不出挂过东西了,眠眠说看不出才好。她说完把手里的三副手套理了一遍,理完一副搁在桌角。
第二遍的漆刷完是晌午。师傅把桶盖上,勺子搭在桶沿上;徒弟把报纸一张一张揭下来,揭下来的报纸背面沾着灰,白的那一面朝上,四个眼的位置各留了一小块没有沾灰的方。眠眠蹲下去看那四块方,看了一会儿说这一回看不出来了,师傅说本来就不该看出来。小满问那明年还要不要再起壳,师傅说起了再铲,铲了再刷,年年都是这样。
那天第三代也在家,三十几岁的人,穿着上班穿旧了的夹克,站在东墙底下从第一条数到第六条,数完回过头来问了一句奶奶:“第六条里那个一封,是什么。”眠眠没有马上答。她走到条案前,从底下抱出一摞信封来,用一块旧棉布包着,包上系着一根绳,绳头都磨白了。绳解开,一封一封数下来,一年一封,最上头那封是去年的,封口没有拆过。封口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剪得方方正正,是两个人的字:一个写得方,一个写得歪,凑在一张纸条上,贴上去以后谁也不许撕。那孩子又问了一遍,念出来听,念到一封两个字的时候抬眼看她。眠眠把最上头那封举起来一点,说:“第六条,账要一年一封。”
绳是一圈一圈解开的,最外头那一圈已经散了,绳头一碰就掉灰。眠眠把它绕在胳膊上绕了三圈,绕完用牙咬住一头,另一只手去抽最里头那一圈。抽出来先是一块旧棉布,棉布角上绣着半个字,绣的是一个寿字的一半,线已经散了;棉布下头才是那摞信封,一封一封码着,码得和绳子一样齐。她抽到中间一封的时候停了停,说这一年的封口没有压过,纸比上一年薄。第三代伸手要接那摞信,她把棉布往他那边推了推,说等一等,先让我数完。
念到那两个字的时候他把纸上的字又看了一遍,问那封里头装的是什么。眠眠说是账,一年一本,装好了封上,一年不许再动;她说封口不拆不是规矩里的,规矩只说一年一封,拆不拆是她自己定的,拆了就不算一年了。小满从边上接了一句,说里头不全是账。他问还有什么,眠眠没有答,把最上头那封往他手里一递。他抱着那摞信站着没有动,最后是眠眠说了一句你抱得下去么,他才把手往上托了托。
那两个字她念的是账要一年一封。念完她把最上头那封举高了一点,让第三代替她拿着绳。小满说那封是去年的,账已经记完了,为什么不拆。眠眠说拆了就不是封着的了;她说封着的东西有个好处,谁也没有拆,里头是什么就只有写的人知道。小满说她去年就想拆过,拆到一半又粘回去了。眠眠笑了一下,笑完把提篮抱起来,说今年这一封你来封,浆糊在条案第二个抽屉里。
第三代问了一句,明年贴的时候是谁来贴。她说不用谁贴,到时候她自己贴,贴之前先擦一遍灰。他又问,要是那一年里没有人看呢。她想了想,说没有人看也是添过的;添过的东西跟摆在那里的东西一样,都是替人备着的,不是给人看的。他没有再问,把那摞信重新用棉布包上,包的时候四角对齐,绳绕了三圈,绳头塞进棉布的折缝里。棉布角上那半个寿字露在外头。
第三代把那一摞信按年摆回去,摆的时候发现有两年的封面上没有写字,是空白的。眠眠看了那两封,说那两年她不在家,是别人替她封的,封得也对。小满问哪两年,眠眠说了两个年份,说完补了一句,那两年添的是第五条。小满说添第五条那年她已经记事;眠眠说你记事那年它才添上。
贴完的那天晚上,眠眠在账上记了一行。她记的是家规六条,贴东墙,后头添上日子;写完把笔搁下,坐了一会儿,又把笔拿起来,在这一行后头添了三个字:待一年。第二年三月小满又去看那面墙,纸边已经起了一点黄,四个钉眼只剩三个能看得出,第四个让纸盖住了;六个编号都还认得出来,认得最省力的是第一条和第六条,因为这两条下头的那行字写得最大。小满问要不要揭下来换一张厚的。眠眠说不换,换了纸就要有人去比,两张纸上的字不一样,倒像是改过规矩。她把账翻到那一页,看了看那三个字,笔尖在待字上头点了一下,没有添,也没有划。
那一行记完她没有走,把账翻回今年头一页,看了一眼,又翻回来。记的是家规六条,贴东墙,后头添上日子;写完她把笔搁在笔架上,坐了一会儿,又把笔拿起来,在这一行后头添了三个字。老陈在门口问要不要留一盏灯,她说要留到十一点。十一点她从屋里出来,把灯捻小,捻完在阶前站了一会儿。第三代出来问那六个编号是不是写小了些,她说写大了是给墙看的,字是给人看的,不必重写。
那一册封得晚,是眠眠坐着封的。封之前她把册子从头翻了一遍,翻到第一页那一行,笔尖在待字上头又点了一下,这回把日子添上了。添完把册子合拢,棉线绕三圈,绳头压进封皮的折缝里。封皮上没有写字。条案第二个抽屉里那罐浆糊一直没有开,窗台上晾着的棉线手套干了一只,另一只还没有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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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3章 素描裱了又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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