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眠眠是被一阵规律得像钟摆的阵痛惊醒的。她没有吭声,先伸手按亮了床头的灯,等那阵疼退下去,才轻轻推了推身边的人。阿砚几乎是弹起来的,半秒之内完成了从熟睡到清醒的全过程,随即手忙脚乱地摸手机、摸车钥匙、摸产检包,一样一样往门口送,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别怕,别怕,我在这儿。"眠眠扶着腰,看着自家这位北京城里有名的冷面总裁在走廊里跑得拖鞋都掉了一只,忽然就觉得,也没那么疼了。
北京第一人民医院的产科,凌晨的走廊安静得出奇。值班医生看过胎监,笑着安慰:"宫口开得挺顺,别急,天亮了就差不多了。"眠眠躺在待产室里,窗外的天从墨蓝渐渐泛灰。她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就是在这家医院出生的,同一幢楼,同一层,隔壁的产房里,比她早了几分钟落地一个男孩,取名叫沈砚。两家大人在走廊上碰了面,随口订下一桩"娃娃亲"的笑话——二十多年过去,笑话竟真成了姻缘,如今又要在这同一层楼上,迎来他们的孩子。
待产的过程不算太长,却足够把阿砚半辈子的从容都耗光。宫缩一阵紧似一阵,眠眠咬着唇不肯出声,阿砚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自己先红了眼眶,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攥紧,只会说"我在,我在"。护士进来换胎监,看见这位西装革履的家属跪得膝盖都青了,又好笑又感动。天亮换班时,接生的护士长来了,她在这家医院干了三十年,端详了阿砚好半晌,忽然笑了:"是沈家那孩子吧?当年你妈妈生你,就在这间产房。隔了三十年,又轮到你家孩子了。"阿砚怔了怔,转头看向眠眠,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原来有些缘分,绕了整整一代人,又回到了原地。
天亮时分,产房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医生把孩子抱到眠眠面前时,她的眼泪先一步落了下来。是个女孩,六斤六两,小脸皱成一团,哭声却中气十足,像要把一整个清晨都吵醒。护士把小小的襁褓递到阿砚手里,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男人,双手僵在半空,比接一份价值百亿的合同还郑重,半天才敢托住,声音都在抖:"轻……轻得很。"眠眠躺在床上,看着他笨拙地抱着女儿,忽然轻声问:"名字,你想好了吗?"阿砚低头看着女儿,眼眶有些红:"想好了。叫沈满,小名叫小满。人生小满,即是圆满。我们等了她这么久,如今什么都齐了。"眠眠品着这两个字,忽然就笑了——小满,多好听的名字,像节气里那场不疾不徐的雨,落得刚刚好。
消息传回沈园,天还没全亮,两家人已经到齐了。云轻轻带着陆怀庸第一个冲进来,一进门就捂住嘴尖叫,被陆怀庸连拖带拽地按到床边,她还是压着嗓子喊:"满!沈满!这名儿谁起的,太会起了!"顾屿川守在产房外等了一夜,听见妹妹的痛呼,他比谁踱得都急,孩子一抱出来,这个平日里嬉皮笑脸的大男人背过身去抹了一把眼睛,回头又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外甥女的脸蛋,压着声儿问:"小满,认得舅舅不?"
沈老太太是被人搀着来的,一路走得飞快,进了病房,先不看孩子,先看眠眠,握着她的手连声说"好孩子,受苦了",说着说着,眼角就湿了。她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小锦匣,打开,是一把年代久远的银锁,锁面錾着"长命百岁",边角磨得温润——那是阿砚满月时打的,老太太藏了三十年。当年眠眠还小,常去沈园玩,老太太曾把这锁在她脖子上比了又比,笑说:"这锁是沈家的传家物,将来要给沈家的儿媳,再传给沈家的孩子。"如今,老人亲手把银锁挂到了小满的脖子上。锁不大,落在襁褓上,却像压住了一整段岁月。
顾清和是最后一个到的。老院长一路从门诊赶来,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进了门,先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近。他伸手接过外孙女,抱得很稳——他这一生抱过千百个新生儿,可怀里这个,让他这个做了半辈子医生的人,喉头哽得说不出话。小满在他臂弯里动了动小嘴,他眼眶一热,眼泪就落了下来,落在小小的襁褓上,慌忙背过身去擦。温静姝在旁看着,也红了眼圈,轻声说:"老顾,你抱稳些。"顾清和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稳的,稳的。比她妈小时候,还轻些。"温静姝又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襁褓布,是眠眠出生那年包的,她留了三十年,今早特意从顾家老宅带了出来,轻轻盖在小满身上:"你妈妈的小被子,给她续上了。"
满屋子的人都在笑,都在掉眼泪。谢明薇和温静姝这对老闺蜜,一个守在产房外等了一夜,一个从顾家老宅赶过来,两人头挨着头,看孩子看得挪不开眼。沈国渊站在老太太身后,看了外孙女半晌,只说了四个字:"像她妈妈。"老太太就笑:"像好,像她妈妈,眉眼像,性子也像,将来一定是个心软手稳的大夫。"阿砚始终没离开眠眠半步,一会儿给她递水,一会儿替她掖被角,一会儿又忍不住回头去看女儿,去而复返,像一只牵挂着两处巢的鸟。病房里阳光一寸一寸地爬进来,落在那把旧银锁上,亮晶晶的。
临到中午,人都散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小满吃饱了奶,在小床里睡得正香。阿砚轻轻把她抱起来,托在臂弯里,站到眠眠床边,低头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眠眠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见他说话,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颤:
"眠眠,谢谢你,把她带到这个世上。"
眠眠的眼眶一下子又热了。她伸手,轻轻握住他托着女儿的那只手,没有回答,只把三颗头,轻轻靠在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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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小满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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