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开学,第四代收拾行李,从家里带出来一只碗,裹在三层旧报纸里。碗是粗白瓷的,白里带一点黄,比现在吃饭用的碗小半号;碗口一圈有一道磨出来的亮边,是几十年蹭出来的;碗底外沿缺了一牙。他把报纸拆开,缺口正朝着手心,瓷茬早就磨圆了,摸着不割手,缺口里积的茶垢是灰黄的,抠不出来。碗用报纸包得很仔细,每一层都折过边,折得方方正正,报纸上的字褪得发黄,日期还认得出,是十年前的。包碗这件事是临出门前一天晚上在堂屋里做的:报纸先裁成比碗口大两寸的方块,铺一层,碗口那一圈再压一层,四个角往里收,收成一个方包,拿一根棉线十字捆一道,捆完打一个死结。捆好他掂了掂,说比我那本书还沉。
报纸是从墙角那捆里抽的。那捆报纸用麻绳十字捆着,绳头已经磨成了毛的,是搬进来那年秋天捆的,捆完没有再动过,捆的时候绳扣朝着门。抽报纸要先把绳解开,解开不难,难的是解开以后照原样捆回去。他坐在堂屋的凳上解绳,解了两回才把绳头挑开,挑开的时候绳头扫过纸面,纸响了一声。他妈坐在灯下挑,挑出两张摊在桌上对光看,看完又把一张推回去,说这一张不齐整。她挑的时候捏着纸角,捏得很轻,纸角上没有留下指印。剩下那一张上有块油渍,油渍正压在字的当中间,油渍那一块不作数,另取。取完她把报纸一张一张摊在桌上,摊到桌沿没有了就搁在凳上;她说够了。他说够了,碗不用再兜。临了他妈起身把凳子挪回原位,挪的时候凳脚在砖上响了一声。
临出门那天早上他去了一趟后灶。后灶上那一位正在收拾,听见他说要带走一只碗,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撂,抹布搭在锅沿上没有掉下来。灶上那一位过来看了一眼,看的是碗底那一处缺口,看有两三秒,然后问他:缺口朝上搁过没有。他说搁过。灶上那一位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擦完说,那你这回是走远门。他说走长途。灶上那一位没有再问,转身从碗柜里把碗取出来,取的时候两只手,一手托底,一手扶沿,托得很平。碗离柜子的时候有一点响,是柜门合上的响。碗交到他手上,那一位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按完把碗放开,转身去揭锅盖了。揭到一半又回头补了一句,说路上别拿钢丝擦,钢丝擦了釉就发乌;他说知道,又说了一遍:知道。
剩下那几张摊在凳上,谁也没有先收。天黑得早,他把凳子搬到窗根底下,借院子里那点亮又看了一遍;纸面上的字只剩一层影,认得出日子的没有几张。他妈在灯下补一件旧褂子,他替她把线咬断一根,咬完把线头并回她手里。挑出来的那两张他卷成卷儿,塞进碗的纸包外头,塞进去又抽出来看了一遍,看完仍旧塞回去。剩下那几张她收成一摞,对齐了边,蹲下去把墙角那捆旧报纸解开。绳子绕了几十年,绕的方向是从上往下;这一回他从下往上绕,三圈才绕上去,打结用了两次牙咬着绳头。捆完他把捆挪回墙角,挪的时候把靠门那一头转过来——绳扣朝着门,是搬进来那年定下的。他拍完手上的灰站起来。
出门是在天还没有亮透的时候。行李背在身上,碗的纸包揣在怀里,揣的位置是靠左那一边,贴着肋骨。他妈站在院里,没有送过道,只站在阶下看着。他从她身边过去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到了先写信。他说我知道。她又说:信里不要写碗。他说那写什么。她说:写你到了没有。他走出两步她又补了一句:碗也不要写。他停下来问她为什么。她说:写出去人家就知道你带着什么。他背上那一只纸包硌了一下,硌完他走了。出院门的时候天边刚起一线白,门房那个大爷把铁门开了一半,开的角度只够一个人侧身过去。他侧过去的时候纸包碰到门框,响声是他自己听见的。走到坡下他把纸包取出来托在掌上掂了掂,掂完仍旧揣回去,揣的位置没有换。
这只碗在沈园待过的日子,比在场的多数人都长。头一程在老太太手里,装咸菜,装针线,装刚从地里拔回来的青菜,端碗用两只手,碗沿不大,一手能托住。第二程是小满,碗里装家里人分好的药包,一年装一回,装完摞在碗里端到桌上;再往后是第三代,碗里装螺丝、扣子、硬币,还装过一阵旱烟,装烟丝的那半年碗底熏黄了一层,怎么刷都刷不净。第三程就是这一只,碗跟着他去了外地的学校,进了宿舍,放在书桌角上,紧挨着台灯。装箱那天它被放在箱底,底下垫的是一床用不上的薄褥,铺一寸厚,正好卡住碗,让它在路上不磕。
第三代装旱烟是那半年才有的事。烟丝是散的,装进去要压实,工具是一枚顶针,顶针太小,压得慢,第三代就拿它在手心里转,转四五圈压住一层,压到半指厚算一装。装满以后拿一张报纸卷一个卷儿把碗口封住,封完拿一根麻绳绕两圈,绳头塞进圈里。那根麻绳在碗底外沿留了一道印子,绕在缺口下头半寸的地方,绕了两道。后来碗传到他手上,绳已经烂了,烂成几缕灰,抠不下来,拿指甲一点一点刮,刮下来的是灰白色的屑,落在桌上像一层薄粉。碗底那道印子到如今还在,淡的,像一道旧的水线。那半年过去以后他把烟丝倒了,倒完拿碱水泡碗,泡了两天;泡完刷出来的那层黄还在,刷不掉,就留下那样了。那以后碗再没有装过别的。
第三代在家的那些年,碗其实不大用。添碗是他媳妇做主添的,一次添两只,都是蓝边的小碗,添完把原来那只也一并挪到了柜子第二层。有一年年里来客人,客人多出一双,灶上那一位从柜子里把碗取出来用过一回。取碗的时候她先看的是缺口,看清朝向,把缺口转到墙那一面才盛。盛完端出去,那一只在桌上没有人问是从哪儿拿的;吃完了她收回来,仍旧转过去,转到缺口朝墙。洗碗的时候她用凉水冲了冲,冲完倒扣在架子上,扣了半刻钟才翻过来,翻过来又拿旧报纸擦了一遍,擦完仍旧搁回原处。
碗底那圈缺口,家里问过的人不只一个,答案也只有一处是一样的:是老太太磕的,磕在旧灶前头那级砖沿上。那一级砖后来拆了,砖砌进了花厅东墙下头,砌得整整齐齐,砖面朝里,看不见字。她磕的时候手里正端着这只碗,够灶上的东西够完转身,碗底在砖沿上蹭了一下,崩了一牙。那年她已经不管灶上的事了,还自己端碗;谁也没有看见,看见的人后来也只说听人讲过。讲这一段的人换过几个,说的都不多,说来说去就那一句:她在灶前头够东西,够完转身,碗底在砖沿上蹭了一下。就这一句,谁也没有添,谁也没有减。旧灶那一级砖沿高出地面两寸,碗底又薄,蹭上去不是碰,是别了一下——别一下,瓷就顺着茬走。传下来的是这圈缺口,缺口一年一年磨圆,形状没有变过,还是一个月牙。
讲这一段的人,屋里有三位。第一位是从前灶上帮厨的那位,第二位是那年秋天在园子里做过短工的一个远房,第三位是从前跟着老太太的那位。前两位讲的时候都要先说一句“那时候我不在灶前头”,说完才讲。第三位讲得最少,只说过一句:她那年手上没端稳。屋里人后来问过那位做短工的,为什么非要先讲不在灶前头。那位想了想,说,先讲清楚这一句,后头的话才有人信;要是先讲别的,后头的话就有人不肯听了。屋里人又问那位做短工的,你当时到底听见没有。那位说,我听见的和传的一样,就那一句。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搬了一下午的砖。还有人问第一位:她后来在灶上退下来没有。第一位说退过,退了两年,退出灶上的事她还要自己端碗,那一段就在那两年里头。
屋里人后来还是问了第三位,问的是那两年灶上的事归谁。第三位说:那时候灶上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帮厨的,一个是我。屋里人把这一句又问了一遍:那你为什么不去顶。第三位说:她端碗端得动,没有叫我,我就不去;她要是叫了,我一定去。屋里人说:那这一条是你自己赌的。第三位说是的。屋里人又问:那两年你离灶上几步远。第三位想了想,说十几步,都在东跨院那边;她说她每一回端碗出来,我都在院里看得见。看得见的人只有我一个。屋里人问到这儿就没有再问。那位做短工的坐在门槛上把这几句听完,起身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个我作证,我那时候在坡上搬砖,坡上能看见东跨院的门。他说完又补了半句:看见门不等于看见人。
