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阳光就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徐凌音枕边,像是谁偷偷塞进来的金线。
她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方涵知一开始还陪她聊,到了后半夜实在熬不住,发了个“你给我睡觉!”就再也没声儿了。
可徐凌音还是精神抖擞,盯着天花板数羊,数到三百多只的时候,窗外传来包子铺的吆喝声。
她“腾”地一下坐起来。
对门那家包子铺早就堆满了人,蒸笼冒着白气,混着清晨的薄雾飘在巷子里。徐凌音破天荒地没赖床,蹦下床甚至没换鞋就出了门。回来的时候两只手拎满了塑料袋,豆浆豆花油条灌汤包,甜的咸的,统统来了一份。
葛芳从卧室出来,看见桌上堆得满满当当,挑了挑眉:“哟,今天太阳打南边出来了?咱们家大小姐还知道买早餐了?”
徐凌音没顾上打趣,手指扒着眼下往下一扯,吐出舌头,对着葛芳做了个滑稽的鬼脸。
惹得葛芳差点拿起吸管往她身上扔。
路明川向来比她起得早,可今天房门紧闭。徐凌音本想过去敲门,让他尝尝被吵醒的痛苦,手指快碰到门板时,却又停住了。
算了。让他睡吧。
回到房间,她把门锁上,窗帘“哗啦”一下全拉开。阳光毫无顾忌地涌进来,铺满整个书桌。今儿是个艳阳天。
手机里昨晚收藏的新手化妆教程还在播放,博主的声音轻柔,徐凌音拿出所有未开封的工具,照葫芦画瓢。
第一次化妆实在不大熟练,眼线歪成几座山峰,腮红打成了猴屁股,卸了涂、涂了又卸。等终于化出一个能看的妆时,镜子里那张脸被折腾得有些发红,但眉眼确实更鲜亮了。
她换上昨天那条绿裙子。收腰的地方掐出一把细软的弧度。料子软软的,转起来会轻轻扬起。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又喷了点香水,是同学送的,带着淡淡的花果香。
镜子里的女孩弯着眼睛,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青杏,鲜嫩得能掐出水。
*
巷子里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徐凌音踏着一地光斑来到陈家。铁门虚掩着,油漆斑驳,露出底下的发锈,她抬手敲了敲。
“门没锁,进来——”
苍老的声音透过铁门传出来。徐凌音先探进去一颗头,而后才倾进半个身子。
阳光洒满整个小院,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墙角那棵枣树的清香。
陈阿婆坐在小桌边择菜,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外面还套了件薄薄的毛线背心。她的皮肤皱得像晒干的老树皮,手背上青筋凸起,白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色倒还好,泛着些红润,精神头看着不错。
“阿婆好。”
陈阿婆眯着眼认出她,笑眯眯地招手,往她手里塞了几颗青脆的枣子:“妹儿,你怎么来了?”
“就是来看看阿婆你身体怎么样。”
“一把老骨头了,凑合活吧。”
“哪能这么说,阿婆你肯定长命百岁的。”
枣子在掌心滚了滚,徐凌音的眼睛却没忍住往屋里瞟。陈阿婆那双浑浊的眼却看得清楚,笑着问:“妹儿,你找什么呢?”
徐凌音咬着下唇,语气飘忽起来:“那什么,远舟哥不在家吗?”
“噢,有人约他出去打篮球了。你来得不巧。”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啊?”她眨了眨眼,密长的睫毛扑闪两下,透出藏不住的失落。
“他才出门没多久,你可以去找他。篮球场你知道噻?”
完蛋。
徐凌音扯了扯嘴角:“那好吧。”
跟陈阿婆道了别,她握紧枣子往篮球场走。要是平时她可能就不去了,运气不好就改天。可今天不行,毕竟她化了两个小时的妆,做了半小时的头发!头发都要被卷发棒烤焦了!
篮球场在老街尽头的社区公园里,要穿过一整条商业街。一路上全是便利店和小吃铺,徐凌音拐进一家店,买了瓶水和几颗大白兔奶糖。想着打了那么久球肯定渴了,得补补。
不多时,篮球场就在眼前。绿色的铁丝网围成一圈,里面传来篮球砸地的闷响和少年们的喊叫声。太阳把塑胶地面晒出一股橡胶味,混着汗水和青春的荷尔蒙。
人群里,陈远舟的气质很出众。
他穿着件宽松的白T恤和黑色短裤,露出的小腿线条流畅。刚好接住队友传来的球,跃起,手腕一翻——篮球划出一道弧线,“唰”地空心入网。落地的瞬间,衣摆扬起,露出一截紧实的腰线。
徐凌音的唇角弯起来,果然还是和高中的时候一样帅。她没忍住喊了一声:“好!”
