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亿“离松九判五十米远”的伟大计划,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遭遇了现实的无情碾压。
同在一个班,教室就那么大,想完全避开几乎不可能。而且,松九判似乎真的有种“雷达”体质,每当周亿出点小状况他总能用那种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陈述客观事实的语气,给出一个简短精准的“点评”或“建议”。
“重心不稳。”
“分类整理效率更高。”
“鞋带系法可以改善。”
“……”
周亿从最初的愤怒、抓狂,到后来的麻木、习惯,再到最后,她竟然能面不改色地听完,然后回以一个职业假笑:“谢谢提醒,松九判同学真是观察入微。”
而松九判每次都会认真地点头,仿佛真的接受了这份“感谢”,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几次交锋下来,全班同学都默认了这对“高冷学神”和“活泼千金”之间这种诡异的互动模式。
大家私下里讨论,都说松九判大概是天生缺根弦,而周亿则是用高情商“反杀”,两人居然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旁人无法插足的“平衡”。
只有侯倩看得清楚,松九判那些话虽然听起来像挑刺,但仔细想想,还真没说错,而且似乎……没什么恶意?
至于周亿,她的“高情商反击”虽然能把松九判那几句话堵回去,但也仅限于此,对松九判本人造成不了一丝一毫的影响。
这更像是一场周亿自己跟自己的较量,或者说,是周亿单方面在适应松九判这种“人形规则扫描仪”的存在。
“易易,你有没有发现,”一次课间,侯倩咬着吸管,慢悠悠地说,“松九判好像只对你有这种……‘指导’的**?”
“哈?”周亿正在跟一道物理题较劲,闻言抬头,“对我?他那是对全世界都这样好吗?看到不‘正确’的事情就要指出来,这是病,得治!”
“是吗?”侯倩挑眉,“那刘浩昨天体育课三步上篮动作跟狗熊掰棒子似的,怎么不见松九判去‘指导’他?”
“……”周亿噎了一下,“可能……他刚好没看见?”
“林小雨前天被化学老师叫上去写方程式,写错一个下标,他当时就坐在下面,也没见他提醒。”
“……”
“还有,上周王老师让讨论小组作业,隔壁组那个男生把答案弄得乱七八糟,松九判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周亿不吭声了,咬着笔杆,眉头拧了起来。好像……是这么回事?
松九判对其他人,似乎只是纯粹的、彻底的“无视”。只有对她,才会时不时冒出一两句“点评”。
“所以,”侯倩得出结论,眼里闪过促狭的光,“你对他来说,可能是特别的。”
“特别什么?特别笨?特别容易出状况?”周亿翻了个白眼,“那我可谢谢他了。”
“也可能是……”侯倩拖长了语调,“他觉得你需要被‘纠正’的地方比较多,所以责任感促使他多关注你一点?”
“侯倩倩!”周亿拿起物理书作势要打她,“你到底是哪边的!”
“我实话实说嘛。”侯倩笑着躲开。
玩笑归玩笑,周亿心里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特别?她才不想要这种“特别”的关注!她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度过高中生活,离那个怪人远点。
然而,生活很快给了她新的“惊喜”。
开学第二周,学校宣布,要进行一次高一年级的摸底考试。
“摸底考试?”周亿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吃侯倩带来的进口巧克力,差点噎着,“这才开学几天啊?”
“据说是学校的传统,摸摸底,看看大家初中的底子,也方便老师教学。”林小雨忧心忡忡,“听说题目很难,还会按成绩排座位。”
“排座位?!”周亿瞪大了眼睛。她好不容易跟侯倩、林小雨坐在一起,可不想被拆开。
“只是暂时的,好像就第一次月考后按成绩排,之后就不怎么动了。”前排的男生转过头来补充,“不过摸底考成绩会贴在公告栏,全校都能看到。”
周亿感觉嘴里的巧克力都没味了。全校公告?那岂不是考砸了会非常丢人?她虽然对成绩要求不是顶尖,但好歹也是要面子的!
