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是三月里办的。手续比他自己想的简单:一张表,三个章,第三个章是本人。他去办的那天是星期二,队里那天没有活,办公室坐了四个人,都在低头各自忙各自的事。填表的时候他的手抖过一次,抖在写日期那一栏,写了两次才写顺。写完他把表往前一推,说了句好了,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没有跟四个人打招呼,出了门才想起来忘了拿放在椅背上那件外套,他又折回去拿了。屋里的四个人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抬头,他也没有要谁抬头。
来办这件事的人他见过两三回,见的是每年报计划的时候,一年中他只跟这一件事打交道。表格是在队部那间办公室办的,不在队里那间大屋。那张纸正反两面,正面填的是项目和年月,反面贴照片。他填照片那一栏的时候停了一下——照片是队里照的,上回拍安全检查,他站在中间,一排人里他个子最小。贴照片的胶水是办公室那瓶,胶水瓶口的胶已经干成一圈,用牙咬开才抹得动。他把照片贴正,抹胶的时候多抹了一点,压上去以后有一角翘起来,他用指甲压了三次才压住。三个章盖完,办事的人把纸收进一个牛皮纸夹,夹上,回了他一句:下个月来拿本子。他说:好。出来以后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的字是队里的名字,牌子下头那道钉子松了,牌子歪着。
他出门以后没有直接下楼,在楼梯口又站了一站。楼梯是水磨石的,上下楼踩得发亮,中间的踏步有一处陷下去一个小坑,坑里积着灰。他站的地方正对着那间办公室的门,门关着,门上有一块方形的玻璃,从玻璃里能看见里头的一角:一个人正低头翻纸,一个人在打电话。他站了大概有半分钟,看见的都是背影。看完他下楼,脚步放得很轻,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脚步才恢复正常。下楼以后他沿着办公楼前面的空地往大门口走,空地上停着两辆车,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没有人去擦。他想的是他刚来队里那一年,也是从一个星期二开始的。那天他也是从这栋楼里走出去,走出去以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站的地方是现在这块空地。那时候门口停的是两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布袋。三十几年过去,空地还是那块空地,只是边上多了一圈水泥沿。
他办完手续从队里出来,先在街边那棵行道树下站了一会儿。这条街他走了几十年,从前是土路,后来是水泥,如今成了柏油;路边这棵树是他有一年从工地边移回来的,移回来的时候还是一根棍,现在已经比屋檐高。他没有直接回园子,绕了一段路才绕回去,绕的是当年他修的第一条路的起点那一头。绕完他才往家走,边走边把工牌从口袋里捏出来看。工牌是硬塑料的,边角磨得发白,正面是他的照片,照片是年轻时候照的,眉毛很浓;背面是编号和一行小字:技术顾问。工牌上原来写的职务是副总工,后来划了一道,改成了技术顾问——划的时候没有用涂改液,是拿笔划的,一道横线穿过那三个字,横线的收笔略微往上一挑。这道线是他自己同意的,同意的时候他没有说一句话。
那道线是他自己划的,划的那天他一个人在队部办公室。工牌原来写的是副总工三个字,写这三个字的时候用的是油印,笔画很粗。划线用的是他那一支蓝墨水钢笔,笔尖在那三个字上头横着拉了一下,拉到末尾往上一挑,挑完他自己看了看,觉得这一道比那三个字还长。他划完把工牌放在桌上,摆正了,看了大约一分钟,又拿起来放进上衣口袋。放的时候没有放进去,卡在袋口上,他又抽出来,换了个角度再放,这回才落到底。那天他媳妇问他:划了?他说:划了。媳妇说:往后就是技术顾问了。他说:技术顾问也是干活的。说完他就去洗手。洗完他站着甩了甩手上的水,甩完拿旁边的毛巾擦。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枚工牌上一次擦干净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就从口袋里再摸出来,用袖口把正面那层灰擦了一遍。
那条路的起点在镇子东头,靠近一口老井的地方。井后来填了,井台改成了一块方石,方石上头没有字。这一段路是最早修的一段,修的时候还没有机械,路基是人工挑的土,一筐一筐往路两边倒。他站在起点的地方站了一会儿,脚下是柏油,柏油面上有几道裂纹,裂纹里嵌着砂。路的两边后来加过两回宽,加宽的时候把原来路边上的一排柳树砍掉了四棵,砍的是最靠里的四棵。剩下的树他认得出来,树干上都有当年修路时钉过东西留下的钉眼,钉眼后来长成了一个疙瘩。他从头到尾走了一遍,走到路口那一头再折回来。折回来的时候他走得比去的时候慢,慢下来不是因为累,是想再看一遍那个起点。路上遇见一个人,是骑车的,车上挂着一筐菜。对方看了他一眼,没有停,也没有打招呼。他也没有让路,站在路边等人过去以后才接着走。
走这一路上他把工牌翻来覆去看了很多回,正面看的是照片,照片上那个人站得笔直;背面看的是那道划掉的线。走到园门口那段坡,他照旧在中间那块方石前停了一下,扶着石头歇了两口气才接着上那六级。门是电动闸杆,他伸手按了开关,横杆抬起来;进去以后他站在原地等它落下去,等它落到底。廊下的灯白天不亮,他一路数过去,八盏,一盏不少。他进门的时候没有回头看那道坡,也没有人送他——园子里这个时辰只有他一个人,白天送人是没有规矩的。
廊下那八盏灯是他自己排的数。头几年是六盏,后来加了两盏,加的那两盏装在坡顶到堂屋那一段,那一段原先没有灯,天一黑走那段要摸着墙。加灯那天他搬了梯子,梯子是他媳妇扶着的,扶了半宿。灯罩是搪瓷的,白的,罩上落着一层黑,是煤烟熏的。八盏灯他数过很多回,数灯的时候他站在堂屋门口,一盏一盏地看过去,看的不是亮不亮,是有没有歪。第三盏的架子后来松过一回,是他自己上去拧紧的,拧完在那个位置多停了一下。电动闸杆的开关装在大门内侧的柱子上,柱子上贴着一张纸,纸上的字已经晒淡了,只认得出一个横杆。他伸手按了开关,横杆抬起来的时候有一顿,像是被什么顶了一下,抬过那一顿就顺了。横杆落下去的时候撞在座上,响一声。头两年杆是木头的,声音是闷的,后来换成铁的,声音就脆了。他站在门里头等它落到底,等到底了才往里走。
进门以后他先去了灶间。灶间的门是朝里开的,推的时候要用肩膀顶一下,顶开以后一股柴烟味从里头出来,是早上封的炉子。炉子没有生,他也没有生,只把水壶坐上去,坐上以后他去捡柴。柴是院里那堆,码得整齐,是老周码的。捡了三四块,够烧一阵。等着水开的时候他站在灶间门口,往堂屋看了一眼,堂屋的桌上还摆着早上两个人吃剩的碗,碗底有半碗粥。他没有收,站着看了一会儿,回身把水壶的火压小。水开以后他倒了一碗,端到东跨院那间小屋里,端进去放在桌上,碗底在桌面上留了一个圈。他去里屋取东西的时候路过堂屋,顺手把那两个碗摞起来,摞好以后端到灶间泡上。泡上以后他站着听了一会儿,听的是水凉下去的声音。墙上挂着一排钩子,钩子上有瓦刀,有凿子。凿子的柄上缠着胶布,缠法跟拐把上的一样。他看了一眼,出去了。
那天下午家里没有别人。媳妇去了女儿那边,说好晚上回来吃饭;园子里头只剩他一个,静得能听见廊下那盏灯里的镇流器的响声。他一个人在东跨院那间小屋里坐着,把那本用了三十几年的记录本从书房里搬出来,摊在桌上,翻开。最后几页记的都是零碎:某某年某月,某处加了三级;某某年某月,某处换了一批料;某某年某月,某处的图重新画过。字是他自己的,最后一行的笔画已经开始发虚,尤其是数字,末笔常常带不出去。最后一条记在两年零四个月前,记完他停了笔,添了一句:从这一年起另起一本。添完他把本子合上,用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封皮磨白了,四个角都圆了,按下去的时候能摸到底下那几本已经空了的册子——这一本是第七本,前头六本摞在书架下层,摞得齐齐的。