陈远舟循声望过来,脸上带着运动后的潮红,冲她挥了挥手。
可徐凌音的笑容却僵在脸上。
因为他旁边站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路明川。
他怀里抱着球,白而薄的眼皮一抬,目光穿过球场落在她身上。阳光把他照得有些晃眼,碎发被汗浸湿,搭在额前。他看见徐凌音,看见她那条绿裙子,看见她脸上精致的妆,看见她手里那瓶水,以及她为另一个人欢呼时候的神情。
他愣了一下。
然后目光转向陈远舟,又收回来,落到手中的篮球上。什么话都没说,浑身的气质却冷了下来,像夏天冰镇过的盐水,冒着丝丝寒气。
陈远舟已经大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你怎么来了?”
徐凌音小步移过去,脸颊上被太阳晒出自然的红晕,配上绿裙子,整个人像三月枝头最嫩的芽。陈远舟没忍住多看了她两眼。
这儿没外人,路明川更是熟得不行,可徐凌音莫名有些说不出口要微信的事。总觉得怪怪的,还有点尴尬,像穿了条红秋裤突然要亮相。
她扯出一个微笑:“在家待着无聊,来看看有没有人打篮球。”
“这么巧?”
“对啊,好巧好巧。”她打着哈哈。
“确实是巧。”路明川的声音幽幽传来,清冽得像山涧里的泉水,冷而好听,“一天二十四小时,你平时不是恨不得宅家里二十五小时吗?”
徐凌音瞪他一眼:“哪有!诬蔑我!”
陈远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半晌才问:“你们认识吗?”
“朋友,朋友。”徐凌音抢着说。
“这样啊。”
“哐!”
篮球砸在地上,闷响震得人心里一跳。徐凌音没忍住往路明川那儿看了一眼。这人,弄那么多死动静干什么?
刚结束一场,陈远舟额头和脖颈上都是汗。徐凌音连忙从小包里拿出纸巾,递过去:“学长,你擦擦吧,等会儿流进眼睛里怪疼的。”
陈远舟笑着接过,脸上两个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谢谢。”
水瓶还捧在手心,徐凌音抱着它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说自己是随便来看看的,总不能就准备上一瓶未开封的水吧?万一陈远舟以为她随便给人水呢,显得多没偏向。
不行不行。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到底要怎么圆回来?
她正绞尽脑汁想借口,手上的水突然被抽走了。
“谢了。”
路明川的话扔下来,语气随意慵懒,仿佛这瓶水本来就是为他准备的。
他自觉地拧开瓶盖,仰头就灌,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阳光落在他扬起的脖颈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亮晶晶的,像是天然的细腻珠光。
徐凌音脸上的笑差点没绷住。
她急得看向陈远舟,那人脸上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礼貌地移开目光。可这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瓶水是给陈远舟买的啊!
路明川灌了大半瓶,才把水瓶塞回她怀里,淡淡说了句:“这水不太好喝,下次买农夫山泉。”
徐凌音:?
如果她是农夫,她现在就要给路明川三拳。
她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
休息时间差不多了,场上有人喊他们过去。新的一轮开始,徐凌音找了个位置坐下,把小包放好,还不忘掖好裙摆,生怕弄脏了。
球场上,新一轮对抗开始了。
路明川和陈远舟对位。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背心,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运球时肩膀压得很低,背心随着动作晃动,时不时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紧实的腹肌线条。阳光把他的皮肤晒成蜜色,汗珠顺着脖颈滑下来,没入衣领。
陈远舟试图防守,可路明川一个变向就把他晃开,突进内线,跃起——整个人像拉满的弓,手腕一压,篮球“唰”地入网。
下一个回合,陈远舟刚拿到球,路明川就贴了上去。他步子压得极低,手臂张开,像一堵移动的墙。陈远舟试图突破,他横移一步,手掌一探,“啪”的一声,球被切掉。
路明川捞起球,转身就冲。三步上篮,起跳,扣进。
落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陈远舟。
是看向位置上的徐凌音,少女脸上遮掩不住的焦躁和紧张,全是为另一个人。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徐凌音莫名觉得后背一凉,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接下来的比赛,路明川像是换了个人。抢断、盖帽、突破、三分,几乎每个球都压着陈远舟打。他不是在打球,像是在宣告什么。少年气从他身上溢出来,带着点狠劲,带着点不服。
毫无疑问,陈远舟和路明川不是一个水平线,被他压着打。
徐凌音有些诧异,路明川什么时候这么会打篮球的?她怎么不知道?