“不行,我得临时抱抱佛脚。”周亿把剩下的巧克力塞进嘴里,开始翻找各科课本和笔记。
侯倩倒是不太担心,她的成绩一直很稳定。林小雨则已经开始小声背诵古诗文了。
接下来的几天,教室里学习气氛明显浓厚了许多。下课追跑打闹的少了,埋头看书做题的多了。连平时最闹腾的几个男生,也收敛了不少。
周亿也收起了玩心,认真复习。她知道自己的短板是理科,尤其是物理和数学,那些公式和定理在她脑子里经常打架。她找侯倩借了笔记,又去请教了几个理科还不错的同学,勉强把知识点过了一遍。
考试前一天晚上,周亿复习到很晚,哈欠连天。
“易易,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考试。”侯倩站在下铺床上手拉栏杆看着周亿。
“再看一会儿,这个电路图我怎么都画不对……”周亿揉着发酸的眼睛。
“要不,”侯倩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你去问问松九判?他理科肯定强。”
“不要!”周亿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让她去问松九判?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他肯定会用那种“这都不懂”的眼神看她,说不定还要附赠一整套“如何高效学习物理”的理论。她宁愿自己琢磨。
侯倩也没勉强:“那随你。我睡了,晚安。”
“晚安。”
周亿又坚持了半小时,眼皮实在撑不住了,便睡了。梦里都是各种电路图和函数图像在飞舞。
第二天,摸底考试正式开始。
考场是按照姓氏拼音排的,周亿和侯倩、林小雨都不在一个教室。她找到自己的座位,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第一门考语文,还算顺利。下午的数学,周亿就感觉有点吃力了,好几道大题都卡壳,只能连蒙带猜。最要命的是第二天的物理。
拿到物理试卷,周亿快速扫了一眼,心就凉了半截。选择题还好,后面的计算题和实验题,怎么看怎么陌生。她硬着头皮开始做,选择题磕磕绊绊,计算题写得乱七八糟,实验题更是只能凭感觉写几个公式。
交卷铃响的时候,周亿看着自己几乎空了大半的答题卡,欲哭无泪。完了,这次物理肯定要完蛋了。
两天的考试在哀嚎和祈祷中结束。走出考场,大家都像被扒了一层皮。
“完了完了,我数学最后两道大题全空着!”
“物理那是什么魔鬼题目啊!”
“我感觉我初中白上了……”
周亿耷拉着脑袋,没什么精神。侯倩拍了拍她的肩:“考都考完了,别想了。走,请你喝奶茶。
“我要喝全糖。”周亿有气无力。
“行。”
三人往校外走,正好遇到刘浩和几个男生从另一个考场出来,也在讨论题目。
“……最后那道力学综合题,你们做出来没?
“没,太难了,我连受力分析都画不对。”
“听说松九判好像做出来了,我交卷的时候看到他写满了。”
“废话,人家是谁,能和我们一样吗?”
听到“松九判”的名字,周亿下意识地竖起耳朵。做出来了?还写满了?果然人比人气死人。
她更郁闷了。
成绩要三天后才出来。这三天,周亿过得提心吊胆,连最喜欢的巧克力都没心思吃了。侯倩看她那副样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至于吗?一次摸底考而已。”
“至于!要是考太差,被排到最后一排,跟某些怪人当邻居怎么办?”周亿愁眉苦脸。
“松九判坐最后一排是因为他个子高。”侯倩纠正她,“而且,就算按成绩排,他也应该坐前面。
周亿:“……” 更扎心了。
第三天下午,成绩终于出来了。王老师抱着一沓成绩单走进教室,脸色不算太好。
“这次摸底考试,整体来说,不太理想。”王老师开门见山,“尤其是理科,很多同学的基础不扎实。当然,也有考得不错的同学。”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成绩和排名。
“第一名,松九判,总分735。”
教室里一片低低的吸气声。满分750,他考了735?!这还是人吗?