孩子第一回听见这个说法的时候,牙已经磕了不知多少年。他问那还装东西吗,家里说不装。他又问那怎么不扔。没有人立刻接这句;隔了两天他妈妈才说,说的是一条规矩,不是一条道理:这只碗不许进垃圾桶,要用就用,要不用就搁起来。说“搁起来”的时候她把碗翻过来,缺口朝上,搁进碗柜里,说这样不藏灰,谁进厨房都看得见,看见了就不会顺手拿出来。这条规矩是她自己立起来的,立之前有过一回教训:有一年家里搬家,锅碗捆了一大堆,捆的时候没有看,捆完搬到新厨房才拆开,拆开就有一只碗裂在碗心。那只缝过的粗碗搁在柜子最里头,后来没有人再用;缝碗的那道痕到现在还在,只是没人提。柜里这只碗从此一直缺口朝上放着,柜门一开就看见;三年里换过位置,缺口还是朝上。
规矩立起来以后的第三年,家里有人动过一回。那天是取一只盘子,碗柜的门被整扇拉开,拉门的人个子高,手先摸到最上头那一格。摸到碗的时候他把碗端了出来,端出来看了一眼,看完没有说话,又放回去了。放回去的时候缺口朝下了——这个是他后来自己回想起来的,想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出了厨房,站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是当天晚上眠眠回来看见的。柜门敞着,碗缺口朝下搁在第二层。她没有问是谁动的,把碗拿出来,缺口朝上放回去,放完把柜门合上,第二天早上才把这事说了。说了以后没有人认,她也没有再追。这一家人追究一件事,三天里没有人开口,四天就过去了。这件事过去以后柜门框上多了一条小木条,钉在合页上头一点,钉上以后门推不严,只留一条缝。
那条缝留了十几年。头一个冬天就显出坏处:风从缝里灌进去,先吹的是那一格的后背;吹一夜,碗背上落一层灰,灰顺着釉往下走,走到碗心停住。灶上的看见了,拿旧报纸把缝糊了一层,糊到开春纸就脆,脆了掉渣,渣掉在碗里。屋里为这一层渣说过两回话:一回怪门房钉木条的那一位,一回怪灶上纸糊得太厚;两回都没有下文。屋里有个人出了个主意,把木条往上挪半寸,挪到合页下头一点,门就推得严了。挪完谁都以为这件事过去了,合上柜门仍旧是原来那一声响。合上以后屋里人才明白:那一条缝不是留给人看的,是留给自己看的;不必问是谁,也不必追是谁,进厨房的人一弯腰就看见了。后来立的那一句交代,就是从这一条缝里长出来的。
碗往下传的时候要交代一句,这一句是三代人传下来的,没有记在纸上:接碗的时候说一句——碗底有个缺。谁接谁说,谁说谁记着,说的人不必多说,只要听见对面“嗯”了一声就算交代完了。从前是小满说给第三代听的,第三代说给第四代听;如今是第四代在电话里说给更小的那几个听,电话那头“嗯”了两声就没了下文,他还要追问一句:记着没有。问他记着哪一条,他说记着不能进垃圾桶,记着别拿它盛汤。挂了电话他自己坐了一会儿,把碗从柜子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用指头摸了摸那个月牙,摸了摸又放回去。
那一个冬天他回来,在堂屋当面跟更小的那几个说了一遍。规矩和在电话里一样,只多了一句——碗不许盛汤。这句是他自己添的,添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说的是他在学校的那半年,有一回盛过一次,盛的是挂面汤,盛完把汤倒回锅里,碗底留下一层油。倒完他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很久,冲到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冲。屋里那几个人听得认真,问他汤是谁的。他说是同宿舍的,从家里带的。同宿舍的那位接着说了一句,说的是那以后他每回盛汤都拿搪瓷缸子,缸子只有一个。说完他让更小的那几个也学一遍,学完再各说一次;说了四次,四个人都说对了,他才把碗收回柜子。收回以后他还问了一句:记着哪一条。问的时候他背对着他们。
电话那头嗯完,他还要补两句。头一句是:这碗现在在我这儿,不在柜子里。第二句是:我下学期搬宿舍,碗跟着搬。补完他自己觉得啰嗦,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上,那一只耳朵听不清,嗡的一声。挂了电话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站到上课铃响第二遍才上楼。上楼的时候把碗从包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碗口朝上,缺口朝里;看完塞回去,塞的时候拿两只手,一手托底,一手扶沿——这个动作他是在家里看惯的,看惯了很多年,自己做的时候才发觉。
他在学校用这只碗。宿舍的锅小,面煮出来比他家的咸,他就多添半锅水,捞出来装在这只碗里;碗小,一次只装小半碗,他端着碗坐在床沿上吃,把膝盖当桌子。室友看见这只碗,问怎么不用新的,食堂有新的卖,五块钱一只。他说这个不能用。室友问为什么,他一时说不上来,就回了一句:不能给新的。室友说那你就洗干净用。他说洗干净的,缺口朝里扣着晾,晾干了拿软布擦一遍,擦完缺口还得朝上放,放完他才搁到柜子上去。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听家里交代过太多回。这一年多里他洗过十几次;洗的时候不用钢丝擦,只用软布蘸小半勺碱泡一刻钟,泡完用温水冲三遍。冲完他一定把缺口翻出来看一遍,看瓷茬上有没有新崩的口子,看完才扣过去晾。
室友后来又问过一回,问的是那个缺口会不会割嘴。他说不知道,从来没有正好对着嘴。这个回答室友觉得不算数,蹲下去拿手指在缺口上按了一下,按完甩了甩手,说,也不算利。他笑了一下,没有再解释。解释不了的事他试过两回,一回是跟同乡说,一回是跟管宿舍的老师说;两回说到一半都改了口,改口以后只说这只碗传了四代。老师信了,同乡没信。同乡是第二年转走的,转走那天把碗还给他,还的时候说了句:这个我拿不了。他没有强留,留的那一秒他想过一句别的说法,想不出来,就让人拿走了。人走以后他把碗拿过来看了看,看的是缺口;看完他去水房洗了一遍,洗完拿软布擦干,擦完照旧缺口朝上放回柜子那一格。
缺口他自己试过,试的是三回。第一回拿食指,瓷的那一面朝手心,试完指头上留下一道白印,白印过了两刻钟才消。第二回拿拇指肚,那一处的釉比别处薄,摸上去有一处微微的凹,凹得很浅,要用指甲盖才划得出。第三回他把碗口朝下在桌沿上磕了一下,听的是响不是疼;响是闷的,闷里带着一点空。他说不上来那个空是什么意思,就把碗翻过来再看了一遍,看完去洗了手,回来仍旧缺口朝上放回柜子那一格。他后来动过一回念头:再买一只替这一只。那只买回来要跟这一只摆在一处,摆在一处不像话。
他后来在手机上买了一只一样的粗白瓷碗,店家说是厂里剩下的老款,一年只出这么几箱,样子笨,厚,釉面发乌。到了以后拆包,碗底外沿光溜溜的,一牙也没有;同型号的碗,一只缺一只不缺,缺的那只是当年磕的,店家并不知道,客服问了两遍缺在哪儿,他说不清。他说不上来,是因为那只碗进这个家的时候就没有人照相,也没有人记过;那圈缺口是它唯一的来处。他把两只碗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最后收起一只,送出另一只。送出去的那只他没有说是哪一只,家里也没有人问。那只碗后来落在那个县城的一个人家里,盛过米,盛过面;那边的人不知道它有个缺口,也不知道该缺口朝上搁着。传过去的只有一只碗,和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这碗别扔。
