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谁按的快门

数人这件事本来没有人做。正厅那面墙下头那一排柜子最里头放着一只木匣,匣里是每年从墙上换下来的那些:换下来的仍旧要收,收的时候按挂上去的年份叠好,叠完压在匣底,压了二十来年。取出来看的是今年这一回,取的人是第四代里最小的那一个,屋里有他爷爷辈的人跟着看;看的人没有说话,就扶着梯子,看着他一只一只往外取。取到最上头第二只的时候,梯子上的人说了一句:这一只该换了,玻璃都花了。他说玻璃没有花,是背板发潮;两个人争了两句,屋里的老人没有插嘴,由着他取下来了。

木匣里的相框立着放,一格一只,格与格之间拿薄木板隔开,隔板不到框背的一半高,露着的那一截正好能看见年份。取的时候从最里头一格往外挪,一格挪一格;挪出来的先搁在膝上,膝上搁不下了才往桌上传。屋里人传的时候不传整只,传的是底下那一年——年份先念出来,念到的那一只才往上递。递的人接住,先把正面朝上转一转,转完才放到摊开的那一片上;摆的时候两只框之间留出一指宽,留出的那一指是为了让玻璃上的旧划痕都能露在光里。屋里人接的时候不接框背,接的是框底,框底那一面最平,平了才不硌手。收的时候倒着来,最后收进去的那一只就是取出来的头一只。这套法子不落到纸上,也不入规矩,是几辈人传下来的传法,谁也没有想过要改。

扶梯子的是屋里有孙子辈的那一位,两只手扶着梯子第二级,扶得很靠里,屋里有话说他他就答一句,答完手仍旧不松。报年份的是管事的,他手里捏一张单子,单子上按年份抄得挤,一年一行,一年两个字——添一只是添一,添两只中间空一格。念到某一格单子上没有字,他就抬头看一眼墙,说一声:这一年没有。他报得慢,屋里人也不催;催了他就把单子往下挪半寸,从上往下重念一遍。有一年他念到中间停了,说单子上少了一年;屋里人说那一年相框收在别处,念过去就是了。他就把那一年空下来,空着往下念,念完整张单子,把单子折成三折收进上衣口袋。收口袋的时候他还把边角掖了一下,掖完才转身去看木匣。他捏单子的那只手一直背在身后,屋里人背后议论过一回,都说背着手的人念得准。

单子念完没有立刻散。管事的把折子摊回手心,又从头走了一遍年份,走到最上头那一格停住,问屋里人:这一只今年换不换。问的是最上头第二只,屋里人都在看那只,都不先答。看的时间一长,扶梯子的那一位把话接过去,说先取下来再说,取下来摆开,摆在纸上比着看,好坏一摆就见。没有人反对。梯子从正厅东头挪过来,挪的时候两条腿在砖地上磨出两道浅印,磨完留下一道白的,白的没有人去擦。木匣搬到窗台上,窗台比正厅长出一截,匣子搁上去不晃。窗台上原先搁着一只空碗,谁也没有去挪;碗底压着的那一小片纸是白的,压了这些年白得发黄。管事的站在匣子这一头,念一个年份,指一格;扶梯子的站在另一头,等着伸手。

桌上铺的是今年的报纸,铺两层,铺平以后拿手掌从上往下压一遍,压到报纸不响为止。铺好了才摆框。摆之前管事的在每一只框的垫纸上落年份,落在垫纸的下角,落完把那一角折起来,折起的那一面朝上;摆在桌上的顺序就按折角上的数走。折角朝上,翻的人一眼能看见。写到第二十几只的时候笔芯断了,他向灶上的人借了一支,借来的那支笔尖粗,落在纸上的数比前头的都大。屋里人看了一眼,谁也没有说什么。屋里有两个人蹲在桌两头,一人管一头,管的那一头报一只,屋里人接一只。有一只框的垫纸比别的薄,托上去以后相片的一角悬着,管那一头的用手在背面按了一下,按完那一角才落平。管事的把断的半截笔芯留在桌角,没有收。

他取出来的一张是六寸的,挂在最上头第二只,挂了二十来年。取的时候要两个人扶梯子,一个人在下面数层,从最上头往下数,数到第二只伸手托住;托的人托得稳,下来的时候两只手不换。相片取下来先用袖子把浮灰掸了,掸完摊在花厅大桌上,四角拿四只小石头压住。拍的是沈家这一支,前后两排:前排坐,后排站,屋前那片空地扫过,青石板缝里的草拔过,墙根那一排花盆挪到东边去了,挪得整整齐齐,盆底还垫着砖。风把花枝吹得歪了一点,镜头里那一段影也就歪了一点。

挪花盆的那一趟是两个人做的,一人端两只,端到东边码成一列,盆与盆之间留出一掌的空;码完又蹲下去把盆底那块垫砖扶正,扶正了才起身。扫空地用的是一把旧竹扫帚,帚头早已散了,扫的时候得用一只脚踩住帚头往回拖;扫到墙根那一段拖不动,就把帚头抬起来抖两下再扫。扫过的地面上能看出纹,青石板是横着铺的,纹也横着,横纹里还露着一截一截的草根。前排那条长凳是两个人抬出来的,抬出来以后摆在空地当中,凳脚底下垫了两块薄砖,垫完用脚尖踢一踢,踢到不响为止。摆好以后有一只凳子的脚又松了,屋里人拿细绳在凳脚上绕了七圈,绕完拿牙咬住绳头拽紧。扫帚够不着的地方就空着;今年空着的地方有两处,一处在花盆后头,一处在墙根转角,转角那处扫帚确实够不着,是拿竹片拨的。

摆完以后有人绕到相机那一头看了一眼,看的是后头那道墙。墙上原先蒙着一层灰,看不出颜色;今年有人擦过,擦的是下头半截,上头半截仍旧是原来的。擦墙的是灶上的人,擦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洗衣服用的粗布,粗布太厚,擦到墙的高处要踮脚,踮完就把布翻一面。屋里有两三个人提出索性全擦一遍,管事的说不用,全擦过,往后墙上再落灰就没有对照,落了灰也看不出厚薄。摆位子的时候还换过一回次序:原先是后排先站,站好了前排再坐;今年是先请前排坐下,因为前排坐下以后,后排的人就看得见前排后头那一片空地,空地里站着的人不会挡住前排的脸。擦墙那一段前后用了两桶水,第二桶是从井台挑来的;挑水的人挑了两趟,第二趟的水只擦了一尺高就够用,剩下的泼在墙根去了。

相机是天没亮就搬到院子里的。搬的是阿望,机器背在身上,出来的时候天刚亮到能看见脚下。机器架在两只凳子上——架子矮了一寸,够不着,快门按下去要踮脚,踮出来的相容易虚。管事的搬了一只旧木箱过来垫在凳脚底下,垫完再按,快门的声音就闷了;屋里人听着觉得闷的好,闷的说明机器稳。后来试了三回,回回都把那只木箱压得往下沉一点。地砖上有一块松了,踩上去会翘;翘的那一块让管事的拿一片薄木垫平了,垫完用鞋底压了两回。机器前头留出三步的空,那三步是留给人站的,站的人一多,三步就变成了两步半。

光还得等一阵。屋里人就在檐下站着,站着不动,手插在袖子里。等着的时候有人把摊开的那几只又数了一遍,数的是年份不是人;数到有一只底下垫纸上的年份和框背上的年份差了一年,那一只就单独搁在桌角。管事的拿笔在那一只的垫纸上添了一个字,添完把两只垫纸对着光看,看得见添的那一笔。他没有说这一只归哪一年,只说:搁着,谁要用谁说。屋里有位老人说搁着吧,搁着不吃亏。檐下的光挪到门槛上了,管事的说了声可以,人就开始往机器前头走;走的时候前头那几个先蹲下去,蹲的次序是按辈分排的。蹲下去之前有一个先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回,擦完才蹲;擦手的人年年都有,今年是第三个。

这张为什么挂了二十来年没人换,屋里有两种答法。一种说正厅那面墙的位子紧,添一张就得挪一张,挪谁的都是错,就让它挂着;另一种说这上头的玻璃是当年一起配的,配得厚,别的都换了它也不换。管事的说不是玻璃的事,是这张的背板厚,托纸托得正,照片平整,没有翘角;换早了不如不换。他听完把那张翻过去看了看背板,看完没有作声——背板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写的是年份和两个字,年份他认得,那两个字他不认得;他把纸举到窗光底下再看了一遍,两个字仍旧不认得,就没有问。