“第二名,陈雪,总分682。” 差距瞬间拉开五十多分。
“第三名……”
周亿紧张地听着。前十名没有她。前二十名也没有。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第二十五名,周亿,总分598。”
听到自己的名字和分数,周亿愣了一下。598?比她预想的要好一些!至少没掉出中游!她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有点羞愧。
598分,在重点班高一四班,只能算中下游了。尤其是看到自己物理那一栏刺眼的“79”(满分100),数学“101”(满分150),她就觉得脸上发烧。
侯倩考了第8名,总分655,很稳定。林小雨是第18名,总分615。
“这次考试,暴露出很多问题。”王老师放下成绩单,严肃地说,“希望大家认真对待,查漏补缺。高中课程进度快,难度大,一次跟不上,后面会更吃力。明天我们会按这次考试成绩,暂时调整一下座位,希望大家能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放学后,周亿拿着自己的成绩单,有点蔫。虽然没垫底,但这成绩实在拿不出手。
“别灰心,这才刚开始,还有时间追。”侯倩安慰她。
“嗯。”周亿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沉甸甸的。她看着成绩单上物理的“79”,尤其刺眼。难道她真的在理科上没天赋?
三人默默收拾书包。教室里人渐渐少了。
周亿把成绩单对折,塞进书包最里层,眼不见为净。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经过松九判座位时,他还在低头看着什么,似乎是这次考试的物理试卷。他微微蹙着眉,手指在一道题上轻轻点着。
周亿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目光飞快地扫过他的试卷。鲜红的“100”几乎闪瞎她的眼。满分!物理满分!她心里那点小郁闷瞬间变成了浓浓的羡慕和……一点点不服气。
不就是物理吗?她就不信她学不好!
大概是她的目光停留得太久,松九判若有所觉,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周亿有点尴尬,想移开视线,但松九判已经先开口了。他指了指自己试卷上一道题——正是周亿空了大半的那道力学综合题,用那惯常的、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
“这道题,你受力分析对象选错了。应该以整体为研究对象,而不是单独分析其中一个物体。摩擦力方向也判断反了。”
周亿:“……” 又来了!考试都结束了,还要给她做试卷分析?!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习惯性地挂起高情商微笑:“哦,是吗?谢谢松大学神指点。不过考试都考完了,分数也定了,再说这个也没什么意义了吧?”
松九判看着她,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她的话。然后,他很认真地说:“有意义。知道错在哪里,下次才能避免。”
周亿一噎。道理是没错,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这么气人呢?
“是是是,您说得对。”周亿皮笑肉不笑,“那我回去一定好好‘避免’。您慢慢研究您的满分试卷,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仿佛后面有鬼在追。
侯倩和林小雨赶紧跟上。
走出教室,周亿才放慢脚步,恨恨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
“他怎么就那么烦人!我考多少分关他什么事!用得着他来告诉我哪里错了吗?!”周亿愤愤不平。
“可能,”林小雨小声说,“他是觉得你……有进步空间?”
“我谢谢他的‘觉得’!”周亿翻了个白眼。
侯倩倒是若有所思:“不过,他说得对。知道错在哪,才能改。易易,你物理确实要加强。”
“我知道!”周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可我一看那些公式和受力分析就头疼!”
“要不……”侯倩看了看她,“找个家教?或者,问问老师?”
周亿没说话。找家教?她妈肯定举双手赞成,但她不太想。问老师?她有点怕“灭绝师太”李老师,也怕物理老师——那是个戴眼镜的、有点秃顶的严肃中年男人,姓孙,说话慢条斯理但要求极高。
“再说吧。”她闷闷地说。
第二天,座位调整。
果然,松九判坐到了正数第三排的“黄金位置”——他个子高,本来应该坐后面,但成绩太好了,老师破例让他坐前面。他旁边坐的是第二名陈雪,一个文静戴眼镜的女生。
周亿的位置没动,还在中间靠窗,侯倩在她旁边,林小雨在侯倩前面。这让她松了口气,至少好朋友还在身边。
新的座位表刚宣布完,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物理孙老师把周亿叫到了办公室。
周亿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肯定是因为物理考太差,要被谈话了。
她忐忑不安地走到物理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周亿推门进去。办公室里还有几个其他老师在。孙老师坐在靠窗的位置,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在看一本厚厚的书。他抬头看到周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周亿同学,坐。”
周亿乖乖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审判的小学生。
孙老师放下书,摘下老花镜,看着她,慢条斯理地问:“这次摸底考,物理感觉怎么样?”