送出去的那只托的是同乡。同乡在本市,托的是他在老家开车的表哥;托的时候他说的是这碗结实,用惯了,别摔了。同乡问是新买的还是家里带来的。他停了一下,说,家里带来的。同乡就没有再问。他也没有说这一只不是那一只,只说这一只也带着家里带来的话——碗别扔。这句话他前后说了两回,两回说的不是同一只碗。到那边以后,那个人把碗摆在灶台上,摆在靠墙那一面,碗口朝上;盛米盛面都拿这一只,盛完拿清水冲,冲完倒扣在灶台的一角。那边的家里也不知道该缺口朝上搁着,只知道这只碗不用换。添碗的时候那边也添了两只新的,添完把这一只挪到柜子下层,挪到最里头。那边回话只说了一句:碗收到了,是好的。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店家是按箱发的,一箱十二只,他买的是第二箱的头一只。装箱那天他跟店家说了两遍要一样的,店家说这一箱剩下这几只都是一样的。他不放心,又问了一遍:有没有磕过的。店家说装箱的时候一只一只查过,磕过的另外装箱。他说那就好。说完他自己也听见这一句问得没有道理,还是又问了一遍;店家这回没有再答,答了一句:兄弟,你到底要什么样。店家的口气不好,他也没有恼,说,我要跟原来那只一样。他这一句说完,自己知道这话是空的。
十一月的一个早上,门房那个大爷在门缝里摸到一个牛皮纸包,塞得很深,再晚半天就要被风卷到台阶底下。纸包上没有寄件人,收的那一栏是手写的五个字:沈园门房转。拿回去拆,里头是十一张照片,全部背面朝里,用一个旧报纸筒卷着,筒口箍一根橡皮筋,橡皮筋老化了,一拉就断,断口起毛。照片是黑白的,四边留着白边,白边上有照相馆裁下来的齿孔,齿孔一排二十七个。牛皮纸包的角上卷了毛,封口没有胶,是拿一根棉线捆的,线上打了一个结,结打得很紧,像是捆的人知道这包东西经不得拆。那天的东西先在门房锁进一只铁皮抽屉,抽屉上头压着半块砖;拆是隔了一天才拆的。
铁皮抽屉里原先放过三样东西:一串旧钥匙、一本收据、一副断了腿的老花镜。纸包塞进去以后占了半格,抽屉就推不严实了,他拿那半块砖挪了挪,挪到上头,压住了。那半块砖是上回修门槛剩下的,一直压在抽屉上头,压了两年,砖面上落了一层灰,灰上又落了灰,压出来两个深浅不一的印子。拆是隔了一天才拆的;第二天早上他先把半块砖搬开,搬开以后蹲在那里看了一阵,看的是纸包上那个棉线结。结打得很紧,绳头压在绳身底下,压进去半寸。他没有先动结,先拿手指在纸包上按了按,按出一个坑,坑里的气出来的时候纸响了一声。响过他又按了第二下,这一下按得轻,听不见了。拆的时候是拿剪子从背面挑的线,挑了两下挑不开;第三下换了个方向,一挑就开了,线抽出来的是一整根,没有断。
门房那位大爷,园子里的人多不认得他的姓,只叫他大爷。他在这门房待了多少年,登记簿上有:册子第一页的上头记着一个日子,记的是他头一回值夜,那天起就一直没有断过。纸包塞进门缝的时候他正在烧水,壶在炉子上响。响声里他听见外头有东西被风推着走,走得慢,擦着台阶。他出去看,看见的是纸包在门缝里露着一角,那一角已经卷了毛。他用鞋尖把它往里拨了半尺,拨完回屋把壶提下来,壶盖已经烫手,他拿一块布垫着提的。提下来他没有开门,先把火压小。
纸包进了抽屉以后他没有立刻回屋。他站在门口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上沾了一层土,他就在门槛外把土磕了磕,磕完把门带上。屋里还剩半块干馍,他站着吃完,喝的是凉水。天黑下来以后他把抽屉又开了一回,看的是那半块砖还压在上头没有;砖挪了半寸,压得比白天实。看完他上了楼,上楼以前把门房那一盏灯的灯绳拉了一下。这一夜他起来过一回,起的是两点多;下楼梯的脚很轻,走到门口站了站,没有开门就回去了。
十一张一张一张摊在门房那张办公桌上。先看背面:每一张左上角一行收信人,底下两行地址,地址写法很旧,是从一个县邮局的支局寄出来的,钢笔写的,收笔的地方顿一下。邮戳盖得很浅,六几年的样式,圆圈里三行小字,日期只认得出前四位。前六张好认——小满一张,阿望一张,白露一张,林渺一张,还有两张上头写的是“沈家”两个字,后头空着,空得工工整整,末尾连句号都打了。摊的时候没有人先动正面,先看背面是老规矩——照片这东西正面会认错人,背面不会。桌上那盏台灯是旧式的,灯罩擦得干净,光照在白边上,白边泛黄的地方能看见照相馆裁下来那道毛口。
六张里有四张看得出是谁。第一张小满,站在银杏底下,左手扶着凳子腿;第二张阿望,站在她右边,身子侧着,只照进半个肩膀;第三张白露,那年她十二三岁,穿一件蓝布衫,肩膀上一块补丁,针脚粗,是别人给她缝的;第四**渺,眉眼还小,站得最靠边,半张脸让前头的人挡住了。剩下两张上头写的是“沈家”,人是两个,认不出;屋里有两种猜法,一种说是老两口年轻时候的样子,一种说是别的人。猜到后来就都不说了——那两张正对着桌沿,坐着的人手一伸就能碰着,碰着的是别人的相片,就都收了手。桌上那一盏台灯是旧式的,灯罩擦得干净,光照在白边上;白光里照片上的黑是灰的,灰得匀,一层一层往后退。
十一张摊开以后,正面是一张一张挨着看的。看的次序照着背面写着的收信人排下来:谁的名字在前,就先看哪一张。看见正面的时候屋里没有人先出声。第一张看完,摊的人把它挪到左手边,挪的时候两只手捏着纸角,捏的是白边那一头;白边厚,捏着不伤相片。第二张看完,第三张接着来。看完四张,那两张写着沈家的仍旧背面朝上扣在桌上,没有翻;屋里有人伸手把其中一张翻了个面,翻完又扣回去,扣的时候正了正边。这一段前后不到一刻钟,功夫全在手上——挪一张要两只手,扣一张要一掌,压在纸上的指头不能抬,抬了纸就跟着走。
剩下五张,五张的收信人都是“沈砚”,字迹一样,顿笔的位置也一样;只有第五张写作“沈家×砚”,中间那一个被折痕压住。阿砚把其中三张摊在窗台上对着光看,看完说这不是给我的。他说邮戳的日子正是他在外县的那三年,那三年他住工地,睡的是活动板房,收信地址写的是工地那一个,从没有往这座园子寄过一封。第五张他拿在手里多看了一会儿,说背面这些字是照相馆的笔迹,认得出;认得出也不顶事,地址错了就是错了。他把五张叠起来,叠齐,搁在桌角,说等弄明白了再说。叠完他又把最上头那张抽出来看了一眼,看了背面那一行字,才又压回去。屋里人问要不要给园里管邮务的回个话,他说不用回;回一回人家就要问地址,一问地址,这一摞就得散。
屋里有个人问他:那五年你也在外县,怎么就没有寄过一张。他说寄过,寄的地方不是那一家,寄的是另一个地址。说完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是一只旧信封,纸已经脆了,边上缺了两角,上头的收件人是他自己,字是他母亲写的。他说这一张才是那五年里寄到的,其余的都退回来了,退回来的时候信封上盖一个蓝章,章上的字他至今认不全。他把那一张纸放在桌上,压在最上头那张底下,压平,压完用手掌在上头按了一下。他没有再说别的;他这一句搁下以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放下的时候碰了一下碟子。他也没有再问那章上认不全的字。屋里人把那张旧信封举到灯下看了一遍,看完照原样压回去。
那一摞照片加上这一张旧信封,当天散以前是分开收的。照片仍旧叠齐,叠完搁在桌角;旧信封另搁一处,搁在离灯远的那一头,压在一本册子上。收的人问过一句:这一张要不要单放。单放的人想了一想,说不用;它跟那一摞是一件事。收完他把册子推过去压上,压的是信封折过的那一头。往柜子里放是第三代放的,放在最下头那一格的最里侧;原先那只装铁钉的小盒挪到上头去了。挪完他把这一格合上,合上以后在格外头贴了一张纸条,纸条上什么也没有写。
十一张之外另有一张,写“顾屿眠收”的,那一张是她自己早年收在相册里的,不在报纸筒这一卷里;这一张她留下了——她不要人寄,也不必人送。她拿着照片在灯下翻了半个钟头,认出照片上是她自己,站在正中间,左手搭在一个人的肩上;照片后头是那年秋天,园里那棵银杏还没有现在这么粗,树底下有一条长凳。她把照片夹进那本旧相册,夹到那一页空着的地方,夹完用手指把照片压平,压了三遍才把相册合上,合上以后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按完她把相册往柜子那一格放回去,放的时候用下巴抵着柜门,抵到门合上。那一格是空的,别的相册都塞满了,只有这一本还插得下;她每年换一回,换的时候把旧的一本挪到下头,两本摞着。
照片上除了她还有两个。左边那个是她小时候的个子,肩膀刚到她耳朵,站得歪,一只脚在前一只脚在后;右边那一个比她高半个头,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掌根压在肩胛骨上,压的那一处她的肩胛骨是塌下去的。她认了很久才把右边那一个认出来,认出来以后把照片往灯下又推了一推。旁边的孩子问这是谁,她说是我认得的人。问的人又问,她说是家里从前的。说完她没有再往下说,把照片往自己那一边挪了半寸,挪到灯正照着的地方。