玻璃年年擦,擦的是正厅那一面,不是背面。擦的时候用两块布,一块蘸了水,一块干的;先湿后干,干布要擦两遍,第二遍是顺着框边往下走一趟。擦完退开三步看一眼,看的是有没有留下水印,留了就在太阳底下晒一会儿。有一年擦到最上头第二只,管事的发现框背靠墙的那一面有一小片发绿,绿得像苔,怎么擦都不掉;后来才弄清是垫在背后的纸受了潮,那一年正好赶上一回连阴天,连了六天。绿的那一片往后没有再往大里走,每年擦完都要再看一回,看它还是不是那么大;看不出来的缘由没人说得清,屋里人只好年年照样看,看完谁也不提。绿的那一片对着光看是往背板那一面透的,透出来的形状像一片云;屋里人年年看,年年看出来的还是那片云,谁也描不出它到底是什么样子,索性就不描了。

那两个字的事,屋里有一个人后来又提过一次。提的是账房那一位的媳妇,她小时候在这园子里住过几年,住的时候见过那一张摆在东屋的柜顶上。她说她记得那两个字,记得是两个字里有一个是往上出头的那一个;她说到这里就停了,说剩下的那个她不认得,因为那时候不识字,见过也记不住字形,只记住哪一个出过头。屋里人听完都笑,笑完有人问她:那你记得的那一个,跟铅笔写的那一个像不像。她想了很久,说不出像不像,只说写字的人手很重,重得纸背都凸出来一点。这句话让屋里人安静了一下——背板上的凸,是屋里人这三天里头一回听见的说法。说这话的那一位如今也不在园子里住了;她走以前把这一层又说给屋里的孩子听过一回,孩子听完只问了一句那两个字念什么,她没有答上来。

那两个字的事暂且搁下。管事的从匣子边上找了一张旧日历,把背板上认得的年份抄上去,抄一行对一只框;抄到第五行的时候他停了,说有一只框背上的年份只剩后两位,前头没有,前两位是被虫蛀的。他把这一只挪到单子外头,另起一行写:不全。屋里人围着看这一行,看了半天没有看出所以然。眠眠说前头那两位不补,补了就是认得,不补才是真的。她说完就走了,走到自己那一格桌前站住,把压在角上的石头挪正。剩下的人仍旧对着那一行看;看了半晌,管事的把笔搁下,说这一年先空着。空着的那一格今年就是不数它;不数它,这一行就还留着。

空着的那一行到底有多久,没有人去问年份。单子上能抄的抄完了,管事的把单子按年份排成一长条,从桌这头排到桌那头,纸条挨着纸条,中间不留缝;排完他退开一步看,觉得太长了,又从中间断开,断成两截,两截各留一点空。屋里人看着他断,没有一个人明白他为什么断。断完他把两截都压在报纸底下,压完说了一句:往后要是有第二回,就照着这个摆。屋里人应了一声。小石头在桌上一颗一颗被搬开,搬开以后相片的四角仍旧用别的压着。没有人接着往下说;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句,说光够了,屋里人这才一个一个往机器前头挪。挪的时候脚步都放轻了,轻得像是怕把桌上的东西惊着。

数人这件事本来没有人做,头回数的是阿望。他数得快,从后一排最左数到最右,数完报了一个数,屋里人坐下来再数一遍。第二遍是眠眠数的,她数得慢,一只手顺着人头顶过去,数到一个点一下头,点到最后一个抬头问了一句:这边还有没有。阿望说没有。她把笔尖在纸上顿住,说:不对。屋里人以为她数错了,都看着她。她没有重数第二遍,只是把纸转过去,指了指纸上第一个位置,说:这里多一个。她数第二遍的时候屋里人是背对着相片的,她不是;她是唯一从头到尾面对着那张纸的人。

阿望报的那个数,屋里人后来记下来了,是三十七个。三十七这个数在屋里传了两天,传的时候有人添了半句:前排坐着十一个,后排站着二十六个。这个分法是有人分出来替人数的,分的人自己也说不准是分给谁看的。眠眠数第二遍的时候没有报数,她一个一个点,点一个点一下头;点到最后一个抬头问的那一句,屋里人这才发觉她数得跟头一遍不一样。阿望自己也没有争,他说她数得慢,慢的有慢的好处,慢的能看见脚——脚是最后才轮到的地方,头一遍数得再快,脚也要漏掉两个。屋里有两个人回去照他说的数了一遍,数出来还是三十七。数第三遍的时候屋里人没有让眠眠数,让她坐在桌心看着,别的人站着数;站着的数出来仍是三十七,她这才把笔搁下,搁得离纸半寸。

笔搁下以后没有人把它捡起来。纸就摊在桌心,那一个数在上头,谁也不去动它。屋里人开始一个一个往下认,认的法子是自己家里传下来的:先看站在哪一排,再看手里拿的是什么,最后才看脸。拿帕子的、拿帽子的、空着手的,三样分出来以后快了许多;分到中间那一段就慢了,慢下来是因为有几只手里拿的东西太小,隔着相纸看不清。有人提出放大看,管事的说玻璃才起起来,起了再合要等半天;屋里有位老人说不用放大,认人认的不是那点东西。认到前排最右的时候屋里人停了半句,没有说下去;停完接着往下认,认得比先前慢。

多出来的那个在第一排最右。她一个人也不认识。照片上那个人半侧着身,一只手扶着前排那个人的椅背,脸只有三分之二转向镜头;穿的那件衣裳屋里有,谁也认不出是哪一年的衣裳,料子旧,肩上一道缝补过,补的针脚很粗。有人说是哪一年的人,有人说不是;认了半天,认出来的是一个孩子。那一年最小的那个还小,站不住,得有人扶;拍照的人两只手都占着,屋里有人从侧面伸过一只手来,把孩子往画里一带——带的那一下带狠了,孩子的肩膀撞在前排那人身上,脸也就偏了,鞋尖一只在画里,一只落在画外白的那一圈上。那一圈白留到今年,鞋尖还在上头点着一个。

那件衣裳屋里有,不是没有,是认不出年份。有人把靠墙那一排木箱里的旧料翻了一遍,翻出来几块颜色相近的,比了比,肩线的位置对不上;也有人拿了一段软尺把照片上肩膀那一处量了量,记下一个尺寸,回头拿去比对柜里存着的几件,成衣不在,成衣早当了,或者改了。比对了一天没有结果。屋里有位老人从樟木箱里翻出一顶呢帽,帽子的颜色跟照片上那一片接近,戴上比了一比,比完仍旧摇头。最后屋里人把这顶帽子收了回去;认不出就认不出,这一件衣裳不归哪一年,只归这一张相片。那位戴帽子的是屋里辈分最老的一位,帽子收回去以后压在了箱底。他还说了一件事:那年拍照的天冷,站的人都往一处挤,挤在一处的衣裳颜色就分不出来了,所以单看肩线作不得准。

认那一个孩子认了半日。屋里有两种认法:一种按年份推,从年份往前数,一年添一个,数到能站住人的那一年;另一种按长相找,找的是眉眼跟屋里现有人像不像。像不像这一条走得远,有人越看越像,越像越不敢说;推到末尾,两种法子指着的是两个人,一个是屋里如今还在的,另一位不在了。屋里人争了几句就都停了。停下来的理由是阿望说的,他说:认错一个,纸上就多一个名字;多一个名字,往后翻的人就要照着这个名字去找,找不到就以为屋里少过人。屋里人把这一句记住了,往后数人先数位置,再数脸。停下来的那一位后来还补了半句:那位不在的,年份反倒好推,因为那一支只剩两三个人;屋里有两三个人挨个报,报到第三个人就没有了下文,屋里也就不往下问。

认到后来,屋里人想起一件事:这一张的背面还没有翻过。翻背面是要把相片从玻璃里取出来的,取出来就得把这一只框单独摆到一边,等这一段认完了再合回去。有人主张先取出来,取出来省事;也有人说玻璃才起起来两回,玻璃怕磕,磕了要等两个月才有新的。有人把那一只框挪到桌角,靠着墙,挪的时候两只手托着框底;挪完屋里人才接着往下认。认完还有一小段,那一小段里有一个人认不出是谁,认了半日没有认出来。屋里人没有再问他,认不出就搁在那个位置,等着往后有人认。桌角那一格空出来的地方比旁的浅,是这一张搁了几十年压出来的。

最后是眠眠起身。她没有叫人,自己把桌角那一只框端起来,端到窗前那一面空着的桌子上。玻璃起起来只起了一线,够她的手伸进去;相片抽出来的时候她捏的是上角,捏完把相片翻过去,背朝着众人放在桌上。放完屋里人都围过来。背面朝着上头的时候,纸上那一行就显出来了——是墨写的,不是铅笔,墨色已经发褐。字挤在一行里,行末拐了个弯。屋里人一个一个念,念到中间就断了;断的那一处底下有描过的痕迹,描得比旁的字重。没有人念得出一整行。眠眠把相片往窗光底下挪了半寸,挪完仍旧看不清那半行;她把相片放回桌上,放回原来的那一面。

