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之后,玉青竹就想找个机会同燕云煜聊聊,可燕云煜总是抽不开身。
有两次,玉青竹亲自去他的议事大殿等,一直到子时末,他还没忙完。
就这样焦灼了半月,玉青竹都没有机会向燕云煜提起离宫之事。
转眼八月中秋宫宴,玉青竹被告知,要与宫中妃嫔、朝臣共庆佳节。
服制是公主服制,燕云煜提前命人送到了长乐殿,并让她提前到养心殿。
玉青竹正想和他聊聊,提前一个时辰就到了。
燕云煜在议事。
引路太监将玉青竹安置在隔壁,她隐约可听到他与朝臣的对话。
北境异动。
武将意欲出兵,文臣主张求和,两派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玉青竹不想听国家大事,声音却一股脑钻进她的耳朵。
没听到燕云煜的声音,但他定然是主战的。
只是银子从哪儿来呢?
当然是黎民百姓身上。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又听他们争论了半晌,玉青竹看看更漏,宫宴已快开始,也不知燕云煜还能不能腾出时间听她说几句。
快一个时辰了,她起身在内室踱步。
等她转过两圈,一直未发言的燕云煜突然开口——
“好了。”
朝臣们被打断,短暂的静了下,等着燕云煜拍板定夺。
燕云煜却道:“宫宴快开始了,这些明日早朝再议。”
朝臣们一一退下,燕云煜朝着玉青竹这边走来。
听到玉青竹细微的踱步声,他的心里长了草,知道她等急了,支走大臣,他也很想见她。
玉青竹也听到声音,提前行礼:“皇上。”
燕云煜扶她起身:“等急了?”
玉青竹垂眸,道:“皇上日理万机,应该的。”
燕云煜眼前一亮,仔细打量起来,她今日难得施了粉黛,比往日多了几分惊艳。身上这身宫装也很适合她。
只是,她过于思念那位白公子,就算他日日美味珍馐送着,一切都随她心意,她还是不可必免地消瘦。
“你进宫这些日子还算适应?”燕云烨想到下人们回禀的话,特意问道。
“民女若是不适应呢?”玉青竹反问。
“哪里不适应?我让人按你的想法来。”燕云煜语气几乎是纵容
玉青竹看了眼更漏,宫宴开始了,这会儿提起离开的事,万一被他直接拒绝,得不偿失。她道:“黎大哥,你明日能不能抽个空,我有话想对你说。”
燕云煜听她改了称呼,猜到她要说的话未必是他想听的,唇角拉下,本能地想要逃避,他拉起她的手腕,道:“先随我参加宫宴。”
到了正殿,朝臣和妃嫔都已就位,齐齐行跪拜大礼。宫女指引玉青竹到指定座位,座位于燕云煜下方,却居于二妃一嫔之上。
玉青竹看着这个位置皱眉。
燕云煜却道:“坐。”
环视一眼,朝臣嫔妃还在下跪,此时再换反而更被关注,玉青竹只好硬着头皮坐下。
等玉青竹坐稳,燕云煜才让人起身,二妃一嫔悄悄打量这位以皇上义妹名义进宫、入宫后从未露面的姑娘,如今竟被皇上安置于主位之下,彼此目光颇有深意。
想来礼部尚书早在按排此处位置时就已辩论过,这会儿朝臣们无异议,估计是畏惧燕云煜当年领军时,冷面王爷的威名。
宫宴之上,等燕云煜说完一套官方的开场词,朝臣集体恭贺中秋,庆帝妃安康,亦对玉青竹这位凌驾于众妃之上,“救了皇上”的公主殿下致敬。
而后自二妃至朝臣便端起酒杯敬酒,酒过一巡,大殿热闹起来,宫娥舞乐声声,朝臣笑语轩昂。
一位身着绯色宫装的女子,一眼望去温婉大气,主动同玉青竹打招呼:“难得见玉妹妹,今日一见,果真不凡。”
她对面的女子颇有些英气,口气也豪爽些:“玉妹妹,听闻你曾救皇上一命,姐姐铭感五内。”
玉青竹讶异地看了眼燕云煜。
燕云煜也刚好看向她,冷肃中带了微不可察的笑意。
最下方的女子一身藕合暗纹提花宫装,腰束赤金鸾长绦,面色艳若桃李,她也不甘示弱,对玉青竹语笑嫣然:“皇上说你喜静,严令三宫不得打扰,不然我等早就前去拜会了。”
玉青竹听玉嫣说过这三人。
看上去温婉这位是苏婉妃,世家嫡女,心思缜密,出身文臣望族,底蕴深厚,是三人之中身份最贵重的一位。
第二位张靖妃,将门之女,长相英气,说话豪迈,进退有度。
最后一位则是林嫔,家世比前两位略差一筹,但也是京中贵女,最重要的是此人才情卓绝,机敏玲珑,最会察言观色,审时度势。
这三人不可能不知晓她和简蝶的关系,想必也在玉青竹进京后,各家举办的宴会里见过她,却只字未提,玉青竹便知道,这几人都是聪明人,顾及着燕云煜。
玉青竹不想和宫中人走关系,却也不想找麻烦,毕竟身处这皇宫,还是要小心为上。
她依制先行了礼,浅笑道:“姐姐们如此国色天香,小妹求之不得,只是小妹喜好用毒,终日与毒药、毒草为伴,衣襟上多少沾染了些,想来皇上是护姐姐们安全,怕我不小心弄错毒药药理,才会如此防备小妹。”
闻言,苏婉妃和林嫔面色微微变了变,倒是张靖妃双眼放光,带着些雀跃:“玉妹妹还有这绝活?”