最后一张找了很多年。收信人那一栏写的是“沈家×砚收”,中间那个字被折痕压住,压得很实,只露出下半截;末了一个字是“砚”。地址写的是一个早已改了名的街道,门牌是一位,门牌后头还有一格,格子里是空的。屋里前后查过:族谱上的人,户口本上的人,园里那本记着人的册子,还有几十年的旧报纸合订本。前头“沈家”两个字是老写法,从前寄信家家都这么写,查不出人;中间那个字看不见,谁也猜不出,猜过十几个,划掉十几个。这样查了三年。查的第三年入冬,最后一张从一只旧箱底翻出来又看过一回;那回是把折痕压平了才看的,压平以后仍旧只认出下半截。压在折痕里的那几笔墨色比旁边的字深两分,是被人反复描过的缘故;描的人大约以为描得重一点,邮就不会走错。
查的第三年入冬那一回,翻的是园子东头那只旧箱。箱底压着一床棉被,被子底下有一个牛皮纸的包,包里是几十年前的票据,票据捆成四小捆,用棉线捆着。那一张照片就夹在票据里头,夹在一张交费单的后头。压平折痕的那一回,屋里来了四个,四个人轮着拿,拿一次手要抬起来一回,抬到第七回才有人想出别的法子:用两本书夹着,夹一夜。第二天早上取出来的时候折痕软了,拿两块玻璃片压着看——玻璃是照相机上拆下来的,取景用的那一块,边上还有黑漆。那一夜屋里没有关灯;灯下头那条案上别的都收了,只留下那一摞票据和那两块玻璃。四个人轮着看的时候都不作声,看完一个挪开一个,挪开的时候都绕着案角走。
那四捆票据看完仍旧照原样捆回一处,棉线从原来那个孔穿过去,结还是原来那个结,只是线头短了;那一夜里断过一次,接上了。玻璃片拿旧报纸包了三层,搁进柜子第二格,扣针挪到上头去了。四个人前后脚走的;最后一个没有走,坐到天亮,中间起身过一次,把玻璃片取出来看了一遍,看完仍旧包上。天亮以后第三代来关灯,关灯以前他把条案上剩的灰用袖子擦了一遍。屋里那两个人问他看出什么没有,他说就那一笔是描的;描的人不是想让人认出来,是怕邮走错。说完他就走了。
找到它靠的是一件不相干的事。那年第四代里的一个媳妇带着孩子回园里过年,孩子刚满六岁,户口是年前落的,名字是家里长辈给起的。门房那个大爷翻登记簿,翻到那一页,拿铅笔在名字上画了一个圈,画完抬头说,单子上写的就是这个姓这个字;你们家户口上带这个字的有两个,一个九十好几了,一个刚上户口。屋里人问他怎么知道那孩子带这个字,他说年前抄过一遍户口,抄的时候多看了两眼。说完他把铅笔夹进簿子,夹在封面和第一页中间,夹得平平的。屋里人看着那个铅笔画的圈,谁也没有先说话。
那本登记簿很厚,一年的用量一本,写满了换一本,换下来的堆在窗台底下,堆了半人高。最底下那一本封面上有人拿圆珠笔记了年份,字迹很淡,淡到要斜着看才认得出;后来那一摞换过一次位置,换完最底下的一本不见了,谁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大爷说那几本他记不得,年份太多,长得都差不多。他翻簿子有个规矩:先按日子找,找到了再按名字找;按名字找要在名字后头打一个勾,勾是他自己画的,画得很小,像一个逗号。有一年他一个人守了三十天门,那三十天的簿子是自己记的,字迹比哪一年都工整。那三十天里园子里没有来一个人;没有人来,他照样一天记一行,行末照旧点一个点。这些都记在后头一张空页上,换簿子的时候一并撕了。
那几张撕下来的空页没有丢。门房窗台底下有一格,木板上垫着一层旧报纸,那几张纸垫在上头,垫了十几年,压得平,纸角上落了一层灰。有一天管事的去门房叫人,翻那一格,翻出来三张。三张纸上都有字,一行一行,行末点一个点;他把三张并在一处看,看出上头记的不是名字:一张记的是代收,一只布包,转后门;一张记的是有人问后门怎么走,没有进园;第三张只写了一个数,三。他拿着那三张去问门房那位。那位正在给炉子添块煤,添完拿火钳把煤拨平,拨完才说:那天来了三个人,在门外头拍门,问完路就走了;叫他们的名字我也不知道,记一个数就算是有个数。管事的问:那一张呢。那张是半个月前的事,有人托他收一只布包,收的时候人不肯留名,只说往后有人来取。往后没有人来取。
那年冬天,全家把那十一张照片摊在条案上,摊了满满一桌。倒到最后,报纸筒底那一头还塞着一张纸条,是当年洗相馆随照片退回来的单子,单子上有一行铅笔小字,是那批人自己写的落款,落款那一行是:沈砚顾屿眠存。单子上没有别的,也没有写这些照片是要寄给谁,还是洗出来自己留的。那一摞十一张是按摊开的次序摆的,从左往右排,中间有一处是空的:第五张和第六张之间空着一格。空的那一格留给谁,屋里人各有各的猜法;说到一半又都自己停了——桌上那五张写着“沈砚”的还没有着落,谁也不好先把话说满。那个六岁的孩子,是第四代的孩子;第四代是第三代的孩子;第三代是第二代的孩子;第二代是老两口的孩子。他祖父的祖父,就是此刻坐在灯边的那两位。屋里十几口人谁也没有先开口;过了很久,那位九十几岁的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问了一句:这单子上除了落款,还有什么。管事的把单子重新举到灯下看了一遍,说,落款底下还有一栏,那一栏是空的。
那张单子是照相馆随照片退回来的,纸是薄的,一折就断,折过的地方起了毛。单子上有一行铅笔字,笔尖钝,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按——按下去的地方纸背凸起一个小点。落款那一行是:沈砚顾屿眠存。落款底下还有一栏,那是照相馆原来填收件人的一栏,填了要退照片;照片退回去了,这一栏就空在那儿,空了以后照相馆也没有补。屋里人看着那一栏看了很久,有人问管事的能不能想法子填,管事的说,不能,填了就是假话。
那一格空在第五张和第六张之间。摆的时候是按摊开的次序从左往右排的,第五张是写着“沈砚”的那几张里的一张,第六张也是。摆到第六张以后,管事挪了一下,把中间空出来的那一格往两边各推了半寸,推完站直看了看,觉得正好。屋里十几口人围着看,谁也没有伸手去补那一格。有人小声说了半句,说的是这里头要是也有一张;后半句咽了回去,咽回去以后他自己往后退了半步,退到门边站着。有人后来问他那半句是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一句没说完的话。
园子大门进来有一道过道,过道西墙原先挂着一块牌子。牌子是杉木的,巴掌厚,一尺见方,上头刻着七个字,刻得深,笔画里填过黑漆,填了三遍;如今漆掉光了,字口磨得圆了,边上起了毛刺,摸上去像砂纸。牌子底边离地五尺二——这个高度不是量出来的,是六十年前有人抬手比着刻上去的,那人个子矮。春天有人拿刨子把毛刺刮了一遍,刮完字口浅了一线,字反倒更认得出。牌子下头那面墙上还有一道旧痕,比牌子小一圈,浅得多,是从前挂别的东西留下来的;那一小片白得干净,是常年没被雨淋着。刻字的位置是他拿一根旧竹竿比出来的,竹竿上那道刻痕是老的,刻的时候他还没生。
那七个字是楷体,横竖都不粗,横细竖粗。六十年前刻字的那位个子矮,站着一抬手刚好够着上头,刻到最下头一个字的时候得蹲下来,蹲下的时候一条腿支着,一条腿跪着,膝盖底下垫着一块布。字口里填过黑漆,填了三遍,填完拿布擦平;厚的地方能拿指甲刮下薄薄一片漆皮,薄的地方刮不下来,只能拿刷子。刮下来的漆皮积在墙根下头,一小堆,被风吹散过几回。最末一个字的右边那一竖比别的竖长出一厘,长得不大对称,有人说正是不对称才认得出。
第四代里做工程的那个回来以后说,在园子里他要做三件事,头一件是刻一块牌子。他说家里如今进进出出的都是些什么人呢:在外头做事的一年回来五六趟,读书的孩子考完试回来一趟,娶了媳妇的、嫁了人的,一年见着一两面;园子里进出的还有县里来办事的、上门剪树的外人。他说不认得人不要紧,规矩得让人看见。他自己量过位置:过道西墙,牌子底边离地五尺二,人走过去抬眼能看见,看久了不晃眼。这三件事他记在一张横格纸上,落在同一行前头,后头空着;空着的地方后来又添过两次,一次添四月,一次添六月,添完仍旧空着一大截。