前头六本他都摸过。摸的时候不抽出来,用手指在书脊上从上往下滑,滑一本停一下,滑完六本要一分多钟。最薄的那一本是最早的,里头记的东西跟后头的不是一样:最早那一本记的是每一天的活,写的是哪一段填了几车土、哪天接着干。后头几本记的是改,某某处加了三级,某某处换了一批料。他记这些东西的时候有一个规矩:只记一句,不记原因;原因在纸上,纸上找。他今天翻到的那一页上就写着某某年某月的某某处换了一批料,字迹淡了,末一行的笔画已经发虚,尤其数字,末笔带不出去。他看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末笔带不出去的那个数字,是九。他用手指按了一下那个九的末笔,按完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小字他要把纸拿远,拿远了手就抖。那几页他看了三遍。
添那一句的那天是两年零四个月以前。那天他坐在书房里,第三代刚走,走之前说过一句话:往后这些东西不用您记了。他说不用。媳妇在门口听见了,进来说:那就让他记吧。她知道他记这些东西不是为了谁看。她那天没有多说,只把灯开得亮了一些。他记得添完那句话以后他把笔帽扣上,扣的时候扣了两下才扣住,第二下是因为笔帽上沾了一点墨。他后来没有再往第六本上添过一个字,第七本从那天起就一直用到今天,今天下午这一本是第七本的最后一页。封面上原来什么也没有记,磨白的封皮上只留着他的手汗印,一块一块,深浅不一样。书架下层那六本他昨天晚上数过一次,数完把最上头那一本的四个角对齐。他自己记东西有个习惯:记完一本要在封皮上按一下手掌,按完翻过来看看,有没有印都要按。
他把第七本放进书架下层,摞到那六本上头,摞齐了,又用手指头顺着书脊抹了一遍,抹到齐了才把手收回来。随后他在那张小桌前坐着,桌上什么都没有。他坐着看那张桌,看了一会儿,起身把桌上的东西归了位:笔筒、尺子、一沓空白的图纸袋、那个装图钉的小铁盒。归完位,桌面空出一大片。他站在桌前,忽然觉得这张桌子空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专程为今天准备的。他坐下来,又站起来。
站起来以后他走到门口,又走回来。回来的时候他在桌角站住,把桌面上的四样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笔筒里的笔只剩三支,剩下的一支笔尖秃了,他把那支单独拿出来,放在桌沿上;尺子是那把短的,木的,刻度磨得看不清第几格;那一沓空白的图纸袋是他去年秋天买的,一叠二十个,捆着橡皮筋,橡皮筋已经松了,图纸袋的边被压出一道印;图钉那个小铁盒是铁皮的,盒盖上印着一个歪掉的字,前些日子他用一张纸把那个字贴住了。盒里还剩十一个图钉,他数了两遍,第二遍数出十二个。他把数差了的一个找出来,是一枚滚到盒子缝里去的,用指甲抠了半天才抠出来。抠出来以后他没有放回盒里,捏在手里站了一会儿,接着放回去了。
桌面空出来以后他拿了一块抹布,把整个桌面抹了一遍。抹布是洗过的,抹的时候他把布叠成四折,叠好了从最里头抹到最外头,抹到桌沿折回去再抹回来。抹完他把抹布搭在桌腿上,搭完站着看那一大片空。他想起这张桌子从前的样子:摊开一本记录本,压着一把尺子,旁边搁一沓画了一半的纸;纸上压不住的时候拿书压着。他也想起有一年第三代来过,站在这张桌前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您这桌上东西少。他当时说:不少,就是这几样。第三代说什么他记不清了。太阳这会儿从窗子外头斜着进来,进来的时候照在桌面靠窗的那一头,照到的那一块比别处亮。他站在桌前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按了一会儿,按完了抬起来看——桌面上留着两块手掌印,很浅。
窗台上有一只空的搪瓷杯,是他早上放上去的,杯口朝下扣着。他把杯子拿起来,杯底那一圈青白的瓷釉磕掉了一小块,他记得是什么时候磕的,是前年冬天在园门口那段坡上摔了一跤那次,摔下去的时候手撑在坡上,撑到了旁边那块歇脚方石。他把杯子洗了,扣在窗台上原来的位置——扣上去的时候没有扣正,偏了半分,他伸手去扶正,扶了一下,杯底在窗台上滑了一下,反而更偏了。他又扶了一次,这一次扶正了。杯口朝下,底朝上,四边落在窗台那一圈白印子里头。那道白印是杯子常年压出来的,位置从来没有变过,杯子在这上头压了十几年,压出一个比杯底略大一点的圈。
这只杯子是媳妇当年陪嫁过来的那一批里的一只,搪瓷的,杯口那一圈是白的,杯底是青白的,白里泛一点黄。里头早就没有搪了,露出底下的黑铁,锈了一小块,在杯底靠边的地方。他早上洗过一遍:没有茶叶垢,只有一层薄薄的水碱,用手指一抹就掉了。窗台是水泥抹的,抹的时候压过一遍,压得很平,边上有一道手指划的印,是前些年搬东西时划的。窗台上原先不只杯子一样东西,前头摆过一只小闹钟,摆过一只装针线的铁盒,都收进柜子里了。收进柜子的东西他一件也没有再拿出来。他早上把杯子扣上去的时候用的是两只手,一只托底,一只扶口,托的时候托在正中间。托在正中间是为了让杯口那道白印对上窗台上原来压出来的印。那道印他看过很多年,印得越久越清楚,最早只有半个杯口大。
他扶正以后没有立刻松手,指头在杯底上停了一下。杯底那一块磕掉釉的地方摸上去是糙的,糙的那一小片朝着窗子那一头,磕掉的地方能看见底下的铁,颜色比别处深。他记得那天。前年冬天,坡上落过一场雨,雨停了以后夜里结了薄冰,薄冰结在石阶上,从上看是一层白。他从堂屋出来,一手拄拐,一手扶着墙,走下坡的时候前两步没事,走到中间那块方石前那一步踩空了,拐往下滑了一下,人跟着坐到了石阶上。坐下去以后他没有急着起来,两只手撑在身后,撑到的那块地方正是方石。他起来的时候手在石棱上蹭过去,蹭了一下没有破皮,只是把手上的东西磕掉了——后来他媳妇从他手上把那东西扫下来,是一小块瓷。那一小块瓷他留着没有扔。媳妇问他留这个做什么,他说磕东西的时候垫手。后来那一块瓷不知放到哪里去了,他没有再找。
他站在窗台前看那只杯子,看了大概一分钟。杯口朝下扣着,底朝上,底上那圈青白的釉在光里泛一点亮。他站在那儿看的时候心里过的是另外一件事:那道划掉的线,往后不会再有人去看了。他没有觉得可惜。可是在窗台前站到第二分钟的时候,他的手自己动了,从口袋里把工牌摸出来,放到了窗台上。工牌平放,照片朝上,放在扣着的搪瓷杯旁边。放下去的时候他也偏了一点,正对了一次,偏了半公分;他把它挪回正,挪完退开一步看了看,觉得正了,才把手收回来。工牌在窗台上是那一片白里唯一的一点深色,深色的那一块一头是照片,一头是那道划掉的线。阿望在窗台前站着,看了很久,很久。屋里的光慢慢挪,从桌面上挪到墙根,最后挪到窗台上,把那只扣着的杯子和那块工牌一起照亮了。他没有把它收起来。
光挪得不快。他在窗台前站着,看那光从桌面上挪到墙根。墙根那一道的下头是墙脚线,线是木的,刷过一遍白漆,白漆干了几十年以后发黄,光照在上头把黄照出来一点。挪到墙根的时候停了大约有两三分钟,停得看不出为什么;后来他才明白,是外头有一片云过来。云过去,光又往前挪,挪到窗台上。窗台上东西少,光照上去没有东西挡,窗台那一块整块都亮了。窗子上装的是纱窗,纱是旧纱,有几处破了,破了的地方用细线缝过。光从纱窗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浮尘,浮尘在光里走,走得慢慢腾腾,一粒一粒,看得见它拐弯。他站着没有动。他记得这个屋子的光从前是什么样:从前桌上有东西,光一进来就被分成几块,几块都不亮;现在桌面空着,光进来就是一片。他这一下午看的就是这一片。他没有跟媳妇说这件事。
那一个下午他一共在屋里站了三回。头一回是站在窗台前,第二回是站在门口,第三回是在院子里。院子里那棵树下有一块青石,石面被磨得发亮,是几十年脚踩出来的。他站在石头上往坡上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看坡,坡是两级台,台上那几级的边沿一线排下来。他看的时候数了数,从站的地方往上到拐弯那一段,一共六级。看完他从东跨院绕到堂屋,堂屋的锁是开着的,门框上挂着一串钥匙,他自己家从来不锁堂屋。媳妇是六点多回来的,进门先在东跨院门口探头看了一下,看见窗台上的工牌,问了一句:搁这儿了。他说:搁着吧。她没有再问,进灶间去了。那天晚饭比平常多一个菜,多的那一盘是自家园子里挖的冬笋,挖出来没几天,还嫩。