拍照的是谁,那张背面写着。写字的是当年在门里照相的那个人,他自己不肯在画里,留在门外头按快门;按完把机器往桌上一搁,跑过来把相片翻过去,在背面写了一行:此子由人带入,鞋一只出画。他不肯写是谁带的那只手,末了一个字拖得很长,写完自己看着也不像样,拿铅笔在旁边点了一下,算是落了印。屋里人对着那一行看了很久,看完都笑了——原来多出来的这一个,是临时被拉进画的;谁家的孩子没有被谁临时拉进过一回呢,这一张不算多。

那一行字写得挤,一行挤不下,末了拐了个弯。写字的那一位下笔很重,笔尖在纸上划过去能听出轻重——那时候的纸厚,背面有纹,纹把笔尖绊了一下,绊出的那一处墨比别处厚。屋里人后来把那一行对着光看,厚的那一处底下还有一道划痕,是同一支笔又描过一遍。描是为了让人认得出那两个字。认得出的只有一位,那一位不在了;不在了以后这一行再没有第二个人念过,念的人是自己照着字一个一个认过去的,认错了也不改,改了怕改的不是原来那一个字。屋里人如今看那一行,看的还是那两道墨最厚的地方。那年写字的地方靠窗,光从纸的斜上方过去;写字的人把纸转过一次才落笔,转完纸的那一角朝里,正好压在桌沿上,压住以后纸就不动了。屋里人替他补的补了半句,说那年写字的时候屋里还没有点灯。

屋里人看着那半行字看了很久。看的时间一长,靠墙坐着的那一位开了口,说的是:那年写字用的是这一支笔。说着把笔架上一支秃了的铅笔拿起来,笔杆上有一圈牙印,牙印是他自己咬的。他把笔放下,放下以后又拿起来,拿到手里转了半圈。屋里有位老人说,那时候写字的人写完了要在窗下晾一晾,晾到墨不粘手才收起来;那年刮风,晾的那一张没有干,他就用嘴呵,呵了两回。他说完把手放在膝上,坐了一会儿,坐着没有再说话。没有人再往下接;眠眠把相片翻回正面,翻完她把框里的玻璃按平,按完才把整只框搁回桌上。

那年带手的人是笑着的。这一点屋里人说得出来:说的时候都笑,笑完谁也说不清是谁在笑自己。有人想起自己也干过一回——站在最边上,替人扶着一个站不住的,扶到快门按完才敢松手,松手以后自己的胳膊已经麻了。有人也想起被这样扶过一回的那个是谁,说到一半卡住了,卡住就笑,笑完接着往下说别的;说了一屋子的笑,笑完那张相片仍旧摊在桌上,屋里人还是不肯去动它。看了半个钟头,才由收东西的那一位提议收起来。收的时候他还问了一句要不要重拍,屋里人说不用,重拍就照着摆的摆了。

扶到快门按完才松手的那一位,后来自己讲过两回。头一回只讲了一句就停住;第二回是别人问的,问他胳膊麻不麻,他说麻了,麻到第二天早上端碗端不住,碗沿磕了一下牙。屋里人笑完,有人说:难为你还扶得住。他说扶不住也得扶;扶不住的那一只手落在孩子肩上,落在肩上就是搭着,搭着的人就得站直,站直了才照得全。他说完又添了半句:那一回是我这辈子站得最直的一回。添完他自己也笑了,笑完把话岔到别处,问起那天风往哪边吹。屋里人跟着答,答的也是别的,说到风就都把那一回揭过去了。屋里人后来把这一件翻出来对过一回,对的是谁扶的那一只手;三个人说了三个说法,谁也没有压过谁,最后仍旧按背板上那一行算:一行字只记着一件事,不记是谁。

揭过去了以后又续了一回,续的不是那一回的事,是那一回站位的法子。那天屋里人排的是先坐后排再站,中间空出一条走道,走道有一尺宽,走道两头各站一个人;站着抱孩子的那一位从走道那头侧身进去,侧到一半停住,等前排那位把膝盖并了并,才接着往里走。走的这一段谁也没有记住,记住的是那条一尺宽的走道——后来有人提起,说那一年的相片之所以摆得开,多半是那条走道;也有人说不是,是那年花盆挪得早。两种说法屋里人都不驳,各说各的理,说完仍旧去看桌上那一张,一屋子的笑也就散了。那一回续的是别的屋子的规矩,不是这一家的;规矩是外头带来的,带的时候学了一个样子,往后年年照着摆,摆到今年摆了不知多少回。今年屋里人还数了一遍,数出七十来回,数完自己都笑。

数完七十来回数的人自己先不好意思,说这数法没有意思,谁家不是年年照一回。他说完有人问他:那你今年照不照。他说照。屋里人说起照的事就顺口问了一句今年谁背机器;这一句问出去,屋里安静了一下。机器是阿望背来的,这屋里人都知道;不知道的是他今年肯不肯再背一回——机器背在身上,压得肩膀,走一回是一天的工夫。他没有立刻答。他把手里那只压着相片的小石头挪了挪,挪完说了一句:先看看这一张摊完。屋里人就没有再问。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去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机器,机器还架在那两只凳子上,没有收。

屋里的说话声慢慢落下去。管事的去把木匣搬来,搬的时候两手抱着底,搬到长桌一头搁下,匣子底下的桌布被压出一道印。他没有立刻开匣子,先拿袖子把匣面上的浮灰擦了一遍,擦完退开看了看,擦过的那一块颜色深,深的那一块正好是这一年放进去时磨出来的。有人问:这只匣子一年开几回。他说一年一回,平日落着灰。屋里有人替他把话接下去,说挂历年年都留着,留着才知道哪一年是哪一年;这话说得不响,管事的没有否认。眠眠走过去,两只手按在匣盖上,没有掀开,问了一句:里头的挂历还在不在。他说在。

阿望把那张照片对着光再看一遍,忽然说:我小时候也带过一回。没有人接他的话;眠眠只说了一句,那不算多出来,那算少了两个又补上一个;谁小时候没被带过一回。她说完把照片推回桌心,推的时候把压着角的那只小石头挪正了。她又说:多出来的就多出来的,添一笔不算错。屋里人没有再数第三遍。那只木匣合上的时候,六寸的相纸卡在两张挂历中间,抽出来的时候纸边被挂历的铜夹子刮了一道,很浅,谁也没有发现。合匣以前他还问了一句:这一张明年还挂不挂。管事的说挂,位子留着;他说那就好,位子留着,往后少不了一张。这一张数了两遍,第二遍多出来的那个,是临时被拉进画里的。

铜夹子刮的那一道,后来管事的单独去看过。看的时候他把木匣搬到窗台上,把两张挂历抽出来,一张一张举高看——挂历是新月的,十二张,钉在木匣内壁的一侧,钉眼还是原来那几个,钉得不深,用手一拨就能拨下来。刮出来的那一道落在第二张的下方两分处,长不过小指,是一道白,白里发毛。他用指甲在那一道上来回刮了两回,刮不动,就放了回去。放回去以后他把两张挂历按原样压好,压的时候让有刮痕的那张朝里。管事的没有把这件说出去,屋里人后来知道,还是阿望从匣子缝里看出来的。合上以后他没有立刻走,先把两只手在膝上按了一按,按得指尖发白;屋里人问他要不要紧一紧,他说不用,木匣里松一松是常有的,常有的年岁要靠垫纸慢慢压回去。屋里人便把匣子搬到靠墙那一面去了。

匣子搬到靠墙那一面以后,屋里人去看正厅那面墙。看的是还挂着的那几只——相片摊在长桌上,墙上就显出了空。空得最明显的是正中那一只:那一格里原先挂的是一张全家,人数是屋里人最熟的一张,管事的把单子上的年份对过去,对了两遍才对上;对上以后他没有作声,只把手指头在那一只的挂钩上按了一下。按完他叫人搬梯子。搬梯子的是两个人,一前一后;梯子架好以后,管事的自己上去,上到第二级就停住,看了那只框一眼,回头问屋里人:这一只今年动不动。屋里人说等摊完再说。

有一年,屋里人从正厅那面墙上取下一只镜框。取的时候才看见,那张相纸上有一个位子空着。位置在正中,前排正当中;后头站着的人往两边各让了半步,让出来的那一格空当一人宽,宽得匀称,像是有人量过的。墙上挂着二十几张,挂了照片也挂了字画、黄历和族谱,一年添一张,谁也没有细数哪一张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这一张取下来,屋里人举着它对着窗口的光照过去,才看出正中那一格是空的。取的时候镜框比看上去沉,边上的木条被几十年的干湿缩出了一道细缝,缝里嵌着旧灰。

