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公里外，赵晏清看着屏幕上刚发出去的二维码，正准备收手机，一抬头就看见陆屿白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操场上的风有点大，吹得陆屿白额前的碎发乱了几分，他手里还拎着那件白色的仪仗队外套，走到赵晏清面前，微微喘着气，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手里的手机上，声音带着点哑：“刚才跟谁打电话呢？笑得跟朵花似的。”

“老卿啊。”

赵晏清干脆利落地把名字报了出来，反正他也没打算瞒着。

陆屿白的脚步顿了顿，握着外套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指节在布料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痕。他盯着赵晏清看了两秒，语气听上去还是那样漫不经心：“他……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赵晏清一边把手机塞回兜里，一边吊儿郎当地往栏杆上一靠，“问了下国赛的情况，说结果还没出，要等明天闭幕式。”

“那他心情如何？”

赵宴清显然想不到陆屿白竟然会问这个，一下子懵了。

“那他心情如何？”

陆屿白这话问得轻，像是随口一提，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的拉链头，金属的凉意浸到掌心，也没压下那点藏不住的在意。

赵晏清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挠了挠头，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视频里的画面，卿礼颜的脸在屏幕里显得有点白，说话声音也轻轻的，没什么情绪起伏的样子。

“好像……还行？”赵晏清说得有点不确定，“就是看着有点累，脸白得很，估计是这几天备赛熬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点调侃：“不过我把你们跳舞转给他看到时候他把手机摔了。”

陆屿白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赵宴清没看到，他的目光从陆屿白的肩膀上越过去，看着朝他们走来的那个人影。

“欸，那个是不是珊姐？”

陆屿白转头跟着他的目光看去。

陆屿白顺着赵晏清的目光转头，就看见纪林珊拎着包刚从教学楼出来。

“珊姐好！”

几个眼尖的男生先喊了一声，声音清脆，瞬间打散了刚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其他人也跟着反应过来，纷纷笑着打招呼，原本还略显沉闷的场地，一下子热闹了几分。

纪林珊抬眼，看见是他们，脸上的倦意淡了些，弯着唇点了点头：“你们还在练啊？”

“可不是嘛。”赵晏清率先凑过去，笑嘻嘻地搭话，“珊姐你怎么晚了还在学校。”

纪林珊把手里的包捞到肩上，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教学楼，语气里带着点失落：“刚从办公室出来。不知道哪个人，把我办公桌翻得乱七八糟，桌上那盆小雏菊，枝桠全被剪了，花瓣落了一地。”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

纪林珊除了在课上严一点，私下里都跟学生关系很好，还经常带吃的来班上分。

“还有我放桌上的那几个小陶瓷摆件，”纪林珊继续说着，声音轻了些，“也全都不见了，翻遍了办公室都没找着。”

“不是吧？”有个男生忍不住皱眉，“谁这么缺德啊？”

纪林珊闻言，没急着应声，只是低头从包里翻出手机，指尖划开屏幕，调出相册里的照片递过去。

“你们自己看吧。”

赵晏清率先凑上去，屏幕里的画面赫然是纪林珊的办公桌。原本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桌面一片狼藉，教案散落得到处都是，桌角那盆原本开得正盛的小雏菊，枝桠被剪得七零八落，蔫哒哒的花瓣掉了满桌，看着格外刺眼。旁边原本摆着的几个小巧的陶瓷摆件，更是连影子都没见着。

“我去，这也太过分了。”赵晏清啧了一声，转头看向纪林珊，语气愤愤的，“珊姐，你赶紧去跟主任说啊，调监控查是谁干的！”

周围几个男生也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说着一定要揪出这个人。

纪林珊却轻轻摇了摇头，收回手机，指尖摩挲着屏幕边缘，语气带着点说不清的怅然：“算了。”

她抬眼看向这群义愤填膺的少年，无奈地笑了笑：“一来教师办公室没监控，二来”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二来，万一查出来，真的是我班上的学生干的，我会很难受的。”

这话一出，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几个人瞬间安静了。

是啊，纪林珊待他们向来掏心掏肺，要是真查出是自己的学生故意搞破坏，那心里的滋味，肯定比办公桌被翻乱要难受百倍。

听他们这一说，纪林珊心里那点沉郁散了大半，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弯着唇角开口：“好了，我先回去了。”

她的目光扫过一圈，落在陆屿白和赵晏清身上时，又多叮嘱了一句：“你们也别练太晚了，开幕式前养足精神才是正经事，早点回去休息。”