心内门诊一个下午三十个号,牌子从二十九翻到三十。小满那间屋子朝西,桌子从窗边一路排到门口,窗上头挂着一道布帘,帘子是浅色的,是她让人去年换的,说这样看久了眼睛不累。号从两点半起,两点半她把听诊器从白大褂左边那个兜里取出来,掂了掂,搁在桌角。这副听诊器在她兜里贴了二十多年,兜口那道缝早就磨白了,白到能透出里头的光,取的时候得先捏住耳钩那一头,一点点往上抽,抽急了要扯疼。她坐下,把袖口挽到肘上头,挽两道,压平。指甲是自己在窗台上剪的,剪得极短,剪完把碎屑拢进一只空的小纸杯,纸杯放在桌子最里头,一个下午也不倒。
她那间屋的桌子是从窗边一路排到门口的,挨着摆,一共三张,桌面是那种上了漆的木桌,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木头。桌上东西不多:一本登记本,一支笔,一个装棉球的纸盒,一把小镊子,还有一个压纸用的铁块。每张桌子上都摆一张床位牌,牌面朝下扣着,等有病人来了才翻过来。她到屋里的第一件事是穿白大褂。白大褂挂在门后的挂钩上,一共有两件,一件是她的,一件是她带的那个学生的。她拿自己那件穿上,扣子从下往上扣,扣到最上面一颗不扣,扣完把领口翻平。她学生来得比她,进门先把手在裤子上擦一遍,写病历用的是右手。师徒两个在屋里对坐,中间隔着一张桌子。谁先说话,谁就先看病号;谁后说话,谁就先去把上一个号收尾。
牌子挂在门框上的一个铁钩上,钩子是自己弯的,弯成两道弯,把牌子的孔套住。牌子是木头的,正面用油漆写了号,油漆掉了几个。翻牌是学生翻的:喊到第几个,就把前一个翻回扣下,再把下一个翻过来。翻的时候要两只手,一手拿牌,一手扶着门框,怕牌翻过去掉在门槛上。三十这个数是按桌子定的:屋子里就三张桌,一张桌一个号,早上挂满就是三十,挂不上的另有一份名单,那一份她不看。她自己排在最后。她跟学生说过一句:最后那个号是我的,谁也不要跟我换。学生说:那我呢。她说:你排第二十九。两点半以前她先做两件事:把三张桌子挨着擦一遍,擦的时候把椅子拉出来,擦完再推回去;再把听诊器的耳钩擦一遍,擦的是露在外头的那圈金属。做完这两件她才坐下。学生问她:老师今天怎么提前了。她说:病人不提前。
她到得比学生早,来了先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站一会儿,把两只手对在一起握着,握一会儿松开。走廊上的窗户朝东,早上的光从那边进来,照在她白大褂的前襟上。她脚上是一双布鞋,鞋面是深色的,鞋底是软胶,走起路来没有声音。学生后来跟人说:老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我第一回听不见她进来,吓了一跳。她那天早上跟护士站的人只说过两句话,一句是问今天的号挂了没有,一句是说桌上那几张纸该换了。说完她就进了屋。学生到的时候她已经把袖子挽好了,两道,压平。挽袖子这个动作她做了二十多年,最早挽一道,后来才挽两道。挽完她把手背翻过来看一眼,看的是指甲。指甲是自己在窗台上剪的,剪得极短,短到看不见白。学生说老师的指甲是全科最短的。她说:这个剪起来不费事。
前二十九个号,她一个看六到八分钟。六到八分钟是她自己定的:多一分钟,是拿排在后面的人的时间做文章;少一分钟,是她自己心里过不去。学生问过她一回为什么要掐得这么死,她说:因为后面还有人。十一点半就有人来挂那个号了,队伍从护士站一直拐到楼梯口,拐过去那一段没有座,站的人把身子靠在墙上,一排一排地换。她一个下午四个钟头,中间没有喝一口水,水从家里带来,搁在桌角,凉透了也没有动。这一条不是她的规矩,是她妈的规矩——人已经坐在你对面了,你就不能再想别的事。学生坐在靠墙那张桌子后头,面前摊着一本硬壳的登记本,本子已经记了大半本,最后三行空着,是留给下午最后一个号的。
她算过这笔账:三十个号,一个号六到八分钟,两点半开始,四点半结束,一共四个钟头。这四个钟头她年年如此,没有一次拖到六点半以后。有一年拖过一回,那天她回来晚了半个钟头,后头六个号每个只看了四分半。她卡时间靠手腕上那块表。表是她妈留下来的,表的壳是铁的,用久了磨出一层亮,玻璃面上有一道细划痕。那道划痕她后来才看见,看见了就拿在灯下看了一下午,从那以后她总是把表带转到手腕内侧,划痕朝里。第一个号进来她先看一眼表,记一个时刻;病人走了她再看一眼,记下一个时刻。两个数之间她不记别的,就记个位数:六、七、八。她跟学生说过一句:记出来才作数。学生说:不记也记得住。她说:记得住的是你,不是我。学生后来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她要的不是记得住,是每一次都一样。
她问诊有固定的次序,二十年没有变过。病人坐下,她先问三句:第一句是哪儿不舒服,第二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第三句是吃过什么药。三句问完她才伸手。三句的次序换过一次是很早以前的事,换完那一个下午她就觉得不对,当天下班以后又换回来了。她伸手的时候先摸一下病人的手,手背还是手心;手背凉的是刚从外头进来,手心热的是刚上来。她写字很快,笔画收得很紧,一张纸从上到下写满,写满的地方不下第二行。她写完把纸往自己这边拉过来,看一遍,再推回给病人或者学生。病人多的时候她会说一句:请把外衣解开一半。说完她不等病人回话,自己先去解那半边的扣子。学生说:老师这一手比听诊器还管用。三十张病历摞起来是薄薄一叠,摞齐以后她用手在上头压一下,压完再放回桌角。
那天下午的走廊比屋里吵。她坐着的时候能从门的这一头看见走廊的一截,走廊那截有一排长椅,长椅上坐不下,就有人靠着墙。靠着墙的人不动,隔一阵换一个位置,换的时候前一个往旁边挪半步,后一个顶上来。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椅腿在地砖上拖的声音和叫号的声音。叫号叫的是号,不是名字。她听见叫号中间停过两次,一次是那个学生出去接水,一次是护士站那边换人。她数过那一段走廊上站着的有十一个,十一这个数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有一个人站到后来蹲了下去,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她把这一段看完,接着低头看病历,中间没有抬过头。四点多的时候走廊上的声音忽然低了一层,她没有抬头。她知道低的是哪一层:那是护士站把号码牌换了。换过牌以后有人会去,有人会走,走的人不出声,只在椅子上挪一下站起来。
中间有一个号是来复查的。报告单上三个数,学生看着皱了眉头;她把单子反过来扣在桌上,不让病人看见,然后问:胸口哪一块最难受。病人抬手比了一下,位置偏了两指。她没有纠正,伸手过去隔着衣服按了一下,按完让病人再指一次。病人第二次指对了。她说:记住这个位置,回家自己也摸得着,回头不舒服就摸这儿。药她交代三遍——写一遍在纸上,念一遍给病人听,看着病人自己念回去一遍。念错一个字她不恼,只让病人从头再念,念对了才放人走。念完她把纸折成三折,折口压到最后一个字上头,递过去的时候叮嘱一句:这一张你自己收着,别塞在外套后头,回头找不着。
那个病人是一个人来的,七十多,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布袋,袋里装的是上一次开剩的药盒,盒上记着日期,日期是三个月前的。她问:这三个月您怎么没来。病人说:忘了。她说:忘了也得吃。说完她低头写病历,没有再抬头。那一天她开的药有五种,五种药记在同一张纸上,中间用顿号隔开。念第一遍的时候她念得慢,一个药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第二遍她把剂量也念上,比如一次几片,隔几个钟头吃一回。念第三遍她让病人自己念回去,病人念到第二个药名卡住了,卡住不是不会念,是忘了剂量。她没有催,等病人翻回纸上看,看完接着念。念完她问了一句:家里还有谁。病人说:就我一个。她说:那你把这一张纸贴在水缸上。她说:贴水缸做什么。她说:水缸你天天要开,药就天天看得见。
那一个号走了以后她没有立刻叫下一个。她让学生把三张报告单拿到窗边去,三张叠在一起,对着光一张一张看。看的时候她用指甲在单子边上划着数,划三道,看了大约两分钟。看完她把单子放回学生手里,说了一句:这一份你先放着,不要塞进抽屉。学生问:为什么。她说:我等一会儿再看一遍。她自己去洗手池洗了手,洗得比平常久——洗完她把手在裤子上擦干,坐下来,坐着没有动。门外的叫号停了一下,又接着叫。她等叫到第二个才抬头。她坐着的那一分多钟里,学生在旁边整理上一号的东西,把笔帽按上,又把病历往边上理了理。她看着学生理,学生手上的动作比平时轻。她坐在那儿是在等自己心里那个数落下来。