取的时候梯子架在正厅东头,架梯子的人两只手扶着,扶的位置比摊照片那几天低半档。屋里有两位站着,一位在梯子下,一位在桌子旁边,两个人各管一样:梯子下那位报层数,从上往下数,报到第几层梯子上头的人就伸手;桌子旁边那位接,接住先看背板,再看正面的框边。整只框下来的时候是用两只手托着底和两侧的,托的位置不在角上——角上托,角上那两条木条先受力,受了力那几道干湿缩出来的细缝就先开。屋里人这些年见过开缝的,也见过没有开缝的,那一天这一只没有开。那一块空地铺的是当年扫出来的细土,土铺得不平,扫帚在上面拖出几道浅沟;如今站着的人多,脚下都是土,站着不动还好,动一动就起灰。今年扫的时候撒过一遍水,撒水的是灶上的人,撒完屋里人还说扫早了。

取下来以后屋里人没有立刻看正面,先看的是那只框有多沉。掂的人掂了两回,两回都说不出数目,只说沉得比看上去多。管事的拿了一根木杆来,木杆是从扫帚柄上截下来的,截了一尺二,插进框背与托纸之间的缝里试,试到底卡住了;卡住的深浅记在纸上,记的是四寸。屋里有三个人轮着掂,掂出来的轻重不一样,最轻的比最重的差一小半;争了两句就都放下了,掂来掂去还是那一只框,还是那个分量。后来他们拿这四个字当这一只的记号,说的时候只说四个字,不说别的。屋里人也不问那四个字是哪四个字,问了也没有人接。这一次掂完屋里人才知道这一只为什么不该换——底板上还留着一层旧浆糊,浆糊是当年托纸用的,那年能托住,如今照样托得住。管事的把这一句补在单子的背面。

单子背面添的那一句,后来添到第七只的时候添满了。添满以后管事的换了一张纸,换纸的时候他把前一张折起来收进上衣口袋,跟先前那张折成三折的放在一处。屋里有位老人说掂了半个时辰也没有掂出什么名堂,不如看照片上那一格。管事的问他看哪一格。他没有答,只把手里托着的那只框翻过来,正面朝上,摆在长桌当中那只镜框旁边;两只挨着摆,中间留着半指。他摆完退开半步。屋里人这才看出来,两只框里那张纸上一处有东西,一处没有。看完谁也没有先说话;看完屋里人才明白今天要弄的不是哪一只框,是纸上那一格。

有位老人回身去墙上取了一张下来。取的是老的那几张里的一张,玻璃比别的薄,透光。取下来的时候他没有托框底,托的是框背;托框背是外人的拿法,屋里人看了没有说话。老人把这一只摆在长桌当中,两只挨着。他退开半步看了看,看的还是那一格;看完他没有讲道理,只把手在自己的膝盖上按了两下,按完说:那一年的相片也空着。屋里人围过去看,两张纸上的那一格正好一样宽。这两张是在一处拍的了么,没有人这样问;屋里人只把两只并着看,看了很久。没有人去问那一格是为什么空的。

空的那一格不是漏拍。相纸上那一块是实的,是拍进去的:前头长凳的一角、后头墙上那道木缝、地上一道砖缝里的一点苔,都照得清清楚楚;只是一格人没有。拍照的人是懂事的,懂事的做法是留空——不在了,就把那一格空出来,空出来是敬,敬在纸上看得见,纸比人会记。屋里人都说这是老规矩,老到拍照的那一年他自己也未必想得出是怎么来的,是更早的人传下来的;传的时候只说一句:中间那一格留着。谁也没有往下解释过,留着就是留着,这一条后来也没有人改。眠眠添了一句:要是换一个人拍,那一格多半是站满了的,屋里人站不下,还得往后缩;缩了,拍出来的人就不是这一家的了。她说完把手里的笸箩往膝上挪了挪。

这一张后来没有再挂回原处。管事的把它挪到了正厅西头,靠着门那一段;挪的位置比原来低半尺,挂钩是新钉的,只钉了一个眼,另一个孔是原先的,位置不对,没有用。挪的缘由屋里人问过,管事的说:留着正厅那面墙上的间距。间距一乱,往后添新的就得重新量;重新量出来的间距跟从前的不一样,往后的人看着别扭。挪完那面墙上仍旧是二十几张,一张不多一张不少;挪过去的那一只挂在门的这一头,进门的人先看见它,出去的人也先看见它。挪过去以后正厅西头那一段就满了,只剩下半尺的空;半尺的空谁也没有去填,空在那儿,一挂就挂了这些年。屋里人有两次想挪回来,看了看东头那一段的间距,又都放下了。放下的时候两回都是同一个人先说不能动。他说的理由也只半句,说动了就得重量。

两次想挪回来,屋里人都记得。第一次是去年,挪的人量了间距,量出来差一线,差的那一线谁也说不清在哪儿,就又放回去了。第二次是今年春天,屋里人把那只框从西头取下来,捧着往东头走,走了三步就停住了;停住是因为路上要过一道门槛,门槛上头挂着的那只铝盖子非得用另一只手扶一下不可。捧框的手一松,框就歪了。扶完盖子,捧框的那只手空了,得重新找地方托,找了两回才找着。找着了也没有再往前挪。那一只框搁在门槛里侧的地上,搁到今天也没有人上去摆。

照片被摆在花厅东头那张长桌上,正对着正当中那把旧椅子。椅子年年摆在那里,垫着的那块旧垫布一角磨出了穗,穗年年长,剪过两回,剪完照旧磨;人年年不来坐,中间隔着一层薄灰,灰也不擦。照片上那一格空地跟这把椅子的那一格正好对上:一个在纸上,一个在桌上,中间只隔一层桌布。有人想挪开一点,挪一寸也好,说挂着别扭;眠眠说不挪。她说挪了它就不对着了,对着才是规矩。她说完在椅子旁边站了一会儿,扶着椅背,没有坐;站完把手从椅背上收回来,在衣襟上擦了擦。她站着的时候,谁也没有过去把那一格上的灰扫一扫。

旧椅子前头那一格桌布,铺的是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蓝布下头还压着一层旧的,旧的这一层已经硬了,硬了也不揭。揭过一次,揭的人怕弄坏桌布,揭完又铺回去,铺回去的时候新的一层比原先短了一寸,短出来的那一寸正好压在旧的一层上,看着还是平的。垫布那一角的穗年年长,剪过两回,剪的地方不一样——头一回剪的是靠外的那一撮,第二回剪的是靠里的。剪下来的穗没有扔,拢在一只小碟子里,攒了两回有小半碟;碟子搁在长桌腿边,碟子底下压着一块旧布,怕碟子脚底下的木屑蹭到桌布上。那一块蓝布是三年前换上去的,换的时候屋里人比了两种蓝,一种偏灰,一种偏绿;选了偏灰的那一种,说是看着旧些。旧不旧的屋里人说不准,只是年年看着惯了。今年有人说要再换一回,眠眠说不换。

眠眠说不换,屋里人就没有再提。提的人后来自己也说,那块布看着是旧,可旧得匀,匀就压得住桌布。屋里人把这一张蓝布又看了一遍,看的是它压在旧的那一层上头的那一寸;一寸压着一寸,年年如此,谁也没有数过究竟压了多少年。今年开春上头落过一回雨,雨没有飘进屋里,只把窗台外沿打湿了;屋里人拿旧布垫在窗台底下,垫完没有擦,垫着等它自己干。干以后旧布上留了一圈印,印在窗台外沿,屋里人进出都要看见。看见的人也就多看它两眼,看完仍旧走自己的路。没有人说这是做什么用的。

清明那一顿,长桌照开。开桌的头一条规矩是:逢年过节先摆的那一副碗筷,谁也不许撤。那一副摆在正当中那把椅子的前头,摆了很多年,谁也不问为什么;有人撤过一回,撤完那一顿吃得很静,静得谁都不自在,撤的人自己又去柜子里取出来补上了,补上以后一句话也没有说,往后谁也不提。从那以后谁也不撤。摆的时候还有一样讲究:摆完要退开半步看一眼,看的是碗正不正、筷子的长短是不是一头朝里——这个看法是从更早的人那里来的,年年照做,做了几十年,谁也没有改过。那副碗筷是配着这个规矩的:一只碗,一双筷,一只汤碗,碗比别的碗浅半分,浅半分是为了不占地方。

那副碗筷一年只添一回,添的是筷子和汤碗,碗不添。添筷子的规矩屋里有:长短要配,一根长的一根短的,长的那头朝里,短的那头朝外;配的时候不比尺寸,比的是年头,年头差得远的不能配到一处。柜子第二格里那一格是专放它们的,格底铺着一块棉纸,棉纸上有一道压出来的凹,是碗底压的,凹得比别处浅。那副碗筷摆上去以后从斜处看,看得出碗口比别的碗小半圈——摆碗筷的那一位说这是原先就配的,配碗的时候正赶上换季,窑上出了两批,同一批出不来一样大的。这一格是第二格靠里的那一个,格前头还放着一只小木盒,盒里是配筷子用的红纸;红纸用完了,盒还留着,盒底积了一层纸屑,抖一抖能抖出半撮。屋里有两回开那盒都是为了找纸,找着了也只用了一张。