“知道啦珊姐！”赵晏清扯着嗓子应了一声，又挥了挥手，“路上注意安全！”

纪林珊笑着点头，转身往校门口走。昏黄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空荡荡的跑道上，一步一步，慢慢融进了远处的夜色里。

等她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赵晏清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陆屿白，撇了撇嘴：“真是的，到底是谁这么无聊，净干些缺德事。”

赵晏清看陆屿白半天没吭声，只是垂着眼盯着地面，眉峰轻轻蹙着，连带着周身的气场都冷了几分。

他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戳了戳陆屿白的胳膊，语气放软了些：“欸，陆哥，你咋也不开心了？是不是也觉得这事儿太膈应人了？”

陆屿白抬眼，眸色沉得像浸了夜色，他轻轻摇头，没说原因，只是把肩上的外套拽了拽，声音淡得没什么起伏：“没什么。”

可那点压在眉峰的郁气，却骗不了人。

赵晏清撇撇嘴，也没再追问。他知道陆屿白这性子，想说的事不用问，不想说的，问了也没用。只是心里暗暗嘀咕，这事儿指定不简单，不然陆屿白也不会是这副模样。

旁边其他人又在催了，陆屿白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抬脚往队伍里走，只丢下一句：“练吧，别耽误明天的事。”

第二天早上，闭幕式的会场里。

他们入座后，卿礼颜立马解锁屏幕，点开微信，赵晏清昨晚发来的二维码还躺在对话框最上方。他的指尖顿了顿，还是点开了那张图片。扫描的框线跳了两下，很快就跳转到了直播界面。

开幕式已经开始了。

“看什么呢？”

身旁忽然传来一声轻问。

卿礼颜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按灭屏幕，却还是慢了半拍。段老师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扫到那片熟悉的操场，又看了看他耳廓上露出来的一点耳机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开幕式？”段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这么想体育节？”

卿礼颜的耳尖瞬间红了，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轻轻“嗯”了一声，没敢多说。

段老师没再追问，只是转头看向主席台，声音放得更轻了些：“留只耳朵听着颁奖。”

卿礼颜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屏幕。

现在还是高一的节目，到他们班应该还要等一会儿。

卿礼颜握着手机的手悄悄蜷了蜷，指尖抵着冰凉的屏幕，慢慢垂落放在腿上。他抬眼望向会场入口的方向，各省代表队正按着顺序依次入座，各色的队服晃得人眼花，此起彼伏的招呼声、脚步声混在一起。

胃里的灼痛又开始隐隐作祟，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拧着，他下意识地抿紧唇，指尖用力掐了掐掌心。其实他现在心里挺慌的，不知道最后到底能捞到什么样的成绩。

段老师似乎察觉到他的紧绷，伸手递过来一块巧克力，声音压得极低：“放轻松点，就当是来领个纪念品。”

“成绩不理想也没关系，你才高二，能来到这已经很不错了。”

等到各省代表队落座完毕，会场里的嘈杂声渐渐平息，只剩头顶射灯的光晕，安静地落在前排的嘉宾席上。主持人拿着话筒走上台，先是流利地介绍了到场的评委与领导，每念到一个名字，台下就响起一阵整齐的掌声。

身旁的高三学长微微侧过身，低声说了句：“别紧张，颁奖是从铜牌开始念。”

卿礼颜没应声，只是攥着手机的手又紧了紧。裤兜里的手机微微震动了一下，是赵晏清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的五个字：马上到我们班了。

他急忙把蓝牙耳机塞回耳朵里，完全不顾会场的嘈杂，全神贯注的盯着手机屏幕。

“现在，我们正式开始本次全国中学生奥林匹克数学竞赛的颁奖仪式！首先，颁发的是铜牌奖项——”

主持人洪亮的声音透过音响炸开，前排传来此起彼伏的掌声，可卿礼颜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半点声响都没听进去。他的手肘抵在膝盖上，手掌稳稳托着手机，目光黏在屏幕上，连眨眼的频率都慢了半拍。