可惊讶之余,她的目光还是追着陈远舟。他每进一个球,她就鼓掌叫好;他失误了,她就握紧拳头替他惋惜。次数多了,路明川往她这边看了好几眼。
她浑然不觉。
太阳从正中间开始偏移,热气逐渐消散。天边烧起大片大片的晚霞,橙红紫金,像谁打翻了颜料盘,一层层晕染开去。云层边缘镶着金边,远处的高楼被映成剪影,风里开始带上一丝凉意。
比赛结束了。
看见两人走过来,徐凌音“腾”地站起来。路明川轻车熟路地抄起她的小包,往肩上一背。
徐凌音心里咯噔一声,急忙一把抢回来,自己背上。
路明川顿在那里。
他垂眼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比寒冬腊月还要冷上几分。那双眼睛平时就淡,这会儿更是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可就是这种淡,让人心里发毛。
徐凌音浑然不觉,只是走到陈远舟身边,还不忘回头冲路明川喊:“呆着干嘛,跟上啊。”
路明川抿唇没说话,下颌线被扯得发紧,越发明朗。
他看着她的背影。绿裙子在夕阳里晃啊晃,像一株会走路的植物,正朝着别人生长。
一行人逐渐走散,各回各家。最后只剩下三个人同行,徐凌音第一次这么庆幸陈远舟住隔壁。
她恰好走在两人中间,三人的影子偶尔叠在一起。路明川一路上一言不发,空气都跟着冷了几分。不过徐凌音已经习惯这人内敛的性子,当他不存在好了。
手机一直在震,方涵知的消息快蹦了99 。徐凌音手心全是汗,生怕拿不稳掉地上。心底像涌上无边的潮水,把心泡得七上八下。一紧张,她说话都有点磕巴。
她转头看向路明川:“你先走前面去。”
路明川侧过脸睨了两人一眼,脚步依旧不快不慢,以行动拒绝。
徐凌音感觉自己的勇气值正在疯狂往下掉。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直接推了他一把:“你去街头那儿买两碗冰粉来,热得很。”
被赶了两次,路明川这次终于没再留下。
他快步走向前,很快就消失在巷子拐角。
最大的电灯泡没了,徐凌音好不容易又鼓起一团气。她攥紧手机,然后深呼吸。
“学长,你经常去打篮球吗?”
陈远舟笑了笑,脸边挤出两个浅淡的酒窝:“对啊,放假无聊,就经常去那儿玩玩。”
“噢,这样啊,打得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一般吧。你很喜欢看篮球吗,我记得高中的时候你总来看比赛。”
徐凌音轻咳两声,生怕嗓子状态不好:“当然啦。你以后打篮球的时候能不能告诉我一声啊?我也闲着在家,想着没事看看比赛。”
“行啊。”
徐凌音把手机递出去,手腕抖得跟帕金森一样。她拼命压制住,想让自己显得没那么紧张。
“那加个好友呗?”
陈远舟笑着拿出手机:“好。”
扫码,通过。
跟陈远舟挥手道别后,徐凌音冲进自家院子,对着空气挥了几下拳头,差点打到墙角的花盆。
徐国强躺在摇椅里吞云吐雾,看着自家女儿这神经质的举动,见怪不怪:“幺儿啊,你干嘛呢这是?”
徐凌音举起手机冲他晃了晃,神秘兮兮地小跑进屋。
一进去,她就看见路明川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两碗冰粉,玫瑰糖浆晕出黄色的糖水,红色的樱桃点缀在透明的凉粉上,冰块游在其间。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被汗打湿的头发还没完全干,几缕碎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
徐凌音突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前几天路明川说自己跑步回来也是这副样子。
路明川此刻的手里把玩着一个小型魔方挂件,是她送的那个生日礼物,限量联名款,她蹲了三天官网,还加了钱才抢到的。正版授权的,市面上早就绝版了,有人出双倍价都买不到。
他就这么拿在手里转来转去,指节分明,动作熟练。
徐凌音扑坐到他身边,但没坐在沙发上,而是坐旁边的一个木凳上,路明川连半个眼神都没给她。
她伸出手去戳他的手臂。
还没碰到,他就往旁边一坐,离她半米远,中间隔得像是条天河。
徐凌音愣了一下,又凑过去,软了语气:“诶,小耳朵,你今天怎么了?一天下来才跟我说了一句话。”
路明川抿着唇,没吭声。
魔方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窗外最后一点晚霞沉下去,屋里暗下来。他没开灯,整个人坐在阴影里,只有魔方偶尔反射一点光。
冰粉碗里的冰块都要化完了,才听到路明川的声音。
“没怎么。”
他终于出声,声音低低的,脸色也沉下去,在昏黄的光影里变得晦暗。他勾着徐凌音椅子,徐凌音整个人连带椅子就被拉过去,两人的距离突然凑得极近,徐凌音甚至没有站起来的时间。
路明川眼下的痣映进眼里,一点点随着距离拉近而放大,近到两人的鼻尖快要相对,能感受到对方身上发热的气息和温度。
“徐凌音,你眼光不怎么样。”
“你什么意思?”
“那人的技术也就那样,菜得可怜。”
说完,路明川将小魔方往茶几上一放,上半身往后一倾,瞬间与徐凌音拉开安全距离,随后径直回了房间去。
徐凌音后知后觉涌上一股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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