摆完退开半步看的那一眼,看的人年年是他。看的不是碗,是桌上那一圈——从桌边数到碗口,中间要空出一掌,这一掌里不许放别的东西;筷子靠着碗沿摆,筷尖那一头不许探出碗口的线。他看完若是不齐,就伸手把碗挪半寸,挪完再看一遍;看完转身走开,走了以后不回头。有人试着在他看过之后再动一动桌上的东西,动完再摆回原样,那人以为他看不出来;第二天他进来站在桌边看了一眼,没有动手,只说了一句:今天碗底下的圈浅了。屋里人这才知道他连桌布上碗底压出来的那一道都看。看完他若是不说话,就是默认了;默认了的那些年,屋里人照旧添新的,新的添在离那一格越来越远的地方,远到如今一数才数得出中间空了几格。屋里人说过一句:空着就空着,空着也是位子。

添东西也有添到后来添不下去的时候。今年添筷子的那一回,屋里有位老人从柜子第二格数了数,数出这些年攒下的空位;空位一共三处,三处相隔得远,谁也没有去动它们。添筷子要成对,添一对就占一处;添到第三对的时候屋里人才发现没有第三对了。这一位是从樟木箱里翻出来的,翻出来一捆棉线,线是绱碗沿用的;线在箱底压了几十年,压得发脆,抖开的时候纤维掉了一层。屋里人把线头剪齐了收进一只小布袋,袋里已经有两回攒下的旧线。

空位的事说完,屋里人开始说开桌。往年的开桌是灶上的事,管灶的定几时摆、几时上;今年灶上腾不开,改成屋里的孩子来摆。定下摆的人以后,屋里人把该交代的交代了一遍:摆几副、摆在什么位置、哪一副不许撤。交代的时候管事的一句话也没有说。倒是灶上的那一位来了,问了一句:汤盛多少。管事的说照旧。白露在旁边听着,点了一下头;点完他问了一句别的,问的是那只小勺子还在不在。屋里人找了一回,没有找着。勺子的事搁下了,屋里人说找着再说,找不着就换一把。

摆碗筷的是白露。他把那一副从柜子里端出来,两只手端着,端到桌子当中,摆在那把椅子前面。摆的时候他摆得很正:碗在正中,筷子并拢搁在碗的右边,一根长一根短,长的那头朝里;摆完退开半步看了看,退得不齐,又回去正了正,正完才走开。屋里人谁也没有说这是给谁摆的,也没有人问。摆完了大家照旧坐,照旧吃;吃到一半有人给那一副碗筷的碗里添了半勺汤,添完自己拿袖子把碗口擦了一下,擦完照旧吃自己的。那半勺汤是给谁的,问了没有答案,不问也一样。屋里人没有哭,也没有谁提起谁;窗子外头的风把廊下的灯吹得晃了一下,晃完又定住。

添汤的是坐得离那一副最近的那一位。他起身的时候凳子往后蹭了半寸,添完又坐回去。添的是半勺,勺子在汤盆里舀了一下就收,收到一半停了停,把勺沿在盆边磕一下,磕掉一滴,再送到碗里。屋里人看见了没有说话;看的人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想完各自吃自己的。吃到后半程那半勺汤凉了,凉不凉屋里人没有再看;再看的时候那一顿已经散了,桌上只剩那一副,收的人端着它走得比别的碗慢些,慢出来的那一段路上没有人接。他添汤的那一把勺子是用了几十年的,勺柄上有一道缺口,缺口是磕在盆沿上磕的;屋里人续汤的时候多半换一把新的,他不换,他说这一把的分量他心里有数,新的多半舀半勺半勺的。屋里人听他说过一回,就不再劝了。劝也没用,他只把勺子在盆里过一遍就算了。

添完汤以后那一顿又坐了一阵。坐的时候屋里人说的都是别的事:谁家孩子今年该上学了,园子里哪棵树该修了。说到一半有人把话头拐到那只空碗上,拐过来又很快拐回去,拐得屋里人都装作没有听见。汤在碗里凉着,凉的时候没有人去动它;等到有人起身添第二回,那半勺早已凉透,添第二回的时候添的人换了一把勺子。屋里人看着他换,没有一个人问为什么这一回要换。换下来的那一把搁在盆边上,搁到散席才洗。

饭吃到完,碗筷一样一样往回收。收的时候那一副碗筷原样收进柜子,收在第二格,收的人手里端着它,走得比别的碗慢些——慢出来的这一段路,屋里的年轻人没有注意到,只有一个站在门口看见了。收的人把柜门合上以后还站了一会儿,手指头在柜门上按了一下,像是要确认那副碗筷还在里头;按完他转身去收条案,收条案的时候他还回头看了一眼桌子正中那一格。那一格里什么也没有,桌布上什么都没有,灰也没有——那一处天天有人擦,擦的人不说是擦哪儿。

收的那一位把柜门拉开一半,拉开以后没有立刻合上;碗放进去以后他在格子里挪了挪,挪到靠着里侧,挪完把格前挡着的那块旧棉纸掖平。合门的时候他合得很慢,合到一半又推开一次,看了一眼,再合。屋里人后来说,这一格里放了多少年,谁也说不清;说得清的是碗底下压着的那一张纸,纸已经脆了,颜色从米黄转成灰,纸面上有一圈一圈碗底压出来的印,印是一层套一层,越往下越小,最底下一圈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他掖纸的时候手指头在那圈印上按了一下,按完才把门合上。收完碗以后他还做了一件事:把桌布上洒出来的汤印擦一遍,擦到看不出才走;擦的是桌布,桌布擦完没有人去验,屋里人只听见布在桌面上拖的声音。他擦得慢,屋里有两个人等在旁边没有催。

桌布擦完,天还没有全黑。管事的把柜门重新拉开,把那一副碗筷原样放进去,放的时候没有再往里侧挪;挪不挪都在第二格里,谁也不再看。放完他去搬梯子。梯子今年没有再从正厅东头那一处架——屋里人让他往西头去架,西头那一段的墙低,够不着正中间那只。架了两回才架稳,架稳以后他没有立刻上去,先在墙前站着看了看那一排,看了很久。有人问他看什么,他说看间距。他伸手把最上头第二只的位置比了比,比完没有作声,把手放下来了。屋里人站在底下没有催,等他自己开口。

照片仍旧挂回正厅那面墙上。挂的时候垫纸往上提了半寸,提这半寸的人没有说为什么;半寸是不让那面挂别的下去,垫上去的垫纸是新的,跟旁的不一样,旁的是黄的,这一张偏白。那面墙上还有一处也空着一块,是族谱那一幅挪开以后留下的;空的那一块跟照片上那一格,一样宽,长桌抬回东头以后,屋里人退到厅里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再伸手。那面墙上的二十几张仍旧那样挂着,间距跟从前一样;只有最上头第二只的位置低了半寸,低的这一点,站着看不出来,坐下来才看得出。管事的后来拿尺子量过一次,量完在纸上记了半寸,没有改回去——照片上那一格空着,桌子正中那一格上摆的,是那副谁也不许撤的碗筷。

挂完屋里人退到厅里看那一面墙。看的是两处空:一处是族谱那一幅挪开以后留下的,一处是这一张腾出来的;两处一样宽,一处在上,一处在中。看完管事的问了一句:下回再添,添在哪儿。屋里人说了两种添法,一种添在正中,一种添在边上。添在正中的人说空得太大,添在正中压不住;添在边上的人说添在正中要重新量间距,量出来的跟从前不一样。最后照旧添在边上,添的是左起第五只那个位置;从那以后每一年添新的都数着添,数到最后是数到了往后再说。

那半寸低下去以后,屋里人上后头看了两回。第一回是站着看的,看不出;第二回是搬了一把椅子坐下,坐下才看出来——最上头第二只的那一圈纸边,比左右两只的边高出半寸,看上去像是浮着。看完有人要拿手去按,被人拦下了;拦的人说:那是垫纸提上去的,提这半寸是有缘故的。什么缘故没有人再追问,追问了也只说是让那面挂别的下去。至于让的是哪一张,屋里人心里都有数,嘴上不说。垫上去的那张纸偏白,旁的是黄的,白的那一张后来一直在最上头第二只,谁也没有动过它。

与其数少的,不如数多的。第四代里最小的那一位今年换了个数法:他不数人,数年。他把摊开的相框按年份摆开,从最老的一张数到最新的一张,念一年,往本子上记一年;记完一算,摊在桌上这些框,前一半的年份里一年添一只,后一半的年份里,一年要添两三只。多的那些就是从后半截起,一年一年往上垒起来的,垒了二十来年。屋里人管这后半截叫添人的那几年,念到这四个字都要停一下;停完了还是往下数,数的人不识数,屋里的老人也不纠正他。