那张横格纸是从工地上的记录本上撕下来的,撕的是没有写字的那半张,边上带着装订孔的两个洞。抄第一行的时候用的是圆珠笔,抄完把笔帽扣上,想了想又拔开,在“第一件”后头点了一个点。第二个点是四月添的,第三个是六月添的。三个点都在行末,行末那一竖线是他自己划的,划得很直。纸的下头空着一大截,空的那一截有两指宽,边缘没有裁,毛着的。他留着不裁的理由后来才说出来:留着看还添不添。
木料是他自己去挑的。西街靠河那头有一家老木匠铺,一个人做活,屋里全是刨花,脚踩下去没到脚背,老板耳朵背,说话得提高半个调。铺子里有杉木,有松木,有两块桐。他挑的是杉木,纹理顺,没有节,剖开一面看,另一面也顺;长九寸八,宽九寸八,厚七分——比旧的那一块小一圈,小出来的那一圈留着给旧料露在外头。老板问他做什么用,他说刻字。老板说刻字用梨木好,纹细。他说家里挂了六十年那块就是杉木,杉木就杉木——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手在木面上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摸到两头才松开。这一家是他前后看了三家才定下来的:头一家便宜,第二家木料是干的,第三家离得最远,骑了四十分钟车去看,看了半天没定。回来那天下着小雨,铺子门口一地的木屑被雨打湿了半边。
头一家便宜,他看了十二块,头一块不合。头一块是桐,桐木轻,端在手上不压手,他拿手背敲了两下,声音是空的。第二家的木料干得过头,刨花一碰就碎,碎成粉;他蹲下去捻了一撮,捻完把手上的木粉在裤子上抹了抹,抹不掉。第三家离得最远,骑了四十分钟车,那天下着小雨,铺子门口一地的木屑被雨打湿了半边,他站在干的那半边看了半天。回来的时候鞋已经湿透了一只,走路的时候那只脚不沾地;到家以后他把鞋垫抽出来搭在灶台上,搭了两天。
样本字是他自己写的。他在小本子上写了十几张,一张一个字,写满了两页;最后挑出一张拿去给铺子里那位看。那位看了说字是好字,就是笔画收得太紧,刻出来显挤。他说紧一点好,远看粗。定下来以后他每天下午过去,刻了七天,崩了两次刀:第一次崩在“做”字那一竖上,补了两次料;第二次崩在“的”字最后一笔。刻完他把字口里的木屑拿软刷扫干净,扫了三遍,扫完又用手把每一个笔画里摸了一遍,看有没有毛的。字定下来以后他拿小刀在废木头上又试了两天,试完才上正式的料;刻的时候不描线,照着心里那个样子走,他说描了线反而刻不出那个劲。刻的时候他退到过道对面站着,看一眼走一步,走一步再看一眼。
刻的那七天里,头一天他从早上八点刻到中午,刻了三个字;第二天接着往下刻,刻到“人”字那一撇的时候刀刃上粘了一层木屑,木屑把刀口堵了,拿布擦,擦完布上留下一道印子,印子是一道竖的。刻到第四天他手腕开始发酸,酸的时候把刀换到另一只手上,换完发觉劲不对,字口浅了一层。浅的那一笔后来补了,补完他自己看了看,看不出来,只是摸上去那一处比别处平。刻坏的那两回他把刀放下,先看木料,再看刀,最后才看墙。
挂上去那天出了岔子。他叫了两个工人来卸旧牌子,工人带了凿子和锤子,锤子举起来要往墙面上顶,他妈从过道那头过来了,说了三个字:那不能。他停下手。工人问为什么,他说不知道,等他问。他说取下来你打算搁哪儿。他说搁柜子,园子正屋西墙下头那一格。她说,不搁柜子。她这一句说得很轻,手扶在墙面上,扶在那块牌子的上沿,扶了很久才把手拿下来——她年轻的时候在这过道里站着,等远路回来的人。那两个工人问要不要先在墙上划个记号,记着新牌子挂哪儿,他说不用记,我量过三遍;四十几岁那个话多,又问了一句这园子从前归谁。
他妈是从过道那头过来的,走得不快,鞋底在青砖上擦出一点声。她过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水。她走到跟前站住,先看了看工人手里的锤子,再看了看他,最后看的不是他,是墙上那块牌子。她说完那三个字,工人把锤子放下来放在地上,放的时候锤把朝墙,让开半步。屋里人问她为什么。她说,我认得它。说完她把缸子放在墙根下,缸底磕在砖上响了一声,响完她没有走。
开了以后才知道为什么。原来挂在那里的并不是当初那一块:当初那块木头在几十年前那场大雨里烂了底,烂到只剩半寸,后来换了新板,油漆也是那时候重上的;旧的那一块没有扔,也没有进柴房,压在新板背后,两块木头顶着,一压压了几十年。要取就得两层一起取,两层一起取,那面墙得重新刮一遍大白。她说不刮。谁也没有再问。问明白了,几个人站在过道里都没有说话。她隔着新板摸到背后那一块旧板,手指头顺着边摸了一圈,摸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说,那就都别动,谁也别去揭。
当年换板的那一年是开春。园子里合成一家以后,木头烂得比人想的快,烂的是下头那一截,上头还是好的,漆也还亮着。换了板的人是从外县请来的,请了三天,来了两个;第三天才发现旧板不能整块卸,卸了就要伤墙面,卸了还得把墙面刮一遍。最后是把新板钉在旧板外头,钉了六颗钉子,钉的时候从旧板外边穿过去,穿到墙里,穿得很深,钉完拿锤子把钉帽敲扁。那六颗钉子如今还在旧板外头,钉帽锈成褐色,敲扁的那一处摸上去比别处凸。
最后是两层一齐挂:新牌子钉在旧牌子外面,四颗圆钉,从墙面直接打进木头,垫木片没用——垫了木片两块木头顶不上,板会翘。七个字留在外头:先做人,再做别的。字口是新的,白的,木头还发潮,摸着有一点凉。钉完他退开三步看,看见了底下那一圈边:旧牌子的边比新牌子大出半个指头,木色深,字口圆,漆掉得精光,边角被钉穿的两个小眼还在,锈成褐色。他站在那儿没有动。漆还没有上,杉木的味道重,站久了鼻子发酸;他说这个味道他小时候在这园子里闻到过,冬天烧暖气的那几天也是这个味,头一回闻见的人都问是不是漏了柴。后来有人问了一句:底下那一块还认得出么。他说认不出,认得出位置就行。旁边有个人说了一句:新的是我们这代人的;底下那一块,才是它的底。
漆到第三天才上。上漆的是他自己,从楼底下翻出来一罐杉木清漆,那罐漆开了口,面上结了一层皮,皮拿小刀挑掉,挑的时候皮卷成一个筒。刷第一遍他刷得薄,薄得看不出颜色;刷第二遍厚了些,厚了字口里的木纹显出来。刷完他退到过道对面看,看那七个字——字口是新的,比底下的旧牌子亮一大截。看完他回身要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次,回来这一回是站在牌子底下,抬头看的。
沈园和顾家老院从前只隔一道墙,一百四十米长,青砖的,一尺二厚,墙头压瓦。墙是七十年前砌的,砌墙的砖两家各出一半,砖钱记在账上,那一笔到今天在附录里还翻得到。这一家人在这墙两边各住各的,各烧各的灶,各叫各的爷。墙补过三回,每回补的都是灰口,砖没换。拆是拆了的,拆的那一年前前后后花了十九天。拆完,从大门到西头是一条路,一条道走到底,不用绕,也不用再问一声这是哪一家。墙根下头当年有一条排水沟,也是两家各掏一段,掏到中间不留接缝;沟里的水从园子里流出去,落到外头那条河。墙头压的瓦仰着一半扣着一半,谁也没有量过谁多一片,账上也不记这个。
补的三回一处一处数得清。头一回补的是靠东那一段,那一段临巷,巷子里的人走得多,灰口被踩得松,铲开一层是灰泥,灰泥底下的砖还是好的。第二回补的是靠西头,那里有几户人家把柴堆在墙根,堆得高,高处的灰口被雨淋得开裂。第三回补的是中间一段,那年冬天上冻,冻裂了半尺,裂缝是斜的,从砖缝里穿过去。补的灰是自己调的,石灰里掺了河里的沙,沙是从墙根下头那条沟里捞的,捞上来先在水里洗两遍。三回补完砖都没有换,拆的时候砖还是原来的砖,颜色深浅不匀。
拆墙是这两家的后辈议的,议了三回。头一回议的是拆不拆,有人说这道墙当年砌起来是防外人的,防的是外头的野孩子和野狗,不是防家里人。第二回议的是钱谁出,两家各出一半,那一半记在哪一本账上,议了一晚上定的是记在园子这本里,事项那一栏写“拆中墙”。第三回议的是留不留一段,议到第二天早上才有定论:靠老银杏那三米留着。留的理由不是怀旧,是挖墙要动那棵树的根,动根就伤树;工地上的人说,伤一棵一百年的树,家里人不会答应。三回议的地方不一样:头一回到第三回,一次在东头那间小屋,一次在饭桌上,一次在正屋廊下。议一次挪一个地方,挪到第三回,是因为老在一个地方坐着容易把话说僵,僵了就议不下去。