三点半那阵她去接了一次水,杯子在饮水机底下灌了半杯,灌完没有喝,搁回原处;回去的路上她从门口那张桌子前头过,脚步没有停,眼睛也没有往那边看——那边坐着一个早上挂不上号、一直等到现在的人,那个人今天挂上了,她就不用多说什么。四点前后,护士站换了一回号码牌,回来时跟门口排队的人说了句什么,一屋子的声音压下去一层。小满没有抬头。四点半以后她的肩膀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沉,不是累,是弯久了。她隔一会儿就把背靠直一次,靠直了再弯回去,靠直的那一下肩膀会响一声。窗上的布帘被风掀起一角,掀起又落下,落下的时候影子在桌面上扫过一张病历。
那半杯水端在手里,水面只到一半。她从门口那三张桌子前头过,走的是桌子和墙中间那道过道,过道只容一个人错身。走的时候她把身子侧了一点,侧的是左肩,让过对面来的一辆治疗车。治疗车上摞着几块纱布,纱布上压着一个搪瓷盆。她走过去以后把杯子在手里换了个位置,从左手换到右手。回到屋里她把杯子搁回原处,搁在桌角,和早上一样的位置。杯底在桌面上留了一个圈,那一圈和窗台上那道白印一样,都是常年压出来的。那半杯水她一直没有喝。下午剩下的时间里杯子在桌角上没有动过。收桌子的时候杯子里的水还在,她把杯子端起来,倒进了水池,洗了杯子,扣在桌角上,没有带走。学生后来在病历背面记了一条别的,不是病,是那天下午的号数和用掉的纱布数目。那一条是她自己记的,字比病历上的小一半。
靠直那一下响过以后,她把两只手在桌面上摊平,摊了一会儿再握起来。握的时候是握拳,握三下就松。她学生把那半天的号牌拿过来对了一遍,对完问:老师,六点还有一个。她说:还有两个。说完她自己看了一眼窗子——窗上的布帘已经斜了,下午的光从帘子的下头斜进来,只照到桌子的下半截。走廊上的脚步声比下午多,来回走的人多了两三个。她没有再靠直,弯着身子接着写,写完一张把笔放下,用手掌根在眼睛上按了几秒,按完接着写。按眼睛的时候她用的是右手掌根,按完把手指头张一下,张开又合上。这个动作是她这两年才有的,前头两年她不按眼睛,回去以后躺一会儿就过来了。学生问她要不要把灯开亮一点。她说:开亮了更花。
六点二十,最后一个号进来。进来的是个看着没什么事的人,自己开口就是来开点药,兜里还揣着别处开的方子,说要不要换一换。小满照例抬头,照例问:哪儿不舒服。问完她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那天她唯一一次挪椅子。别的时候她坐着能把一个号看完,从头到尾不起身;今天她把身体往后靠了一下,靠在椅背上,肩膀是松的。她学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三十个号看下来,这是老师头一回在病人面前把身子往后靠。学生没有说话,把笔帽按上了。
病人进门的时候把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他穿的那件外套拉链没有拉到头,坐下来以后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搭完看着她。学生后来告诉她:老师问那句话之前,其实先看了那人的手一眼。方子是从外面带来的,纸很薄,折成四折,折痕处已经快断了。摊开来看,上头是三行药名,每一行后头写着吃几次、吃几天,字的颜色不一样,有的深有的浅,是不同的人添上去的。药名上头盖了一个戳,戳是圆的,印的字只剩下一半。她看了大约半分钟,看完把方子推回去,说了一句:这个药我这儿不开。病人说:那边说这个好。她说:好不好我不知道,我这边没有这个药。她说:你回去把方子留着,等下回你来,我给你换一样的,换完了你把两边的方子一起收着。她说完拿起笔,开始记新的药名。
她挪那半寸的时候没有出声。学生说:老师今天挪了。整个下午她坐下以后就没有再动过,三张桌子,三十个号,每个号她都是那个姿势:背往前弯一点,两肘搭在桌沿上,头低下两寸。今天不一样。今天她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然后靠到椅背上,肩膀是松的。这个变化很小,小到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学生把笔帽按上以后没有再问,只把那三十张已经写好的病历往自己面前拢了拢,怕挡住她那边的光。屋里静了大约二十秒。二十秒里她看着桌上那方块的桌面,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印,是历年的病历压出来的,一层压一层,越往下越黑。她坐着看那块印的时候,学生把听诊器从桌角拿起来又放回去,来回两回。第三回她开口了,说的是:叫下一个。学生说:老师,还有一个没看。她说:那还有四个。
那一个号她看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她做了三件事:把听诊器拿起来听了两遍,隔着衣服听了两处,一处听上去和刚才一样;让人去叫了一次心电图,等的时候她没有坐着,把当天那三十张病历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得极慢,一张一张翻过去,看完码齐,心电图回来她看了三遍,看完又让人去叫超声。等超声的那一段是最长的,她坐着,什么也没有做,只看着窗外那点天光慢慢收掉;这中间病人问过一句还要等多久,她说还要等一等,便没有下文了。学生后来说,那天最让他心里发毛的,是老师问他:你觉得我漏了什么。他说没有。学生说:那你把听见的说一遍。他说听了两遍。老师说:第三遍再听的时候,是她自己的第三遍,不是学生的。
学生说没有的时候她没有立刻说话。她把听诊器从耳朵上取下来,取下来没有收,在手里握着,握了大约十秒,然后重新挂上。她挂的时候先挂右耳,再挂左耳,这一次挂的是左耳,挂完又换回右耳。学生后来才明白:她第一遍听的是病人自己指的那一处,第二遍听的是她自己刚才按过的那一处,第三遍听的是她自己身体里记住的那一处。三遍听的是三个地方。病人坐在床沿上等着,衣服敞开着一半,手搭在膝盖上。他等的时候问了一句还要等多久。她说还要等一等,便没有下文了。学生说:那时候他就不问了。
叫超声的那一段是最长的。她坐着没有动,也没有翻病历。学生把三十张病历摞齐了两次,又把棉球盒挪到窗台边上。学生说:那半个钟头他只听见过三种声音:走廊的推车声,窗子外头的水声,和老师翻自己手背的声音。心电图那张纸是横着的长条,两头各有一个圆圆的夹子。她拿的时候捏的是夹子,不是纸面。第一遍她看的是节律,看完把纸放下,问了一句病人:这一会儿你有没有觉得心里空一下。病人说没有。她把纸重新拿起来。第二遍她看的是波形与波形之间的间距,看一处,用手指在纸上比着量,量完用指甲在纸的空白处轻轻掐了一下。第三遍她看的是最下面那一行小字——仪器自己记的时间,纸上印着,看完她把纸翻过来,看了背面,背面是空的。看完她说了一句:这个要用别的法子再看一遍。
这句话病人没有听懂,学生也没有追问。她把纸夹回夹子里,两个夹子对齐了边。夹完她把纸递给学生,让他夹在自己的本子里,夹在中间那一页。学生后来说:那三个夹子她回去以后一个一个擦过,擦的时候她不在诊室里,是在走廊尽头的窗子底下。病人走之前问了一句要不要住院。她说:这个我说不了,得等报告出来。病人说:那你能不能给我开点药。她说:药先吃着原来那一份。她把手伸过去,在病人手腕上按了两下,按完数着数,数到十几下。超声的单子她说好了给她打电话,不用再跑一趟。电话是护士站那个号,她记在纸的下半截,写完念一遍给病人听。病人说家里没有电话。她停了一下,把单子上的号码划掉,重新记上她自己那间屋子的号,写完又念了一遍。
病人走的时候她照例送到门口,说的是同一句:下回还是这个号,隔一个礼拜再来。病人说好。屋门一合,护士站那边有人喊:三十个看完了。她没有应声。她把那三十张病历摞齐,摞了两次才对齐,纸角对齐以后又用掌心在上头压了一下;随后从抽屉最底下抽出一张纸——纸边脆了,颜色比别的黄,是很早以前的门诊号纸,上头印的格子和现在不一样,号那一栏还空着。她把那张纸翻过来,压在今天最后一张病历的上头,压完坐着看了很久。走廊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亮到一半的时候学生过来问了一句:老师,要锁门吗。她说:等一等。她把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对着底下那张纸说了一句:这个号,怎么又回来了。