他数年份用的是一本新买的小本子,封面是硬纸的,边上包了布角,包布角是他自己包的,包得不齐,靠下的那个角包了两层。本子一天写不了几行,写一行要翻两回——头一年记在一页上,十年记在同一页上;二十年后头的那一页最挤,挤到写不下的时候他就往上加一道横线,把一年挪到新的一行。他念年份的时候出声,念一个记一笔,记完把笔尖在纸上顿一下,像是在数画道。屋里的老人不纠正他念错的地方,也不纠正他记下的年份;屋里人后来核过一回,核出来的跟他本子上差三处,三处都是同一年添了两只的地方,他把那两年写成了添一只。

多出来的都长在照片的边上。前一半的老照片,人满,画挤得满满的,脸挨着脸,最边上那一个常常只有半只肩、一只袖子,最边上一张的后脑勺贴着相纸的边,纸边让头发顶出一道弯。后一半的照片边上总空出一截,那一截里坐着或者站着更小的;空出来的那一截不宽,一尺上下,窄的地方只够站一个孩子。有几张照片的边上还摆着东西——一只小凳子,一只半旧的布书包,一件叠好的小衣裳;摆东西的地方,就是孩子该站的地方。这些东西年年换位置,换的次数比照相还多。

那几张摆东西的,屋里人年年问一遍摆的是什么,问了三四年,问出来的东西不一样。第一年是一只小凳子,第二年凳子换成一只半旧的布书包,书包带子还是长的;第三年布书包换成一件叠好的小衣裳,衣裳叠成方的一块,四角对齐,叠的人手上有老茧,折出来的那一道压得很实。换下来的东西没有还回去,屋里有两只搁在库房窗台上,一只凳子、一只书包,搁了一年又一年,谁也没有再拿出去摆。摆东西的位置也不是固定的:第一年摆左边,第二年摆右边,第三年摆左边,比的是同一个角;屋里人后来去看那只凳子,凳脚上还留着一道浅印,是那年压在凳脚底下的。

有一年边上那一截摆的不是东西,是一个人。摆的人站在那一截上,站的位置正好是孩子该站的位置,屋里人后来看那张看了好几回,看不出他为什么站在那里。问他,他说那一年园子里人多,前排坐不下,后排站不下,剩他一个没处摆,就摆在边上;摆的时候他自己挪了两回,挪到最边上才站住。屋里人问那时候你多大。他说算不清了,只记得那天他比前排坐着的人高出半个头。说完他自己也笑,笑完添了一句:所以那一张不算是添了人,只算是塞了一个人进去。

添的人是一次一次添进来的。第一个添进来是二十来年前,那一年添了一个;往后的年份,一年添一个,也有一年添了两个。添的法子有几种:有的是从城里回来的,有的是照着园子里的规矩接的,有的是外家那边过来的,接的时候要园子里点头。添一个记一笔,账上是有的,账上记的是添人不是照相;账房那一位说这条不好办,添人和照相是两笔,不能并成一笔。他争了两句,最后照旧分两笔记;分完了他还是把那一年的相框指给账房看,说相框添得也不齐,一年添两只的那三年,账上连一只都没有。账房那位把那一页翻出来对了一回,对完说:那年是他自己忘了。她把笔提起来,在那一行后头补了半句,补的是一年添了几只,补完照旧把账合上。

那本账上的两笔,账房记的是不一样的:一笔记在添的那一页上,一笔记在那年的照相那一页上。添的那一笔后头跟着园子里点头的人,点头的人不落名字,落的是一个记号,记号的样子各人不一样,有的画圈,有的画点。账房那一位说这两笔本来可以并成一笔,并了省事;他不肯并。并的理由他讲过一次:添是园子里的事,照相是屋里的事,两件事管的人不一样,并到一处,往后要销账就不知道该找谁。讲完他把那两页翻开对着人看了看,添的那一页在左手,照相的那一页在右手,中间隔着三页别的。

族谱上新开的那一页跟这也有关系。添一个,族谱上添一行;添的时候要有一张纸,纸上要写清楚是从哪一支来的、来的是哪一年,写好了拿给园子里点头,点头的人才在下面落一个记号。那个记号不是名字,是一个很小的圈——是圈不是印,圈画得歪,年年都有人学不像。有人问过为什么要画圈,账房的说这是从老账上照抄的,老账上那一批就是圈;问为什么要照抄,他答不上来,只说照抄了几十年了,这一族是照着老那一族的样子添的,一笔一笔都没有改过。

那一张纸也有讲究。纸是从老账上裁下来的,裁成一样大小,一样是半页,裁的时候不撕,撕了纸边起毛。落笔先用铅笔打个底,铅笔字淡,底打完了才用墨笔描,描的时候照着底描,一笔不添。末尾那个圈落在正中间,圈画在名字的下面半寸;画圈的手稳不稳,一看就知道——有的圈是圆了一半就断了,有的是画到末了收不住,拉出一个尖。屋里有两三年圈画得特别圆,圆得屋里人都不认,认了以后才说:那两年是外家那边来的人多,画圈的是同一个人,那人的笔在账房放着,别的屋里人不许动。

屋里人还说起添人的头一件热闹事。添得最挤的那一年,园子里摆了三张凳子都不够,最后是从灶间借了一只小板凳;借的时候灶上那一位说了句话,说借可以,凳子要当天还。凳子当天果然还了,还的时候凳面上留了一圈水渍,那一圈水渍后来在照片的下角,看得清清楚楚。屋里有四五年都记得那一圈水渍,也记得那只小板凳后来没有再借出去,灶间自己留着坐。屋里人还说起添得最麻烦的那一年——那一年园子里办喜事,人分了两头坐,一半在这头,一半在园子那头;拍出来的那一张只照了这边一半,另一半的人不在画里。那一张后来没有再挂,收到匣子里去了;收的人说,挂着它自己心里过不去。

办喜事那一年的那张,后来也有人找过。找的人是第四代里最小的那一位,他问的是:园子那头的一半,后来有没有再照一张。屋里人说不记得;他说不记得就是没有,没有他也信——没有就没有,不必补。补一张是容易的,摆一摆按一下就有;补出来的那一张跟原来那一张摆在一起,一看就知道是两张,年份隔得再远也遮不住。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捏着一块擦玻璃的布,布角上有一团灰,灰被他捏得散开,落在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鞋面,没有去掸,把布换到另一只手里,抹了两下玻璃就走了。

数到今年这一格,他合上本子,说了一句:光是这一族,就添了六个。六个有大有小,大的是第四代里已成家的那两家的孩子,小的是更小的那一层。这六个最小的,最小的一个今年刚上幼儿园,坐在膝上,手上黏着一块糕,一边吃一边伸手去够桌上的照片;照片是倒着摆的,他看不见正面的脸,指着玻璃问:这两个是谁呀。屋里有两三个声音同时答,答的还不是同一个;答错了两个,答对了三个,谁也不承认自己刚才答错过。答过以后又问了一遍,这回是等他一个一个指。

六个里头,最小的那一个跟第六个差着二十来年。屋里人说起这六个的时候用了一个很笨的法子:拿一张纸把六个都记上,记的是添的年份和当年的年纪,记完把纸折成三折,一折两个。折完他又打开看了一遍,看完仍旧折回去,折回去的时候第三折没有折齐,露出来一截。有人问他这一截留着做什么,他说:留着。留着的那一截上头写着第四个,写的是添的那一年与那一年他多大。屋里有两个人凑过去看,看完说这个法子好;他也说好,说明年再折一回,折的时候照样折不齐。

屋里人一个一个给他指。指到第六个的时候,指的人自己先愣了一下——那一张上添得最挤的一年,六个里头有四个同时在画里:四个孩子挤在一张凳子上,两头的两个一半身子出画,中间的两个叠在一处,谁的胳膊也看不清是谁的。这一张是别人拍的,拍的人只管把凳子摆好,没有管四个孩子坐得住坐不住。照片上四个脑袋靠得那样近,二十年以后看,还是看得出其中有一个在闭着眼。屋里人为了那一个闭着眼的争了一回:说是哪一个,四个大人都说不是自己家的;争到末尾谁也没有争出结果,也就作罢,把这一张仍旧算在这一族添的人里头。屋里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添得多,添得正好,一屋子人照一张才拍得下;另一种说添得太快,快得名字都排不过来,往后每年都添,明年这张凳子就坐不下了。争的时候管事的说了一句实在的:凳子坐不下就添凳子,园子里从来不缺凳子。屋里人一听都笑了;笑完还是各自把话说了,谁也没有让步。