头一回议在东头那间小屋,去的人不多,五六个。小屋从前放农具,里头堆着几把旧锄头和一卷蓆子,墙角有一只木盆,盆里的水是绿的。议到一半有人从兜里掏出烟来,抽了两支就不抽了,说屋里烟大。开抽的是这边一位老人,议到第三句他说了一句硬的:这道墙不是这两家砌的,是上上头的人砌的,砌的时候两家还不是一家。说完他把烟摁在窗台上摁灭了。没有人接他的话。散的时候椅子摆回原处,摆得歪,谁也没有再正过来。
那三米如今还在。墙拆到那里停的,墙基没有往下挖,露在地面上半截,青砖的,砖缝里长着草,草细,一年黄一回。墙基两旁新铺了路,铺的是旧砖,比路面高出半指,走上去脚底能觉出两块砖的宽;下雨不积水,因为当中留了一条一寸半的缝。夏天有人在那三米墙基顶上坐着——通常是第三代带着孩子。孩子骑在他脖子上,问这上头原来是什么,他说原来是一堵墙。孩子问墙那边是什么,他说墙那边是另一个园子。墙基顶上的砖被人摸得发亮,亮的那一段正好两拃长,是小孩子蹲着玩蹲出来的;家里人有制止过,制止过几回,制止不住,后来就由它去了。
夏天那三米墙基底下阴,砖缝里的草长得比别处旺,青的绿的一起长,长到一指高就不长。坐在上头的人要是不出声,从底下走过的人不抬头看不出来,上头有人,下头也像没人。墙基的两端各摆了一块石头,一块红的一块白的,是前两年垫桌脚垫剩下的,摆上去以后压住了一头一角。有孩子问过为什么摆石头,孩子祖父说是压着;压着什么,没有人再往下说。那两块石头搬开过一回,搬开的时候底下压着的草已经枯了,枯成一圈黄,搬回去以后原样压住,压得住的只有那一圈。
合了以后门房并到一处,只留一个大门。门改成电动的,轨道埋进青石缝里,闸杆是木的,刷黑漆,包铁皮。闸杆是从前两家里头那根旧门杠改的,门杠是榆木的,包上铁皮就重了,一个人抬不动,抬的时候两手托。轨道开缝那天碎了两块青石,那两块垫在门槛底下,垫了三个月,垫出一块平的。门楣上头空着一片——按园区的规矩,园子要有门牌。管事是街道派下来的,五十来岁,大家一律叫他“师傅”,没人问过他姓什么。他来量尺寸,量了三遍:第一遍拿卷尺,第二遍拿一根木条比,第三遍他站到大门外头退到马路对面看,看完回来说,得往上抬半尺。抬完他问名字:两家合成一个园子,得有个新名字,旧的两个名字不能都用,用两个等于没合。他拟了三个字。
两边的门房并到一处以后,两家的门房钥匙合成一串,一共三把:一把是从前东边那一家的,一把是从前西边那一家的,第三把是合了以后新配的。三把钥匙不一样长,串在一个铁圈上,铁圈是从前那串上拆下来的,拆的时候钳子夹出一道印子,印子到现在还在。管事接手的时候把三把钥匙数了一遍,数完在簿子上记了一行,记的是三。往后那把最长的用得最多;最短的那一把这两年没有用过,门上那个锁眼积了灰,灰积到里头划一根火柴那么厚。
名字定的是“沈顾园”,两家各出一个字。拟的时候也提过别的,提的都被否了:提“同心”的,说太俗;提“东园”的,说外头已经有叫东园的;提“和园”的,说和字开口太大,铸在牌子上不雅。最后这三个字是眠眠定的,她只说了一句:各出一个字,别的都不必加。有人问为什么不干脆用两家的堂号,她说堂号是老人给下一辈的,园子合了,堂号合不了。她定完就不管了,后来半年没有人再提名字的事。
定名字那天她是在花厅里的,花厅那时候摆着一张大桌,桌面上摊着纸。她听人把三个字说了一遍,听完只说了一句,别的都不必加。有人还想再议,她说名字定下来就不用再议;名字这个东西,议得越多往后越难说。她定完把桌上的纸收起来,收成一叠,收完压在茶杯底下压着。那一叠纸后来没有再拿出来。收完她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下就是过道,过道那头有人在扫叶子,扫帚擦着地砖响,响了几下停了。
牌子是新做的,白底黑字,铸铝的,一尺二长、七寸宽,边上两道凸线,四角拧螺丝。师傅拿冲击钻在门楣上打了四个眼,塞进膨胀螺栓,拧上螺母,前后不到一个钟头。螺母拧完他拿手推了推,牌子在墙上晃了一下,晃幅不大,隔着一尺就停住了;他说这个紧度能用二十年。他去洗了手,回来又抬头看了一遍,看的是牌子的下沿压得平不平。装完他说,门柱上那两块旧的得取一块,不然三个牌子并排不好看。他说的是那两块:左边一块是旧钢管焊的架子,架上手写的白漆两个字“沈园”;右边一块是木的,木上刷绿漆,漆上贴字贴的“顾家老院”,黑纸剪的,纸边卷起来一截,翘着。
门柱上那两块旧牌子,是他头一天来的时候就看见了,看见了没有说话。装完新牌子他退到马路那边看了一眼,看了回来才说那两块得取一块。他这一句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说完他就走了,走的时候把扳手和冲击钻都收进一只铁皮盒里;盒子的提手坏了一只,坏的那只是用一段铁丝弯成环挂上去的,铁丝拧了三圈,拧得紧。铁皮盒提在手里晃,晃的时候盒里的钻头互相磕,磕出一路细响。
谁也没有去取。师傅又来过两回,第二回提起,第三回不提了;他不提是因为三个月以后没有人再找他,两块旧牌子还挂在原处,一左一右,中间隔着八寸。第二回来他还带了一卷纸尺,量过门柱到闸杆的距离,量完把纸尺卷起来塞回兜里;那回他说轨道松了,来紧一紧。紧完他走了,闸杆抬落三回,抬到顶那一声卡还是照旧。有一天上午下大雨,雨大,门楣上新牌子淋了水,铝面上的黑字亮了一下。有人从外头进来,抬头看见了三个牌子:新的是白的,两块旧的一块铁锈红,一块掉漆发灰,漆皮翘着,被雨一淋,那两个字反倒显出来了——左边的“沈园”,右边的“顾家老院”,都还认得出。认得出以后他站在雨里看了两分钟才低头进门,进了门还在回头看。他后来跟人说,那两块牌子比新的那块旧,雨水都冲不掉。
第二回来紧轨道,他带来的是一把活动扳手和一小罐黄油。黄油抹在轨道接缝那一处,抹完拿一只旧牙刷来回拉了十几下,拉出来的黄油是黑的。他紧完以后蹲着看闸杆抬落,抬了三回,第三回落到底的时候他没有听见那一声卡,就把手伸到接缝那儿摸了摸,摸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黑。他说这个不算好,不算好他也没有再弄;弄完他问管事的,这轨道一年上多少油。管事的答不上来,说没数过。
九月末一个晴天。上午八点,院子里开始搭棚子:四根钢管从东墙根拉到西墙根,中间搭上蓝布,蓝布是新买的,白底蓝条,挂上去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桌子从正屋搬出来,一张一张摆,先摆正厅,正厅摆了八桌,摆不下就往院子里搬,院子里又摆了十二桌,合计二十桌;桌布是新洗的白细棉,桌角各压一只小碟。二十桌摆完是十点半,筷子还没摆。请柬印了两百五十张,发出去一百二十七张,发剩的一百二十三张收在桌上一只铁盒里,盒盖开着。碗筷是上午十点从库房搬出来的,库房那几年锁着,钥匙一直在管事手上;搬盘子是四个人一趟,前后两个人使一股劲,把一摞碗抬平,中间的两个人扶边。蓝布两头拿麻绳系在钢管上,系完打结,结打在朝里的一面,外头看不见结头。
桌子是从库房外头那间敞屋里搬的。敞屋从前放农具,门宽,一次能抬出一张。抬的时候底下两个人先把桌腿收起来,收到桌肚底下,用麻绳捆一道;上头一个人骑在桌上接。二十张桌子分四趟搬完,最后一趟是院子东头那两张,搬完骑在桌上那个不肯下来,说要在上头看一眼。看完他下来了,下来的时候裤腿上蹭了一道白,白印子在裤腿外侧,走三步掉一点,走过廊下就看不见了。
名字定的是“百岁”,那两个字她不许人写。这一条她想了三天才定下来:到那一天,她和他都九十九岁零十几天,虚岁到一百,实岁还差三百五十几天不到一百岁;所以这一场不是办一百岁,是办“到一百岁”这件事。她说办的理由只有一条——园子里如今进进出出的人多,往后再办,得提前一年定桌子、定人;这一场先办,往后那一场还有。她说这话的时候在花厅里,桌上摊着一张名单,她拿铅笔在名单上头画了一道,横贯整张纸面。画完把铅笔搁下,笔尖朝外。有人主张照旧例把这两个字印在红纸上贴出来,眠眠不许;红纸是给过寿的,贴了就成了给谁过寿。她让人在请柬上用黑字印,印在正当中,印坏的那几张也留着,没有扔。