那张门诊号纸是很多年前的,纸上的格子和现在不一样,号那一栏还空着。她留着这样的纸不是一张两张,抽屉最底下那一层有一小叠,用一根皮筋箍着。她跟人说过一次为什么留着:她说这些纸上有她自己的字。她记的病历有一处习惯——凡是她拿不准的病人,她在纸的背面画一道短横,画在右下角,画完不看第二遍。这些纸还在,纸还在就说明那些号还在。她说完这一段以后就没有再往下说。学生问过一次:老师,那这些号后来怎么样了。她说:我不知道。学生说:有的您还记得吗。她说:记得几个。那天她把那一叠纸取出来过。取的时候把皮筋摘下来,先吹了一下,纸上有一层浮灰。吹完翻了几张,翻到第三张停住,那张背面右下角有一道短横。她把纸放回去,压平,皮筋重新箍上,箍了两道。
那一句是对着底下那张纸说的,说完她没有抬头。学生站在她侧后,手里还捏着那张号码牌,听见了也没有作声。她伸手把那张旧号纸从病历底下抽出来,抽出来以后没有看,折成两折,收进白大褂的左兜里,左兜里头还有两支笔和那副听诊器的耳钩。收完她把三十张病历一本一本翻过去,翻完叠齐,叠齐以后用两根橡皮筋横着箍了一道。她说过一句:病历不能散。学生说:老师您这一下午一张都没有散。她说:散了就要重记。她把这一叠抱起来,走到最里头的桌子前,拉开最下面那一层抽屉,放进去,抽屉里原先有一小叠旧号纸,她把旧号纸往边上推了推,推出一层空地方才把病历放进去。抽屉推到底她用手按了一下,按完直起腰。学生把布帘放下了一半,说:老师,我锁门。她说:等一等。学生就站在帘子边。把镊子摆正,把椅子推进桌底下。
心内的夜班表是一张大纸,一月一张,钉在护士站外头的墙上。纸是十几年前那种带细格的表,格子里预先印好了全科的名字,谁上哪个礼拜,一格一格填;空着的格子是留给临时换班的,谁要换,先在空格里写上名字,再在楼下那本交班登记上补一笔。这一本登记也还是纸的,纸页边上已经翻得起了毛。小满的名字本来排在第一线上,这两年从第一线撤下来了,撤的理由是交接——这两个字是她自己写的,写完她没有跟任何人解释。撤下来以后她还是给自己排了三个夜班,三个都排在月末,排在别人排不上的那三格里。科里的人看见过一回,问她怎么还排;她说,一个人的夜班比一个组的夜班好排。
表是护士长管的。表贴出来以后谁也不许撕,撕了要重新贴,重新贴就要把名字一个一个再记一遍。表上第一线上原来是四个人的名字,她排在第一个。撤下来的那个礼拜,表换了一张新的,旧的取下来卷好收进柜子。护士长把她的名字挪到第二线上去了,挪的时候问了一句:这样行么。她说:行。表贴上去以后没有人议论。科里另外两个年纪轻一点的看她一眼,看完就过去了。那三个夜班是她自己去表上填的,填在空格里。她填的时候先看一遍表:哪几格是空的,哪一格里的人那天值白班。看完她挑了三个最靠后的格子,那三格里有两个原本画着斜杠,她用袖口把斜杠蹭掉了,蹭完那两格纸面起了毛,她拿笔在毛的地方描了一遍。记名字用的是桌上那支公用笔,笔尖有点粗,写出来的名字比别人的粗一圈。
这一本跟表是两回事。表是给全科看的,登记是给护士长一个人看的。表上改了名字,登记上就得有那一笔;登记上没有那一笔,表上那个名字就不算数。护士长每年年底把这一本收进柜子,第二年开年再拿出来用,柜子里存了十几本。交班登记是一个硬皮的册子,封面磨得起了毛,里头每一页画着三栏:日期、班次、签名。换班要在这一本上补一笔,补的时候要记清楚跟谁换、为什么换,字要记在日期那一栏的旁边,不能记在别处。她换过两回班,都是替别人换的,别人替她换过一回。替别人换要在表上记上两个人的名字,两个名字中间画一个短线。她自己填的那三格夜班,登记上记的是本人在岗。她跟护士长说过一句话:我的班我自己上,不要跟我换。护士长说:那不行,制度上没有自己上的。她说:制度上没有我添上。
那两个字记在表上她名字的后面,记得很小,小到不凑近看不见。字是她自己记的,记的时候用的是同一支笔——那支笔尖有点粗的公用笔。记完她把笔放回原处,放的时候笔尖朝里。护士长那天下午看见了,看见以后问她: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她说:没有什么意思。护士长就没有再问。表贴出去以后科里有人问过她一次,问的是:往后你是不是就不上一线了。她说:交接了。对方又问:交接到哪里去。她说:交接到需要的地方。这两句说完她自己都听见了,觉得说得像话,便不再说了。她后来跟学生提过一句:这两个字是我自己添的,添的时候我没有跟人商量。学生说:老师您该记清楚的。她说:记清楚要花时间。学生说:可您也没少上。她说:少上不等于不上。她说完把抽屉里那本交班登记翻出来,翻到那一天看了一眼自己记的那两个字,看完合上。
第一个她去了。夜里科里收的人不多,她在护士站坐了一宿,那一夜她只出门两趟,两趟都是替病人去取东西,取回来放在床头柜上,纸袋口折了三折。天亮的时候她把桌上散着的心电图单子按日期理齐,理完在墙角那张椅子上睡了四十分钟,醒来先把白大褂的袖口放下才去洗脸。第二个她也去了,那个礼拜科里人手紧,她把两个住院医的夜班一并揽了过来,揽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我那晚反正不回家。护士长后来跟人提起这一件,说她那天夜里把两张床的监护调了两回,调完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从头坐到亮。第二个夜班下来那天她回家,站在院子里把手在冷风里放了一会儿才进屋。
夜班的规矩她都记得:第一趟交班要提前一刻钟,第二趟是半夜。念单子的时候她坐在最外头,念完不算完,还要把单子上有问题的三处说出来,说完等着护士长记在交班登记上。那一夜科里收的人不多,护士站里的灯只开了一半,另一半关着。桌子上的心电图单子是她收的,收的时候按日期理,理成一摞一摞,一摞一摞用夹子夹住,夹子不够,她从抽屉里又找出几只。她出门两趟都是替病人去取东西:一趟是取药,一趟是取一份外院的报告单。取回来她放在床头柜上,纸袋的口折了三折,折完用手掌在袋口上压了一下。压完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坐床。天亮的时候她把散在桌上的单子按日期理齐,理到第三摞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在墙角那张椅子上睡了四十分钟,睡的时候两只手交叠放在腹部。
第二个夜班是那个礼拜人手紧的日子。她在表上看出来那一格空着,空着的格子旁边画了一个小三角,三角是排班的人自己画的,画三角的意思是待定。她等到下午没有人来填,就把两个住院医的夜班一并揽了过来。揽之前她跟两个人各说了一句:我那晚反正不回家。两个人都说好。夜里她把两张床的监护调了两回,调的时候她站在床尾看波形,看完回到护士站坐回椅子上。护士长后来跟人提起这一件,说她那天夜里从头坐到亮,坐的那把椅子是门口那一把,靠背很高,坐一夜人往后仰着。天亮交班的时候她先洗了手,洗完手才去拿交班登记。坐了一夜的代价第二天下午就显出来:她把椅子往后挪了一下,挪完揉了揉左边的膝盖,揉完又揉右边。学生问她昨晚怎么样。她说:还行。
第三个排在月底前一夜。表贴出来那天下午她去看了一眼,看完什么也没有说就走了——她那天带了个帆布包,包里装的是从家里带的一双旧鞋,走到楼下才换上。第二天下班她还是照常到了科室,进门才知道那一格换了人。换上的名字不是科里排的,是有人自己拿笔填上去的——字填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描过,填的位置正好在她名字的上面那一格,把原来印好的名字压在了下面,压得一点不露。她在护士站站了一会儿,站到值班护士换班,站完转身进了电梯。
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上楼。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两层,亮一次;走到第三层的时候灯没有亮,她跺了一下脚才亮。她穿了软底鞋,脚步轻,灯常常不亮,跺脚那一下她犹豫了半秒。从护士站到电梯要走到底那头,路上要经过十一个门,门都关着,有两个门缝底下透着光。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电梯里等着四五个人,有两个是家属,家属手里拎着水果,水果的袋子一直在滴水,水滴在电梯的地上,地上是深色的,滴出来看不出。她站在最靠门的位置,一只手扶着门边的扶手,帆布包背在肩上。电梯到一楼的时候她先让那两个家属出去,自己最后一个出。出楼门的时候风把她的白大褂下摆掀起来,她用手压了一下。出了门她没有立刻走,站在台阶下面站了一会儿,站到风把那件白大褂的下摆吹平了才走。