认那一个闭着眼的,最后是这个孩子自己认的。他认的法子是看耳朵——看谁的耳朵露出来得多,露得多的是睡着的。露出来最多的那一个恰好缩在另两个中间,缩着的那一张脸只有半边在画里,露出来的那只耳朵朝着镜头。屋里人看着他指,屋里人自己反倒不敢应;有一个大人想说不是,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衣角,那一句就没有说出来。屋里人后来提起这一件,说的是那一指:那一指是这三天里最准的一指,准得不必再争。争过的那四个大人都没有再说别的,只把这一张仍旧算在这一族添的人里头。

争完屋里人做了两件事。一件是把那一张从摞里拿出来,单独搁在桌角,搁了半日;搁的时候垫了两张棉纸,棉纸垫在玻璃那一面以外,不碰正面。另一件是把四个孩子那一年的年纪核了一遍,核出来是四个里头有两个同年,那同年添的两个又是在同一年里添的先后脚。屋里有位老人听到这里就说了句:那两个孩子是一块儿来的。说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是一块儿来的,那年园子里添的是两笔,账上是两笔,照片上是一个凳子。这一句说完,屋里人把这一张往桌角推了半寸,推到光最足的地方,又看了一回。

眠眠一句也没有插,她只把最上头那一只相框往前推了半寸,推到自己跟前,看了很久;她看的不是人,是那一截空出来的边上——那一截空着,空得跟屋里眼下最热闹的样子正好相反。她看的时候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推完仍旧没有说话。收的时候那几张添得最多的先收起来,收的人把它们单放一摞,摞在桌角,摞了六张高。摞完他数了一遍,说是六张;数第二遍还是六张。他把这一摞压上一本书,说:这一摞往后每年都要往上加一张,加到什么时候,他不知道。

那一摞六张收到桌角以后,压上的那本书是硬的,封皮朝上,书的角比那摞框宽出一寸,露出一寸桌沿。压书是为了不让它散;散不了是因为每一张之间垫着纸,纸垫的是棉纸,跟摊开的时候用的是一样的纸。收的人临走前又数了一遍,数的时候拿手指头在书脊上一张一张点过去,点到第六张停住;停了一下才把手收回来。他收手的时候手心朝上,屋里人看了一眼,掌心里有一道压出来的红印,是书角压的。他自己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两下,抹完把那一摞往桌角又推了半寸,推到靠着墙的那一头。

今年多了一件事要问。摊照片这三天,屋里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几十年的事翻出来,翻到末了,翻出一句所有人都点头的话:这几十年的照片,多半是同一个人按的快门。这句话是谁先说出来的,说的人自己也说不清;说完了没有人驳,都觉得是这么回事,可要说出是谁,屋里人又都卡住了。卡住也不慌,反倒有兴致接着往下问;这三天里问的人比看照片的人还多,看照片的人一天少说看三十回,问的人一天能问出七八个这样的题目来。屋里人自己也说不清,问的劲头是从哪一天起的。

那七八个题目,屋里人后来数出来了:谁按的快门是一个;哪一年起不用这台机器是一个;哪几张是外头别人家的人拿机器拍的是一个;有没有一回拍糊了重新按过是一个;有没有谁进过画又出来过是一个;柜子第二格里有没有一张从来没有人见过是一个;玻璃是谁配的是一个。七个题目,问了三天,问完也没有一个能一次答到底。答不上来的那些并不扫兴——屋里人爱的是这个,不是那个答案;有人把一桩答了半回的旧事说了两遍,两遍里说的还不一样,屋里人听得比头一遍还认真,听完还追问一句:你上回说的是三只,这一回怎么成了两只。

问的头一句是问阿望。早些年那几年确实是他,机器是他背的,快门是他按的,照片洗出来他一张也不看——他那时候的规矩是拍完不看,看了就忍不住要挑。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后来他去了工地,一走就是好几年,园子里的照片就断了,断的那几年一只相框也没有添。屋里人算了一下,断的那几年正是柜子第二格里最空的一段,凹痕上头压出来的印子,那一段最浅。浅的那一段后来被后添的相框压回去了,如今已经看不出来;看不出来的这一段,屋里人却都记得。

凹痕那一段,屋里有两个人记得不一样。一个人说记得是三段,另一个人说是两段;争了几句,管事的把小满叫来,让小满说。小满想了一会儿,说:断的那几年一只也没有添,添得最少的是那三年,添得最多的是一年两只。她这一句说完,争的两个人都不说了——少的那一段是缺,不是多出来的;缺的地方在棉纸上不留印,留不下印的只有屋里的人记得。柜子第二格里如今压着的那一段看着是实的,实得看不出缺过。缺的那几年也不是全园子都没有照相,只是没有往这一格里添。

阿望走了以后那几年,园子里的照相是散的。散的说法屋里有三种:一种说交给灶上那一位顺带照了,一种说谁家有客人在城里照了,洗出来贴在一只小盒子里;还有一种说一概没有照。这三种说法里屋里有两个人各认一种,认了二十年也没有对过。管事的说要去问阿望,问的路很远,来回要三天;三天的工夫没人愿意等,就把这件搁下了。搁下以后屋里人倒是得了一个别的结论:那几年拍下来的照片,如今一张也不在这一格里——在的是画外照的,路上照的,贴在别处的;这一格里从头到尾只放过这一台机器拍的东西。

问的第二句是问林渺。她说她不是。她那一回只理台灯照着的几张,理的那几张有是从铁盒里、从柜子深处翻出来的旧片,压在别的纸底下,二十年没有人动过;她说她连快门是哪个键都记不清,只记得那年她带的是一支笔,笔套丢了,找了两天,找回来笔尖已经劈了。屋里人笑了半天,笑完仍旧没有答案;笑完有人说了一句实在话:她那年整日在琴房,从早到晚门都不出,园子里有人过院子她也不知道,她那几年连园门口挂了多少盏灯都说不清,问她她就说八盏,屋里人跟着点头。

那八盏灯这句话,屋里人后来当真核了一回。核的是园门口那一排——从前是六盏,前年添了两盏,添的是屋檐下那一段,添的时候没有改别的,只在两端各加一盏。眠眠说八,说的正是添完以后的数目;她自己说了又添了半句:添之前是六盏,我记的是六盏那一段,可见我连灯也不数准。这一句让屋里人笑了半日。笑完林渺把那一支劈了尖的笔拿给大家看,笔尖分开成两半,分开的地方像一扇开着的门;她说这一支后来没有再用过,扔了怪可惜,就搁在抽屉里,搁了二十年,搁的时候拿一张纸包上,纸到现在还包着。

问到第三句,问到小满。小满想了想,说她小时候见的最多的,是一个人把别人一家子叫到一处,先说别动,然后自己退开,退到桌子外头,站着按。按的时候她不看镜头,看的是取景框里有没有人闭了眼;闭了眼就摆手,摆手不算数的还要再拍一张。她说得很慢,说到后头加了一句:她记得那只镜头盖,铝的,压在一根绳子上,绳子拴在椅背上。她说完又添了一句:那个人退开的时候从来不坐下,站着按一整场,屋里有凳子她也不用。屋里人听见这一句,一齐看向门口,又一齐看向窗子底下那把空着的椅子。

那一根绳子拴过的东西不止一处。小满记得有一回拴在门后那一扇门的门闩上,拴的是一根烟袋的绳;也有一回拴在花厅东头那张长桌的桌腿上,拴的时候绕了三圈,绕完试了试,试不脱。屋里人问那铝盖子压着绳子做什么用,她说是压着不让盖子磕玻璃——盖子松了要掉,掉了就磕在玻璃上,磕一下玻璃先花,玻璃花了要换,换一只要等两个月。她说完把手里的相框往后挪了半寸,挪的时候没有人碰玻璃。挪完她补了一句:这几年玻璃没有再磕过一回。

这话屋里人一听就都知道了是谁,可谁也没有先说出来;连扶梯子的那一位也把眼睛移到了别处,去看窗子底下那把空着的椅子。补一句范围:后头那些年有一阵子是用小手机拍的,囡囡回来那一年在老院区东头摆的那一张就是,那一阵子的相片不在柜子第二格里;柜子里这些,是这台机器拍的。这一句是林渺替屋里人问出来的——她问,那从哪一年算起。眠眠说,从这台机器进屋那一年算起,前头的她不认;她进屋以前拍的那些,听着像是别人家的事。

那一阵子的相片,屋里人后来一起看过一回,是囡囡回来的那一年在老院区东头摆的那一张。那一张是彩的,颜色比柜子里的鲜;拍法也不同——取景的位置低,低到只照着上半身,脸都顶到画边的上头;拍的人不在画里,可是画右下角有一截袖子,袖口一颗扣子,扣子扣着。屋里人当时都看见了那一截袖子,看见也都笑;笑完没有人问是谁的。问了一次,答的是手机搁在梁上,人不在边上。有人不信,说手机搁在梁上照不出上半身;答的人说:那就等下回再问。