那三天她没有出门。第一天在花厅,第二天在北屋,第三天在廊下。廊下摆了一张小几,几上摊着名单和一支铅笔,她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这三天她做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把名字定下来,二是把请柬上那两个字从红纸上挪到黑纸上。挪的时候她先把红纸裁成条,裁了两指宽;裁完把红纸收起来,收进抽屉,抽屉里还有一沓红纸,是别的年月留下的,红纸放久了边上发脆。
那一天来了二百三十七口。五个县里来的六十一个,外县赶来的二十四个,园里的、学校的、老同事、老邻居和几个孩子,加起来一百二十来;剩下的不在这些数里。请柬提前一个月寄,寄的时候按地址分组:寄到县里的一共四十七封,寄到外省八封,其余是市里和本县。二十桌坐不下,后来在廊下又加了三张折叠桌,加完还是有人站着。站着的人大半是从县里自己赶来的——他们没有收到请柬,也没有接到电话,是听说了自己来的。来的人里有一半是没见过面的,纸上的名字几辈人都有,有从县里医院过来的,有当年在这园子里做过短工的;到收盘子的时候数过两遍,两百三十七,两百多个人,比请柬上打勾的还多出一百一十个——多出来的都是没拿请柬自己找上门的。签到簿一共三本,一本记园里的熟客,一本记生客,还有一本记当天临时添的;三本分开记,收在一只木匣里,匣子就搁在门房窗台上。
门是一早上开的,开的是铁门,开门以前管事把轨道上的碎屑扫了一遍,扫帚是旧的那种苕帚,扫出来的东西顺轨道缝堆在门边。园子里从前没有用过一个册子记来客,从前来的是熟人,认得的就进,不认得的问一句。头一回办事是九月里,管事自己去买的三本,一本厚两本薄,薄的写不了几个人。买回来他先在封面上记了日子,记完拿笔在日子上头点了一个点,跟过道那张横格纸上点的是一样的点法。
签到簿收在一只木匣里,匣子是原先装账本用的,边角包着铁皮,包角的那一处磨得发亮。写签到的是门房那位大爷和两个帮忙的年轻人,三个人的字不一样,一样潦草:大爷写的是老派横,一笔一画,写一个名字要停两回;两个年轻人写得快,笔画连着,名字末尾常常拖出一个尾巴。写完大爷总要回头看一眼,看清了名字后头那一笔有没有勾;勾了的算到,没勾的再问一句。问的时候他不抬头,问的是“哪个”。
最远那个县的人来得最齐。从那个县到市里,从前要走两天,班车一天一班,要转三次车;如今高速一个半钟头就到,出站打车,导航直接点到园门口。车停在园外那条路上,路边停不下,得往里挪三百米。五个人是坐高铁来的,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只化肥袋改成的包,包口用尼龙绳扎着,扎了三道。进门的时候他先在门口那盏灯底下站了一会儿,抬头把门楣上那三个牌子看了一遍——新的白,左边一块旧铁,右边一块旧木。他拎的是几斤腊肉和两瓶自家酿的酒,装在那只化肥袋里;那腊肉在县里腌足了一个月,风干了,比自家灶上挂的更咸,他说不敢放在别处,只能自己拎着。登记的时候他报名字报得很慢,报完又补了一句:我姓的那一支,姓没变。
登记的时候他报名字报了两遍。第一遍管事没听清,让他再说一遍;第二遍管事写下来,写完念了一遍,念给他听。他听完点头,点完又补了那一句:我姓的那一支,姓没变。补完他站着不动,像是在等什么。管事把笔搁下,说,你请进。他这才拎起那只化肥袋往里走,走的时候鞋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磕完他回身把门槛看了一眼,看的是门轴那一边。
不拜堂,也不行礼,就是吃饭。眠眠端一壶酒,从正厅第一桌起挨桌走,走到第二十桌走完;她每桌倒半盅,倒的时候不看杯子,看人——看谁跟前没有杯子就先给谁倒。壶嘴要抬高一点,高了不洒,低了会顺着杯壁往下淌;倒到第十桌她换了半壶热的。二十桌走完回到正厅,站着喘了两口气。有人请阿砚讲一句,他讲了一句短的:家里人不必谢我;我这一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是八十岁那年答应下的那一场。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底和桌面磕出很轻的一声。屋里问他哪一场,他说是从出生到白头那一场;说完他自己愣了半秒,像是要接着往下说,没有接着说。
倒到第十三桌的时候壶里的酒已经凉了,她把壶交给身旁的一个人,说换一壶温的。那人换了一壶回来,她接过去先在掌心焐了一下,焐到壶身不凉才走。走到第十六桌,她在那桌站的时间长了一些——那一桌坐着一位背对着光的老太太,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跟她同年辈。那位抬起头看她,她笑了一下,把杯倒满,说了句慢点吃;说完她站着看那一位吃了两口,才走。走的时候她把半壶的重量换到另一只手上,换手的时候壶里晃了一下,酒洒出一滴,落在她手背上,她拿围裙擦了。
阿砚在正厅那把太师椅上坐了一整天,没有挪窝。他坐的那把椅子是从正屋原样搬来的,椅背上有两处漆磨掉了,露出底下的木色;扶手一处包浆亮得发乌,是几十年手摸出来的。午饭后太阳从正南照进来,屋里亮,他眯着眼。他没有心思数人头,他在数每一桌添了几次饭。头一回添饭是十一点二十,第二回是十二点四十,下午两点以后没有再添——添不动的有四桌,桌上只坐了七八个人,吃得慢。他记得最清楚的是靠东那一张桌,坐着四个从县里来的,其中一个是当年修那三个县的一个,六十多,膝盖上盖着一条布;那一桌添了三次饭,剩的菜都打包了,菜用一个红色的塑料袋装着,袋口拧了两道。
数添饭是有本子的——他那本子是空的,夹在膝盖与椅面之间,谁也看不出来。数的时候他心里数,也拿手指在扶手上点,点得慢,怕点重了别人看见。数到下午两点不添了,他把那一页在心里过了一遍:几桌添三回,几桌添两回,哪一桌添一回,哪一桌没有添。这一页他记不住,他记的是靠东那一张——一桌四个人,其中一个膝盖上盖着一条布,布是他自己带的,叠得方方正正,铺开的时候四个角都垂到凳子外头。
夜里封账。封账是每年一度,这一次提前到十月头。那一本账的来客那一栏,规矩是写人名,一户一行,写“某某携家三口”。记账的人把请柬放在手边,一封一封对,对到后半夜。请柬一百二十七封,全对上了;对完他算了一遍,来客二百三十七。他把笔停住,把院子里的三本签到簿又翻开对了一遍,还是二百三十七。多出来的一百一十个,簿上没有名。门房那个大爷翻簿子翻到天亮,说了一句:这我也不知道,他们自己上门来的。天亮以后记账的人又去问那位大爷,那位把簿子往前推了推,说推也没有用,簿子上真的没有;请柬的铁盒又打开数了一遍,一百二十三张,还是那些。他坐在花厅门口,膝上摊着那一页,最后在来客那一栏的横线上头落了笔。账上那一行后来填的是两个字——自至。
那一夜花厅的灯换过一次。换灯的是他自己,搬了一只凳子踩上去,踩上去的时候凳腿在砖地上打滑,滑了一下;他扶住墙站住,下来找了另一只凳子,那只凳子腿是齐的。灯罩擦过一遍,擦完再上去装,装上以后先在纸上照一照,照清楚没有暗角才下来。灯下头那张桌子他从酉时坐到寅时,中间断过两回,断的时候他到院里去站一站;院里的风从东边过来,站在院里能听见门房那盏灯的灯罩在响。
十月二十六,天阴着,一早上日头就没露出来,园子里的湿气贴着地砖不肯散。满月宴十一点开席,桌子摆十四张:正厅六张,院子里八张。棚子还是九月末那一副,四根钢管撑着一块蓝布;那一场的桌布收在库房,今天两头拉着抖开,抖平了铺上去,铺完用图钉别住四个角。院子里八张桌的桌脚底下各垫一块旧布——石头地不平,垫高半指,菜端上去不晃;垫布是包东西挂秤用的,四个角磨得起了毛边。棚顶积了隔夜的露,早上有人上去用竹竿从东往西推了一遍水,一道一道推完,栏杆上的水落下来,落在地上听不见响。
名单是提前半个月排的。排的时候一家一户排,一户坐一桌;坐不下的拆成两桌——有一户来了十一口,拆成两桌,两桌挨着,中间不隔桌布,菜上完以后把中间那一格挪开,两桌合成一桌。排完核对了两遍,核对的是桌数不是人数;人数是当天早上临时添的,添的人坐在廊下那三张折叠桌上,坐折叠桌的人比坐正屋的人先吃完。
那天早上管事到得最早,六点半就到了。他先在花厅里看了一遍,看的是桌布的四个角——桌角各压一只小碟,碟是圆的,压不住布角;今年改用压玻璃砖的,玻璃砖是园子里前头拆墙剩下的旧砖,磨了四个角,磨成方的,磨完洗净。压上以后布角不动了。他挨桌走了一遍,走完把空着的桌布卷了卷,卷到中间再放开;放开是为了让布上的折印散开,散开要搁一会儿,搁到布面平了才摆碗。