那双旧鞋是她妈留下的,鞋是棉布面的,穿过很多年,鞋底是薄胶的,胶面磨得看不清花纹。她出门前把那双鞋装进帆布包,包是装粮食的那种,肩上背了两道带子。她出门的时候自己穿的是另一双,是她学生前些时候硬塞给她的,说老师您那双该换了。走到楼下她才换:先把帆布包搁在花坛边,打开,把旧鞋拿出来,蹲下去脱了脚上那双,换上,再把换下来的那双塞进包里。塞的时候她把鞋摆正,两只鞋头对着同一个方向。塞完她把包背上,背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下去把包带勒紧了一点。她换鞋这件事没有跟任何人说。学生看见的只是她下班时脚上那双鞋换了。至于为什么换,她跟护士长说过一次:那双旧鞋她妈穿着它上过夜班,穿过门诊的走廊。护士长听完没有说话,只把自家的鞋柜开了一格,跟她说:以后放我这儿。
从医院门口到家里要走两站路,她没有等车,一直走。走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她把帆布包从右肩换到左肩。她想的是另外一件:那本门诊登记的最后一页是空着的,那一页本来是留给下一个人。她到了门口没有先进屋,先把帆布包搁在台阶上,蹲下去把旧鞋摆好,鞋头朝着屋门的方向。摆完她才掏钥匙。钥匙是串在一起的,一共四把,圈在一起的铁环已经磨得发亮,找那一把要摸两三下才摸得着。摸出来开门的时候她把力气放得很轻,门还是响了一声,响完她停住听了一下。听见的只有屋里头的钟——她妈留下来的那个老钟,挂在堂屋,一夜响十二回。她进屋换鞋,帆布包放在门边地上,鞋脱下来摆齐,鞋尖朝外,跟门里侧那条线齐。她摆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响完她扶着门框站了站。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家里人都睡了。她把白大褂挂在廊下那排钩子上,挂钩是木头的,最里头一个空着——那个钩子这些年一直空着,是她早年给自己留的,留的习惯没有改。进屋先去洗手池洗手,洗手洗得比平常久,她妈那条规矩,进了门就得洗手,袖子挽到肘,指甲剪短,剪不到齐也没有多洗。她坐在床沿上的时候阿望还没睡,问了一句:今天忙不忙。她说,不忙。阿望说,那你怎么这个钟点才回。她没有答。阿望就关了灯。屋里黑下来以后她坐了很久,坐着想的不是那件事,是墙上那张表上别人的名字,和“交接”那两个字;交接这两个字是她自己写的,写的时候她以为是从今天起的事。
她坐了多久她没有数。她想的是那两个字。交接这两个字是她自己记的,记的时候她想的是:这两年我一直在教学生,教到他们能自己看;现在他们能自己看了,我这一层就算交出去了。她把这个意思在心里过了两遍,越过越觉得不像话——交接这个词里带着日子,日期是从哪一天算起,算到哪一天为止,她一个字也没有定。屋里黑着,她能看见窗子上那一小块亮。她记得她妈按完指印以后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擦完回头跟她说了一句:交了就是交了,往后别再站在别人后头看。她问:为什么不能看。她妈说:一看着就想管。她记得那只手。那只手的指甲剪得比她现在的还短。她起来把白大褂挂在廊下那排钩子上,钩子是木头的,最里头一个空着。挂完她进屋,先去洗手池洗手。
第二天她比平常早起了半个钟头。天还没有亮透,她摸黑把堂屋那个老钟的弦上足,上弦的时候要转四圈,转完把钟摆扶正。院子里的水缸有一层薄冰,她用瓢舀了水洗手,洗手的水倒回缸里,手是凉的。她煮了粥,煮的是两个人的量,煮完把锅盖上,坐在灶间等。等的时候她把昨天晾在廊下的白大褂收了进来,收的时候用手掌在肩膀那块布上按了两下——那块布是天天穿的地方,也是最软的地方。她出门的时候是七点一刻,走到路上她才想起来今天没有带听诊器。她没有回去拿。她回去拿要折回来,路上多走十几分钟。她想了想,把帆布包打开看了一眼旧鞋,又合上。旧鞋昨晚放在门口的鞋架上,没有收进柜子。她这一路想的是那张表:表还钉在护士站外头的墙上,钉帽露着一截。她想的是走到那儿以后第一眼先看哪一格。
第二天上午她把那张表从墙上取下来,又看了一遍。她看的不是自己那一格,是别人填上去的那一格——填的是她带的第一个学生,那个学生今年已经能自己带学生了。她拿手指顺着那三个字描了一遍,描完把表重新钉回墙上去;钉的时候钉歪了半寸,钉帽露出来一截,她没有再动它。她回办公室坐下,把抽屉里那本旧门诊登记本翻出来,翻到末尾那一页——末尾那一页本来就是空的,是留给下一个人的。她在那一页上坐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写,最后把本子合上,压回抽屉最里头。
取表要先把图钉从墙上拔下来。钉子是那种两头尖的,按扁了才拔得动,她一共按了三下才把它按平,第三下用的是指甲盖。那三个字是工整填上去的,填的人填得很慢,每一笔都描过。她用手指顺着那三个字描了一遍,描完手指没有离开纸面,在纸上停了两三秒。取下来的表卷了一下,她用手掌把它压平,压平以后才重新钉回去。抽屉里那本旧门诊登记本她抽出来放在桌上,翻到末尾那一页。末尾那一页的纸比别处薄,薄得能看见背面的字迹——倒数第二页上是别人的字,记着某某年某月某日,字很小。她把这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翻了两回,最后没有记。她想起这本登记最早的那一册,末尾也是空着的,空了几十年。空着的那几页她没有撕:撕了下一个人就没有地方记。
上午她照常看病。三个桌,三十个号,还是六到八分钟,她没有多看一个也没有少看一个。学生上午接班的时候留意了她一下,见她的姿势跟昨天一样:背往前弯一点,两肘搭在桌沿上。学生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中午她没有去食堂,她让护士站的人带了一个饭盒,放在最里头那张桌子的抽屉里。饭盒里是两个馒头和一点菜,菜是白菜。她吃饭的时候把门带上,带了一半,留了一条缝——留那条缝是为了听得见叫号。吃完她把饭盒盖好放回抽屉,洗了手,坐回原处。下午两点多她把布帘重新挂正——上午取表的时候碰歪了,挂正以后帘子的下摆和桌面齐了。挂完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走廊上那排长椅:上午坐了七八个人,下午四点以后空了一半。她记得她妈在的时候说过一句:这个号的病人,一半是走着来的,一半是家属送来的,送来的那一半走得慢。
那个学生下午来了一个,来了先在门口把鞋底在垫子上蹭了两下。进来不说什么,进门先把她桌上那本摊开的门诊登记本合上——本子那时候是摊开的,摊在她手底下,本子上记的是下午那三十个号的病历号。她抬眼看了他一眼。他把手收回去,说:老师,那天我替您,是因为科里那晚真缺人。她说不是这个。他低头站着,站了一会儿,说:那我换个说法——我下个月要考主治,考完我就要带学生了;带学生之前,我总得先替您值一次夜。她说:值夜跟考试两件事。他说我知道,两件事我都排得开;他还说,那天晚上他记了满满一本,天亮的时候交班也交了,交班的话是他自己写的,写完他照着念了一遍才走。
那本是他自己拿的,从护士站抽屉里拿的,是交班用的记录纸,一叠,一页一个人。他记的时候先记名字,再记夜里几点醒的,再记自己数过几遍。记到后头纸不够了,他把纸反过来接着记,正面记满翻到背面,背面也记满了就记在两个纸页的缝上——缝上没有格子,字记得小小的。他记完在最后一行底下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底下记的是交接给谁。他念那一遍是在护士站念的,念得很慢,念完把纸递给护士长。护士长签了字,签完把那一叠纸夹在交班登记里。那一叠纸她没有看见——她是第二天上班才知道有人替了她。护士长把纸夹在登记里,夹的位置在当页的后头。后来她跟学生提起这一段的时候说:我那天要是看见了,就不会多这一问。