这张靖妃倒是有趣,竟丝毫不怕害,玉青竹指着玉容信口胡诌:“不算精通,偶尔弄错药理,还将我们容儿毒上一毒——然而小妹并非有意。”
玉容就知道她家姑娘会给她胡乱安排,只不过,以往姑娘都是用玉嫣来逗趣,可如今……
看了眼身旁立着的玉嫣,没有往日的玲珑,一双眼目视前方,毫无焦距,毫无波澜。
玉青竹说的话带了不靠谱的意味,苏婉妃和林嫔听得瞠目结舌,张靖妃却兴致勃勃,甚至有些跃跃欲试的意思。
燕云煜突然想起来第一次见玉青竹,却被她装模作样威胁之事,目光似是随意看过玉青竹,眼尾柔和,唇角勾了下。
这一动作没逃过林嫔的眼睛,她目光从燕云煜,移到正为张靖妃答疑解惑的玉青竹,又悄悄移加到燕云煜脸上,低下头,若有所思。
和张靖妃聊过后,玉青竹意外发现,她竟然懂药理,性格又和蓝幻月有些相似,微微松弛了几分,少了些抗拒。
宫宴上有了张靖妃,倒是没玉青竹想象中难熬。散了宫宴,玉青竹拒绝了步辇,和玉嫣玉容一起散步回长乐殿。
长乐殿的两位太监,长文长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今夜月圆似珠,月华流泻,光洁的石板路披了薄纱,主仆三人步伐一致,皆是沉默不语,唯有脚步踏在石板路上的轻微声响。
自从白修远离世,一向话多的玉嫣变得沉默寡言,玉青竹知道她是自责,自责那日曾对白修远恶语相向,才激得他到烨王府救人,却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玉青竹也曾开解过她,不是她的错,但显然,收效不大。
玉容原是个谨言慎行的,见玉青竹和玉嫣一味的沉默不语,尽量让自己声音轻快些:“今儿月朗星稀,待年后上元节,定然也是个大晴天。”
玉青竹闻言淡笑,回了句:“是呢,若是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怕是雪打灯,今夜晴朗,上元节,能看花灯。”
而后又是漫长的沉默。
玉容心中焦急,却又无计可施,紧紧地挽着玉青竹的手臂。
回到长乐殿,玉青竹对容嫣二人道:“快子时了,你俩去睡吧!长武守夜,不必担心。”
长武是长乐殿里的大太监,功夫很好。
玉嫣急道:“那怎么行?”
玉青竹笑道:“无妨,我刚好想一个人坐会儿。”
玉嫣还要再说,被玉容拉住:“今日中秋,姑娘想念白公子,让她自己待会儿吧!”
玉青竹坐在殿前的台阶上,旁边放了一只香案,摆着三盘点心一壶酒,香炉里燃了三支香,袅袅四散。
晚宴她滴酒未沾,就是想回来与白修远共醉一场。
拿起酒壶喝了一大口,又洒了一些,低声道:“修远,你可还有一丝魂魄在这世间?”
无人回应。
夜风吹过她的眼尾,带了几分沁寒,入秋之后日渐凉,她拢了拢薄衫,声音里带着埋怨:“若有,你怎么不来我梦里看看我?”
靠在廊柱上,玉青竹看着渐渐西斜的圆月:“好歹今日来看看我。”
“……点心是我自己做的,你尝一尝,难吃不难吃。”
“……若我在这廊下睡着了,你是不是还能为我披衣?”
“……若你不来,我就去找你吧!”
玉青竹又灌了一大口酒,酒辣入喉,倒是没刚刚那么冷了,只是眼前却模糊了一大片。
抬头看天,月亮斑驳在眼泪里,碎得一塌糊涂。
将烈酒洒地,她低声喟叹:“只是我若去找你,也得知道你在哪里啊……”
风从脚边吹过,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玉青竹立马回神看向院门。
她警惕地问:“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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