席到两点添饭一遍,两点半开始走。走的第一拨是县里来的,一次走了三张桌。班车在园门外那条水泥路上候着,车头贴一张红纸写“沈园”,四十分钟一班,赶不上就得多等一趟。走的人上车前都朝门房那边看一眼,看的是那块立式班牌,蓝底白字,玻璃后头落一层灰;从前的班牌写的是车次,不写站名,那时候一天两班,是一辆绿漆的中巴。管事立在花厅门口,每走一拨在名单上划一道,划到第七道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又往下划;一拨是一拨,名字后头照旧记坐的是第几桌。
班车是县里客运公司的,牌子是旧的,牌子下头贴一张白纸,纸上用红笔题着班次,笔迹褪了,题的是上午三趟下午两趟。那天客运公司多派了一趟,多派的那一趟是加的,车上没有座位,人站着,站着的多半是老人;开车的把后门也开了,让人扶着门框。班牌是立式的,蓝底白字,玻璃后头那层灰是去年落的,落了一年没有人擦;擦的时候用的是报纸,报纸擦玻璃不出印。
走的最晚的一位是从最远的那个县来的。六十多,深蓝棉袄,袖口磨白了一圈,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帮上有一道干了的泥。他吃得慢,一顿饭吃了一个半钟头,添过两回;添第二回的时候管事问够不够,他说够了,坐下又吃了半碗。起身时桌上剩着小半碗饭,一碟没动的青菜,一块没动过的肘子。凳子他自己推进了桌底下——园里的老规矩,谁走谁把自己的凳子推进去,推不进去的留给下一拨。他背上那只包是化肥袋改的,袋口拿尼龙绳扎了三道,包角磨得起了球;包是他媳妇给缝的,缝口走的是一道直线,针脚密,密得看不出头。
他添的第二回饭是半碗。管事添的时候用的是一只大海碗,添完他说了句够了,坐下又吃了半碗——这半碗是他自己盛的,盛得少,盛的时候把碗沿在锅边磕了一下,把浮着的菜叶磕到边上。他起身的时候把凳子推进去,推进去以后又回头把凳面上的布抽了一下,抽得平,抽完才走。他那只化肥袋改的包一直放在脚边,走的时候还在脚边;后来管事发现包角上有个洞,是走的时候被门轴挂开的,挂开了一寸长的口子,管事拿针线给缝了两针,缝在洞的两头,缝完他举起来看了看那道针脚,针脚密,密得看不出头。
管事送他到铁门口。电动闸杆抬到一半他要弯腰出去,管事把杆一路抬到顶,让他直着走;杆顶到头会有一声卡,是轨道里的接缝。走出二十来步他回过头,抬手指门楣上头那三个牌子,问了一句:白的那块是新的。管事说是。他说我上回来的时候还没有;停了一下又说,那两个我还认得。说完转身走到路口站着等车。车来了他上去,管事看着车尾灯拐过弯才回来。回来的时候院里已经暗了,比九月末那一场黑得早,园子里的日子就是这样,一个月一个月往短里走。门房那一盏灯照着路面,照得比从前短,从前那盏灯照得到公路口,一照半里。
管事回来以后把闸杆放下来,放到一半停了一下,又放到头。放到底之后他站在门里听了一会儿,听的是轨道里那一声卡。这一声从合园起就有,起先响,后来闷;闷是因为轨道缝里落了土。他前些天拿铁丝把缝里的土掏过一遍,掏完还是闷。他想再掏一回,掏的时候得趴在地上,地上有潮气,就先把这件事搁下了。搁下以后他去巡了一圈园子,巡到花厅把灯开了,开完又关了。
园子空了。十四张桌一张一张收,桌布两头一兜,两个人抬一张,抬到库房门口码好,码成两摞,中间留出一条走人的道;蓝布没人去拆,风从东边过来,把布掀起一下,哗的一声,落下去了。地上有瓜子壳,有踩碎的糖纸——满月是备了糖的,一颗一颗拿红纸包了,散了一地。管事拿扫帚从东头扫到西头,扫到第三张桌底下停住,蹲下去从四条腿中间捡出一只红纸包;纸角皱成一团,包着的那颗糖落了灰。他没有扔,把糖倒进桌角那只小碟里,纸搁在一边。院门外头偶尔过一辆车,车灯从门缝扫进来一道,横着过去就没了。
瓜子壳收了两簸箕。地上还有一小片是碎的,碎得太细扫不起来,他拿扫帚归拢的时候归到一处,扫完用簸箕一收,簸箕底下留了一层碎屑,碎屑里混着糖纸上的红纸,红纸在潮气里泡软了,软纸贴在地砖上,扫不动。他最后拿一张硬纸片一片一片铲,铲了七八片,铲完扔在院门外的筐里。铲完他站在院里看了一眼,看的是地上还有没有反着光的地方;有,是几片瓜子壳的碎面,亮亮的,要过两天才看得出来。
正厅主桌靠里那一侧,照老规矩先摆一副碗筷。这一副是给不在的人的,从没有人明说,规矩是老太太在的时候定下的:摆一副全新的,细竹筷是新的,粗白瓷碗是园里常用的那一种,碟子一只,茶一杯,茶倒半盏;饭不盛,只把一只空碗反扣在碟上。菜也上,每一道分装在小碟里,齐齐一排,摆在它面前。这一席上没有人动它。管事收拾到这一桌,先去问了一句,问的是北屋门口那位——她坐在藤椅上,身上搭一条薄毯。管事说:这一副照旧摆回去。她说:摆。管事又说:菜撤不撤。她说:菜照撤,碟子空了照样摆回去。管事说:茶呢。她说:茶换新的,倒半盏,饭扣着不动。管事应了,先收茶缸,再收碟子,最后把那只空碗反扣回去,扣的时候碗底朝上,和摆的时候一样。
摆的位置这两年挪过一次。原来是靠墙那一侧,挪到靠里那一侧,挪的时候动的是桌子,不动那一席。挪的理由是扫地的进不来,桌子挪开以后,墙根下的那条缝能扫着了。挪完那两年年年都摆。摆的时候先摆那一副,再摆主桌;主桌的桌布比别的桌布新一块,新的是去年才换的,换下来的那块没有扔,卷起来搁在库房那一摞桌布的最上头。谁问起过为什么新,谁也没有说。
剩下的是没吃完的菜。席上的菜不许倒,倒了招东西,这是几十年的规矩;拢到后灶,拢完看还剩多少,剩下的一律装盒。装盒用了三只:第一只白色泡沫饭盒,新的,盖子扣进去那种;第二只是一只不锈钢方盘,盘沿有个小豁,盛点心用了十几年;第三只是那只旧锡盒,盒盖压出一个花纹,扣不严,要拿一根橡皮筋勒着。装进去的东西也清楚:肘子剩了小半块,一条鱼剩了头和半碗身子,一碗鸡汤,面上滚着一层油花,炒青菜装了两小盒。三只装满摞起来是不高的一摞,不高也得端,端的时候两只手托底,沿口硌手,隔着一层报纸还是硌。
装盒的顺序是按桌上的次序来的,一桌一桌拢,拢完才往后灶送。拢菜的是后灶上那一位和两个帮忙的,三个人在厅里转,转一圈手里就满了,满了先端到廊下的条案上摆好,摆完再回去拢第二圈。第二圈拢完,条案上排了六盒,六盒里挑出三盒留下,剩下三盒是当天晚上灶上自己吃的。那三盒没有用泡沫盒,是拿搪瓷盆扣着的,扣在案板上,盆底一圈压出印子,印子在下头那口大锅的锅沿上。
分的时候管事问了一句谁要。第一盒给门房值夜的那位——他没上席,守着一夜的门,饭是后灶单做的。第二盒给后灶上那一位;灶上那只旧围裙如今挂在第三个人身上,下摆一块一块洗得发白,袖口两道补丁,补的线是白的。第三盒管事端着没处搁,问了第二遍,屋里没有人应。他把它搁在后灶的灶台上,拿一张流水单压住,在单子上记了一行:十月廿六,满月席,十四桌,剩菜三盒。写到“盒”字后头他停了笔——后头该写收的人的名字。从前的流水单上,剩菜那一栏只写个数,写几个盒就画几个圈,不写名字;今年多了一格出来。他抬头看了看空院子,又低头把笔尖挪回原处,把那一格空着,把这张单子压回盒盖上,压了两回才压稳。客都走了,园子里剩下的就是这三盒菜。
那张流水单压回去以后,他没有立刻去洗手。他把手上的笔在单子边上蹭了两下,蹭掉一点墨;然后把三只盒子的盖子一一扣上。泡沫盒那一只扣进去的时候有一声轻响;锡盒那只扣不严,橡皮筋绕了两圈,绕在盒腰上,绕完他拉了一下试了试紧。盒子摞起来是不高的一摞,摞好他又把最上头那一只拿出来掂了掂,掂完以为拿错了,放回去;放回去以后又拿出来掂了一次。掂完他端起来,往后灶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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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老两口的一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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