他走以后她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学生走的时候把椅子推回桌下,推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她听见这一声的时候正在数桌角那一摞病历,数到一半停了。她把病历数完,码齐,压在手掌下,然后起身把布帘挂正。学生说的那一本她后来想起来两次:一次是洗手的时候,一次是夜里躺下以后。夜里她躺下以后想的是那一句我总得先替您值一次夜。她想的不是这一句本身,是这句话前面那一段:他说他下个月要考主治。这两个消息她是在同一天听见的,听见的时候他站在门口,鞋底在垫子上蹭了两下。她想的是:他这两句话是提前想好了的,还是站在那儿才想出来的。她把这个想法搁下了,没有跟任何人提。她把桌角的笔筒转了半圈,让笔尖都朝里,转完重新坐下,掏出那本旧门诊登记,翻到末尾那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
她起身去倒水。杯子是早上从家里带来的那个,杯子不大,外壁上印着一圈已经磨掉了的花纹。她拧开壶盖,往里倒了小半杯。水是凉的——从早上带到现在,一点也没有热过。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就一口,喝完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咽下去她把杯子放在桌角,杯底落在早上那一圈印上,正好压住。她看着杯底压住的那一圈白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杯子拿起来洗了一遍,洗完扣在桌角上。扣完她坐了一会儿,坐到窗子上的光退到墙根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她把白大褂的下摆拉了拉,拉平,又把袖子往下拽了半寸。她这一下午做过的事情里头,这是唯一一件不在平常次序里的:先看了光,再洗杯子,最后才把衣服拉平。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她走到门口,把布帘掀开一半又放下。帘子是她自己挂的,挂的时候下摆总是差一点齐,她试过三次,三次都差一点。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住,回过身说:老师,您以后别排夜班了。她说:我知道。他又站了两秒,说:那一格里以后都排您的名字,排不排都一样——表是死的,人得往前走。她看着那扇门关上,关上以后她回身去看墙上那张表,那一格里的字工工整整,钉歪了半寸的那根钉帽还露在外头。她走过去把表取下来,翻到背面,在自己名字底下写了一行小字。写的是:这一格不必排我。写完她把表钉回去,钉的时候还是歪了半寸。那天下午她没有再排第四个夜班。
那一行小字她是用铅笔记的。记的时候她站在表的前面,把表从墙上取下来,翻到背面,背面朝上搁在窗台上。窗台上还有一道边,是窗子下滑的那一道,木的,边上有一层旧漆。她按住表的一角,用铅笔在背面记。铅笔是新的,她特意在包里放了一支新的,记完这支铅笔就短了一截。她记的时候把字记得很小,小到要凑到跟前才看得清。记完她把表翻过来,翻过来以后先看正面——正面那一格还是他填的那三个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描过。她看了一会儿,把表钉回去。钉的时候钉帽露出来一截,跟上午一样,还是歪的那半寸。记的是:这一格不必排我。记完她又在下面添了两个字:留白。她添完看了一遍,把这两个字涂掉了——涂得很轻,印还在底子。她跟护士长说过一句:这张表背面只有一行字,是我记的,往后谁翻到都知道有一行字。护士长说:那就行了。
下班的时候她没有立刻换下白大褂。她先把桌上的东西归位:笔放进笔筒,棉球盒盖上盖,镊子擦一遍放进铁盒,铁盒放在桌角最里头的位置。布帘摘下来叠成三折,搭在椅背上。椅子推进桌底下,推进去以后她退开一步看了看,看的是桌子和桌沿齐不齐。三十张病历上午已经收进抽屉了,她下午又抽出来数了一遍,数完放回去。她走的时候从护士站外头过,抬头看了一眼那张表——表上他填的那一格还在上头,工工整整,没有被人动过。她出了科的门,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门牌,门牌上的字是白底黑边的一个名称。她这一辈子回头看的东西只有三样:一张表,一块牌,一本登记的最后一页。她想的是:往后再看的时候,也许有一两样已经不在了。她想到这里就下楼了,下楼的时候没有再回头。
心内的病房还是十四个床位,一张不多,一张也没有少。这些年里加过两张又减掉两张,数目上算下来还是十四——这件事是护士长有一年冬天拿铅笔在白板上算的,算完在数字底下划了一道线,那道线是划给别人看的,不是划给自己看的。换床位牌换的是同一天下午,四点,牌子是院里的库房一次领出来的,一整版,亚克力的,白底黑字,边缘还带着裁出来的毛茬。旧牌子早先是一块一块钉在床头的木牌,前些年改过一次,改完把旧的全卸了,卸下来的收在库房靠墙那一摞纸箱里。
加床位是前年冬天的事,加的是走廊尽头那间腾出来的屋子。腾屋子是因为里头堆的杂物清完了。那一回加了十六张,多出来的那两张后来又撤了,撤是因为两床之间的帘子拉不开。换牌这件事是她去年冬天跟护士长提的。她提的时候说的是一句很普通的话:床位牌上的字掉得认不出来了。护士长说:那不是换不换的事,是库房里有没有牌的事。她说:有,还是没有。护士长说:有,去年的还在。她就说:有就换。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说为什么要换。护士长回去想了两天,第三天回来说:库房里有,十四块。她说她数过。她确实数过——去年有一回她从库房过,一块一块数过,数到十一的时候那块牌翻了个面,她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空的。她当时不知道为什么把这块牌记住了。后来她想起来了:牌面空着,是因为漆掉光了。
换牌的是两个人,一个在床头,一个在床尾。旧牌取下来才发现螺丝锈了,取一把拧三下才转得动;转下来的时候有六块连着一小块墙漆一起下来了,露出底下灰白的墙皮。下来的旧牌摞在推车上,摞了十四块,每一块上都有一个编号,也都有一个后来人手写的床号,笔迹换过好几茬,最上头那几块的字是最新的,最底下那几块写的是很早以前的字。新的贴上去,贴之前要用湿布把床头的白漆擦一遍,擦完等上半分钟才贴;贴牌的人说胶一上早了就贴不牢,贴牢了以后揭下来要带下一层皮。
库房靠墙那一摞纸箱一共四只,箱口没有封。换下来的旧牌装在第二只箱子里,一块一块立着放,立着放是为了不让漆面互相蹭。搬箱子的是两个人,一个在箱里,一个在箱外。箱外的那个人每摆好一块就往里推一掌,推到第三块箱子就满了。旧牌上的编号是亚克力印的,印得浅;床号是手写的,一块牌上一个号,记在同一位置。同一位置上现在有三茬笔迹:一茬是圆珠笔的,已经发灰;一茬是圆珠笔的,蓝的,还亮;一茬是记号笔的,笔画粗,笔画起头顿了一下。这些字是一茬一茬添上去的,添的时候牌已经贴出去了,谁手上有笔谁添。护士长隔了两天来问那一层旧牌记在哪儿了。护士翻出那只箱子,找到第十一块,在袋子上记了一个日子,记的是它从新牌底下被揭出来的那一天。护士长看过,把袋子放回去,把箱口的盖布重新盖上。她说:以后每年揭一回,记一回。
贴牌的是科里的一个老护士,姓什么她不用看也知道,贴了二十几年。亚克力牌背面的胶不是贴的,是压的:牌背面先用湿布擦一遍,擦完晾半分钟,把四角上的旧胶刮掉,刮完在背面抹一层薄胶,抹匀,抹完不立刻贴,先把牌拿在手里晃两下,让胶面和空气分开,再对准墙按上去。按上去以后手掌压三下,压的方向是从中间往四边。新牌贴完,剩下的毛茬是用小刀削的,削完那一面有一层细白。调号是跟护士长说的。护士长问为什么,她说手上有点活要先做完。护士长说:那你早点来,别耽误下午。她说我上午去。老护士那天也在,小满到科里的时候她正在走廊尽头的窗子底下洗手,手上沾着胶,关节那里发白。