直播画面里，他们班的方阵出现在红色的跑道上。从直播的画面来看，今天昆明的天气似乎不是很好。镜头里的天空蒙着一层薄灰，风看起来有些大，吹得陆屿白额前的碎发乱飞。

门面陆屿白走在前面，离镜头越来越近，然后方阵停下了，所有人转身面向主席台，变换队形。

舞蹈音乐响起。

他太贪婪的看着屏幕，以至于没有察觉此时身旁的俩人脸色变了又变，铜牌的名单已经念完了，全省有八个铜牌，骆洵也在其中，现在已经上台领奖去了。

在座的几个除了他身旁的那个学长，其他人都知道后面肯定不会有他们的名字了，全部垂头丧气。至于卿礼颜自己，则完全沉迷于手机里的那方天地。

身旁的那个学长，侧头看了他一眼，看着他盯着手机屏幕发亮的眼睛，终究没忍心开口打断。

而此时的会场前方，主持人已经放下了铜牌获奖名单，拿起了另一张纸，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音响传得很远：“接下来，我们揭晓本次竞赛的银牌获奖名单——”

“上海市……”

“重庆市……”

“山东省……”

“云南省 方许卿礼颜同学。”

卿礼颜正看的入迷，手机突然被抽走，转头就对上段老师那双半笑不笑的表情。

“别看了，快上去领奖。”

卿礼颜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没反应过来，目光还黏在段老师攥着手机的手上，耳朵里满是运动员进行曲。直到身旁的方许学长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他一下，又扯着嗓子低声喊：“叫你呢！卿礼颜！银牌！”

卿礼颜顿时捶死病重惊坐起，在本省队员的满脸羡慕震惊下，跟着方许走向领奖台。

当赛点学校的校长把银牌挂在他脖子上时，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猛地回神。

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震得他耳廓发麻。卿礼颜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银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他才后知后觉地弯下腰，对着老师浅浅鞠躬。

掌声还在继续，主持人念着下一个省份的名字，身旁的方许轻轻推了他一把，低声提醒：“该下去了。” 卿礼颜这才回过神，跟着方许往台下走。

卿礼颜的脚步还有些发飘，走下领奖台的台阶时，差点绊了一下。方许伸手扶了他一把，低声笑骂：“出息了，拿个银牌还魂不守舍的。”

他没反驳，只是红着脸往座位上挪，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银牌的边缘。

觉得很不真实。

身旁的队员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满是羡慕：“可以啊卿礼颜，藏得够深啊。” 卿礼颜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自己的嘴角都在发僵。他低头看着胸前的银牌，奖牌上的浮雕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在紫色挂带的衬托下格外耀眼。

他从段老师那接过手机，屏幕已经从直播界面退了出来，停留在微信的主页面。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先是点开和陆屿白的对话框，输入框里的字删删改改，终究还是没发出去，转而又点开了和赵晏清的群聊，刚想敲一行报喜的话，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抬头看向身旁正和其他老师交谈的段老师，犹豫了几秒，还是凑了过去，声音压得很低：“段老师，我们这次竞赛的获奖情况，大概什么时候会传到学校啊？”

段老师闻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点笑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获奖名单会和你们这批参赛学生一起回去，估计等我们到学校，学校那边的喜报差不多也该拟好了。”

卿礼颜点了点头，心里那点小算盘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原来会一起到。

他攥着手机，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边缘，刚才那点想立刻报喜的冲动，瞬间被一个更有意思的想法取代了。

卿礼颜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连带着刚才领奖时的紧张和恍惚，都变成了藏不住的雀跃。

身旁的方许看他突然傻乐，忍不住又调侃：“又在想什么呢？脸都快笑成花了。”

卿礼颜赶紧收敛了笑意，摇了摇头，只是眼底的光却怎么都藏不住。他悄悄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向会场前方的大屏幕，上面在滚动播放着获奖者和指导教师名单。

“我们得奖的人好少啊，一个金牌都没有。”

“是啊。”方许也在一旁感叹。

“我们比不上那些强省的竞赛资源，大部分都是从上高中才开始接触竞赛，难度和深度都不容易达到他们那样。所以能拿到银牌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我听说我们学校也有一个学长高二的时候参加数学拿了铜牌然后又半路被拉去物理那边，也拿了个铜牌，太变态了。”

听到这个方许饶有意味的看着他，“对是我们年级的。”

“叫什么啊。”

“他啊，姓方，单名一个许。”

方许侧过头，嘴角噙着一抹促狭的笑，指尖还在轻轻敲着桌沿，眼神里带着几分揶揄的意味。

卿礼颜的动作猛地一顿，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像是突然被人卡住了喉咙，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来。

这不，变态本尊就坐在他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