“不、不太好。”周亿老实回答。
“嗯。79分,确实不太理想。”孙老师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早上刚收的周亿的物理试卷,摊开在桌上,“尤其是后面几道大题,思路很乱,基本公式都没用对。”
周亿低着头,脸有点红。
“不过,”孙老师话锋一转,“你的选择题正确率还可以,说明基础概念不是完全没印象。主要是综合运用和分析能力太弱。”
周亿抬起头,有些意外。孙老师居然没直接批评她?
“我看了你其他科的成绩,语文英语都不错,数学也还凑合,说明你不是不学习,只是理科思维,特别是物理思维,还没转过来。”孙老师拿起红笔,在周亿的试卷上点了几处,“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其实都是同一个模型的不同变式,你如果能吃透一个,其他的应该都能类推。”
周亿看着试卷上那些刺眼的红叉,又看了看孙老师认真的表情,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孙老师好像……真的在帮她分析问题?
“这样吧,”孙老师沉吟了一下,“班里有些同学物理基础比较好,学有余力。我考虑组织一个物理学习小组,主要是课后一起讨论题目,分享思路。你如果有兴趣,可以参加一下,跟其他同学多交流,可能对你有点帮助。”
物理学习小组?周亿心里一动。这倒是个办法,比一个人闷头学强。
“都有谁参加啊?”她问。
“嗯,目前有几个同学报名了,松九判,陈雪,还有三班的两个男生。”孙老师说,“松九判同学虽然话不多,但思路非常清晰,解题方法也巧妙,你可以多向他请教请教。”
周亿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松!九!判!
怎么又是他?!
孙老师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说:“你们正好同班,平时交流也方便。怎么样,考虑一下?”
周亿张了张嘴,那句“我不想跟他一组”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孙老师是好意,而且松九判的物理确实强得离谱……如果能从他那里学到点东西,好像……也不亏?
就是过程可能比较折磨人。
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好……谢谢孙老师,我参加。”
“嗯,好。”孙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第一次活动时间地点我定好了通知你们。回去把这次考试的错题好好整理一下,特别是思路卡住的地方。”
“是,老师。”
周亿拿着自己的物理试卷,心情复杂地走出了办公室。
参加物理学习小组,意味着她未来一段时间,要跟松九判有更多接触,还要“请教”他?
她眼前一黑,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被松九判用“这题应该……”“你这里思路不对……”支配的黑暗日子。
但……
她低头看了看试卷上那个鲜红的“79”。
不争馒头争口气!她周亿,还能被一门物理难倒?不就是个松九判吗?就当他是个人形题库和解题机器!利用!榨干他的知识价值!然后……再离他远远的!
对!就这么办!
周亿握了握拳,感觉浑身充满了“悲壮”的学习动力。
她走回教室,侯倩和林小雨都围过来问:“孙老师找你干嘛?挨批了?”
“没有。”周亿把试卷拍在桌上,一脸“壮士断腕”的表情,“他让我参加物理学习小组。”
“物理学习小组?好事啊!”林小雨说。
“都有谁啊?”侯倩敏锐地问。
周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松、九、判。”
侯倩:“……噗。”
林小雨也愣了一下,随即望着松九判。
“易易,”侯倩拍拍她的肩,语重心长,“保重。”
周亿抓起桌上侯倩带来的、她之前没心思吃的那块进口巧克力,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甜腻中带着一丝微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松九判,你等着。这次,我周亿,要认真了!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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