小满是第三天来的。她来的那天下午病区很静,两床在输着液,其余的床空着或者躺着不动的。她一间一间走过去,走到第七张床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有什么事,是她这一辈子的老习惯:每一间病房、每一张床她都要走到,走到门口先看床尾,看过床尾才往里走。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从那扇窗进来,把地上的纸卷着走了半圈。她走到十一床,看见了那块牌。十一床靠墙,床头上方就是那块牌,牌的正下头还留着一块比别处干净的方印——那是原来那块旧牌遮了三十年的那一块墙,漆色比四周浅了半度。
那天下午病区收了三个新病人,两个是两点前后进来的,一个是她五点多收的。那一个当天早上在别的科看过,说要住一夜,人还没到,家属先来铺的床。铺完她过去看了一遍,看床垫平不平、床头柜上有没有水,看完说了句:枕头换个方向,套子翻过来。护士照做了。两床在输液的是五床和九床,输液架的轮子一个卡了,一个还能转。她走过去把卡住的那个轮子抬了一下,抬起来再放下,放下时轮子转了半圈就停了。这两床她没有多看,只看了一眼手背上的针,针口那块胶布已经发黄。她从最里头那一间开始走,走的次序是门牌上的号,从一号到十四号。每一间门口她都先站住看床尾那一块——床尾的牌朝外挂着,牌上是床号,字大。
护士站在十一床的床尾给病人量血压,量完抬头说了一句:小满老师,你来看一下。她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把步子放慢了一点——屋里有人在睡。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屋,先看床尾,再看床头。看完了正要走。十一床靠墙,床头上方就是那块牌。牌面跟别处一样:白底黑字,编号是新的,编号印得深,笔画清楚。她站在门口先看牌,看的是正中那两个字和下头的小字,都对。她看了一会儿,正要走,目光落到牌子的右下角上。右下角那一块支着,支起来的这一线很细,隔着一步看不出来,凑到跟前才看出来。她没有叫人。她退开半步,换了一个角度看,从下往上看那一线;从下往上看的时候那一线更明显了,白底和墙之间裂开一道缝,缝里能看见底下的东西。她看了大概两三秒,才转过身往护士站的方向走。
十一床贴的是新牌,白底黑字,编号也是新的,看上去跟别处一样;只是牌子的右下角翘起了一角,翘起的那一点底下露出一样东西——是一层旧牌的边。旧牌的白底已经黄了,那一块黄从新牌底下探出来,探出大半指宽。贴牌的那个人当年刮过那一块,刮是没有刮净,只刮掉了最外面一层漆,刮过的地方颜色比旁边的旧漆新;后来贴新牌的时候胶抹得厚,厚胶把那一层旧边压得翘起来,压了这些日子也没有压平。护士每天早上擦床头,抹布走到那里要顿一下。
那一块黄她第一眼就看出来了,看的时候她以为是新牌底下露出来的墙。回了办公室以后她想了想,不是墙——墙是灰白的,那一块是黄的,黄得匀。她问过护士一次:那块牌底下垫过什么没有。护士说:垫过一张纸,贴牌的时候垫的,怕胶沾在漆上。垫纸是常做法,贴上去以后揭掉,揭的时候把底下那一层也带走了一点。她问:带走多少。护士说:很薄一层。护士补了一句:那一块底下有旧东西,我一直以为是墙。她没有接这句话,回办公室坐着想了半会儿。她想的是那一层被带走的漆有多厚。厚胶把旧边压起来,压了这些日子也没有压平——这句话是她后来跟护士长说的。护士长问:要不要重贴。她说:先不动。她说完顿了一下,又想起那一线支出来的地方底下的半个字。
她在那张床前站着看的时间比在别处多。护士问她要不要现在弄。她说:不急。护士说:那我拿胶按一下算了,按下去就平了。她说:按了它还会翘起来。护士说:怎么会。她说:胶厚的地方不平,厚的那一层薄的那一层吃劲不一样,吃不住劲就要翘。护士不再问了,把抹布拿回去接着擦,擦的时候还是在那儿顿了一下。顿完她回头跟病人说了一句:躺好,别动。病人说好。她站在原地看着抹布从那一格走过去,走过去以后她才说:把那把小刀拿来。护士去库房拿刀有一会儿。拿刀的这一会儿她没有走开,她站在十一床的床尾,把手搭在床栏上。床栏是铁的,凉。她搭了一会儿,等手上有了点温才松开。学生说她这个习惯改不掉。她说:这个不用改。
她跟护士要了一把小刀,蹲在床沿边上,用刀尖沿着牌边一寸一寸把新牌起起来。起牌子很慢,胶早就硬了,起来一段就得停下来,用指甲把边角挑松,再起下一段;起来的那一半垂下来,像一页翻过去的书。起到一半她停了一下,问了一句:这个床十年上还住过人吗。护士说住过,前年还住着一个,前年春天走的。她说,走是出院还是别的。护士说,是出院,出院那天是自己走回家的,家里人搀到门口就没有再搀。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把新牌整个揭下来了。揭下来的时候她把牌面朝上托在掌心上,没有让牌翻过去。
护士把刀递过来的时候捏着刀刃那一头,柄朝她。她接东西的规矩是接柄不接刃,接完把刀在白大褂的口袋上蹭了两下,蹭掉刀柄上的汗。她蹲下去的时候先把白大褂的下摆往膝盖上压住,压住以后才动手。小刀是水果刀,刀柄是木的,木柄上有一道裂,裂里嵌着黑东西。刀刃不长,有一处崩了口,崩口很小,起在她要用的那一段上。她接过刀在床沿上试了一下,试的是刃口是不是朝外——刀尖朝外她才不划手。她蹲下去的时候左膝先着地,右膝也落地,蹲得低,蹲到跟床沿一样高。起牌子是从右下角开始的,从支起来的那一线往下找入口。刀尖顺着胶的边往里走,一寸一寸,走两三分就停;停下来她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去挑边角,挑松了再起下一段。起来的那一半垂下来,像一页翻过去的书,垂到一半晃了一下。
她把那面牌托在掌心上看了两三秒,看的是牌面上新印的那两个编号,编号印得深,笔画清楚,看不出毛病。她看完把牌翻了个身,正面朝下扣在床尾的被子上,扣的时候四个角对得整整齐齐。揭下来的地方露出一块比别处干净的方印,方印是长方的,比新的牌小一圈。她没有马上去看那一圈底下的东西。她先抬头看了一眼走廊,看了一眼护士站的方向,看有没有人过来。走廊上没有人。她这才把身子往床头上头侧过去一点,侧着头看那一圈露在外头的旧边。她侧着头看了很久,久到护士以为她在找什么,走过来问了一句。她说:我在数边。护士问:数边做什么。她说:数这块牌子盖过多少回。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这个说法不通,就没有再说。她伸手要了一张旧报纸,铺在床面上,铺好才敢上手。
底下那一层旧牌比新牌小一圈,是很早以前的那种搪瓷牌,边上包着一圈铁,铁上锈成了深褐色,锈顺着牌边往下淌了半寸。牌面上的字掉得只剩下几个笔画;新牌盖住了大半,露在外头的那一块能认出来的只有一个字——不是床号,是一个姓的偏旁,剩下的半边让新牌压着。护士要凑过来看,她抬手挡了一下,说:先别动。她盯着那半个字看了一会儿,看完用指甲沿着露出来的那条边从上到下刮了一刮,刮下一层薄薄的旧漆,漆落在她掌心里是灰白的一点。她把新牌照原样贴回去,贴之前把底下那层旧牌在边上用透明胶带贴了两道,一道贴上头,一道贴下头,胶带压得实实的,免得它再翘。贴完她用手掌在牌面上按了按,试了试粘不粘得住。
贴完她退开一步,看了整面墙:十四块牌一样新,只有十一床那块右下角还支着一线。护士说要不要把底下那层彻底铲了,铲平了好贴,往后擦墙也方便。她说:不铲。护士问为什么。她没有立刻答;她伸手在那一线支出来的地方按了一下,按完才说了一句:这块牌上原来躺过的那个人,这屋里如今没有一个人记得他了,我给他留一层,等哪天有人想起来。护士要接一句什么,她摆了摆手,把话岔到别处去了:换牌这个活儿是谁定的,牌面上打没打编号,编号是打到牌上还是打到床栏上。她一件一件问,问到第三件的时候护士去翻本子找,翻出来以后她看了一眼,说了句从前也这么打,就走了。走之前她把那把小刀还给了护士。护士接刀的时候那牌又翘了一下,她伸手替它压平了,压完顺手把胶带的两个边角也抹了抹。护士后来跟人说,十一床那块牌她天天看,看了两回就不看了;如今每天擦墙的人到了那一格,抹布都要多擦两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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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退休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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