最后是眠眠自己起身,走到柜子边把最上头那一只相框取下来,取下来翻过去,把背面那一小块地方让给灯光照着。背面上写着:某年某月某日,到,站着拍。这一行是后添的,添的是另一支笔,墨色比照片新;站着拍——这照片上拍的人不在画里,画面是从一丈开外拍的,仰角比站着的人略高半分。她把这一行念了一遍,念完问了一句:这个站着拍是谁添的。屋里人不知道;她也没有再问,把框放回去,放的时候背面朝里,跟别的框一样;放完她把柜门的缝对准,才把门合上。

这几十年的快门就是眠眠按的。她自己也不避,承认得很快:是我。她说得平常,像在报灶上的一件事——几点开火,几时关水。她说她只管按,按完就不看,看了她反而不放心;机器她只学了一样,就是怎么把那一格里的人看全,看了全才按。她说她这几十年的记性是分着使的,药记得住,账记得住,几十年里按过多少回,她记不清。屋里人有人不信,说这怎么会记不清,一回一回加一加总有个数。她想了想,说:加过,加出来是零。她说完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头在漆面上按了按,像在数一个数,数了两回就停了。屋里人看着她的手,没有一个人接下去要她再数一遍;这个不许逼,问了也是白问,问出来还是一个记不清。

机器上她只学了一样,这一样是屋里人后来才问出来的。问她怎么学的一样,她说是看:看取景框的下沿,看里头每个人的脚是不是都在画里;不在就把凳子往前挪半步,挪完再看一遍。有的人脚在画里,有的人脚在画外,画外的她也不催——催一回,往后不肯来了。她说屋里人照相不是给她照相,是给照相的那一天留一个样子;那个样子她能看出少人,看不出好看不好看。她说完把手里的布叠了一下,叠成方的,搁在膝上,压了压角。

屋里人没有再问。那天下午翻出一张暗房照片,红光照的,边缘是黑的,摊在桌角,谁也认不出是哪一个年份。眠眠看了那张一眼,说那一年忘了有暗房。屋里人笑了一下——她忘的其实不是那一年,是她按下那一下;按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数过,往后也不会数。天要黑的时候那一摞相框一只一只往柜子里放,放到最上头那一只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说:往后谁来摊都行,摊完别忘了数一数少没少。少的那几张,她替这些相框记了几十年;按过多少回,她一回也没有替自己记。柜门合上,闩落下来,响了一声。

那一张暗房的红光照相,摊在桌角摆了两天。摆的时候没有人去动它,两天里也没有人问它是从哪一只框里出来的——它本来就不在那三十九只里头,是从匣子最底下那一层翻出来的,夹在两本旧账中间。眠眠看了那一张一眼就把目光挪开了;挪开以后她又回来看了一次,这回看得久,看的是那一片红里分出的层次。看完她把照片往桌心推了半寸,推完用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屋里人问这是谁的,她说不认得;说完自己添了一句:不是这一家的。

摊完照片的第二年,花厅里另一件事排上了:换底。三十九只相框的背板要开一次,玻璃要擦一次,托照片的那张纸要换一次。这三样一年只做一回,做一回顶得上好几年;做的时候得有一个晴天,玻璃上不蒙气,纸才铺得平。往年换托纸是拿旧宣纸,宣纸不够了就用报纸;报纸包过东西的那种不要,要当天的日报——用当天的日报是屋里的老讲究,垫在照片背面的纸上要能看字,字太新了不要,太旧了发脆,一碰就掉屑。管事的把这张纸挪到窗台上压平,压到第二天早上再动手。

拆是第四代里最小的那一位动手拆的。他拆得慢,一只一只来:先起背板上那四颗小钉子,钉子是原配的,扁头,四十年没有锈,用小螺丝刀顶上一下就下来了;玻璃是活动的,往上一推就脱出一线,脱出来要用两只手接,接的时候托着玻璃的两个下角,不捏边;最里头那张托纸用镊子夹出来,夹的时候不抓纸边,抓纸心——抓了边就留印,留在纸上就跟照片一起存了几十年。拆下来的钉子和玻璃分两只盘子装,装一盘算一盘,屋里有人替他数着那只盘子里有几颗钉子。

头一只拆出来的底子还好,是旧宣纸,米黄色,纸面有细细的帘纹。托着的那张照片下头一层,有些地方已经转成褐色了,是几十年压在里头不见光、也潮了几回的样子。褐的那几块他自己看不出来,屋里人告诉他:那是时间压的,压出来的东西擦不掉,也换不掉,只能往后不要再潮。拿袖子试过了,褐色不掉,擦不掉;他说那就留着,留着也是一层。第二只拆出来的底子是报纸,头条的日期他认得,认得出来心里就踏实;也有几只是当年随手从旧书上撕下来的,撕的时候把人家的字撕掉了半行,那半行到今年还在纸边上露着。

换的新纸他不买。屋里人有的是纸——柜子里那几包棉纸包着的一包一包,是各人写字画画用的,纸好,纸厚,只是太大,裁了浪费。管事的说裁,第四代那位说不裁,说要的是薄而匀的,太厚的纸贴上去,玻璃压不平,日子久了照片上要起印。说了两天没有人给;他自己动手裁了两回,裁出来的边上有毛,贴在背板上露出来一截,怎么贴也不平。他把那两片裁坏的搁在桌角,没有扔;屋里人问留着做什么,他说裁坏的也是纸,纸留一条,剪下来的东西都有个去处。

换完一只合一只:四颗钉子照旧敲进去,敲的时候不使蛮力,一颗一颗敲,敲一颗用指头推一推,看相纸有没有动;玻璃压上去以后不立刻合板,要对着窗口的光看一眼,四边都平了才把背板合上,再把四颗钉子敲紧。三十九只做下来,用了两天半;第三天下午剩下的那几只他一个人做,做得慢,屋里人也不催。有两只是他早年修的,钉孔是旧的,新钉子打进去要小心,钉歪一颗就得重来;重来一次他就把那只框摊开再对一遍,对完才敲。敲完他仍旧要看一遍窗光,屋里人笑他多此一举,他不辩。

三十九只里做完了三十七只,剩下的两只他一个人做。做到第三只上的时候外头已经黑了,屋里的灯没有挪到桌上来,他就把桌角那只旧台灯挪过去,挪的时候灯罩歪了,歪了以后光只照到桌面的一半;他也不去正,正着就正着。那一只他敲钉子敲了七下才敲进去——第一下钉尖滑了,滑到边上去了。第二只是他早年修过的那一只,四颗钉子里有两颗打歪,歪一颗重来一回,两颗重来两回;重来的时候他不许旁人搭手,屋里人站在旁边看,看完说了一句:这一只框比别的沉。

那天是七月中,账房那个靠东窗的角落开着门,桌上的流水账摊着,写到七月十几。账是照旧一年记一本的,一页一天;记账的规矩是错的也要留:记错的一页划一道斜线,另起一行重记,划掉的那一张不当页,也不扔,收在账本后头一只小纸盒里,一年的废页攒一盒,年底装袋,一并封。封条是长条的红纸条,袋口上两个人一人写一半,四个字合起来是一句。管事的今年提醒过一回:年底封口之前,那只盒子里的纸谁也不许动。他说完自己也添了一句:今年这一盒到年底要装两袋,一袋是账,一袋是这一盒废页;两袋一样封,封条上都要写明。

摊照片的那位去账房找纸,找了两天。第三天他站在东窗那个角落门口看了一刻,看那小纸盒里攒的纸。盒里的纸都是半页的,字迹潦草,横一道竖一道,是记账的手——写坏了就换一张,坏在什么地方,只有记账的自己知道。盒子里的纸看着都不像样:有一张写满了又划了满页,有一张只写了两行就断了墨,有一张上头是一笔写岔了、拐了个弯又接回来的账。他要了一张。管事的问他要写废的那一张做什么。他说裱相框。管事的愣了一下,从盒里挑了一张给他,又添了一句:这一盒是七月的,年底要封的,你拿走了盒里就少一张,封条上要写明的。写明就写明。他把那张纸对折了一下,又展开,用手掌把折出来的那道印子抹平,抹了两遍。

三天里换了三十九只框的底。用那一张的只有一只——一只最小的,里头那张照片是三寸的,纸小,配得上;其余三十八只仍旧用旧宣纸和当天的日报。裱完他把那半张剩下的纸夹回那只小纸盒里,夹回去的时候压在最上头,压得平平的。屋里人问他这一张裱得如何,照片有没有露边。他说看不出好坏,那只框太小,玻璃一压什么也看不出来;补了一句,那张纸上有一行字,写的是米价,米价那一年不该是这个数。管事的把那一行对了一回账,对完抬起头,什么也没有说,只把盒子里剩下的纸往里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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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谁按的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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