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镜中骨音

巷口的路灯忽明忽暗,电流滋滋的杂音里,林砚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得肋骨生疼。他攥着兜里刚捡的青铜残片,边缘的棱角硌进掌心,却压不住那股顺着指尖往上窜的灼烫——两块残片像是隔着布料在相互吸引,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细微震颤,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骨骼在缓慢生长。

“往哪跑?”

黑衣人的声音突然从头顶砸下来。林砚猛地抬头,看见对方正踩在三层楼的屋檐上,黑风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帽檐下的黑雾眼窝里,竟渗出两道暗红色的光,如同烧红的铁丝。

他来不及多想,转身钻进旁边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巷子两侧的墙皮早就剥落,露出里面青砖的纹路,砖缝里塞满了各种垃圾,腐烂的气味混着雨水的腥气扑面而来。跑过第三个转角时,脚下突然踢到个硬邦邦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只断了腿的塑料模特,脖颈处被人用红漆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圈里写着个“碎”字。

这字迹……和青铜残片上的“砚”字,笔画间竟有种莫名的相似。

林砚心里咯噔一下,刚要抬脚,手腕突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他低头看去,只见几条暗绿色的藤蔓从墙缝里钻出来,像蛇一样缠上他的胳膊,藤蔓表面布满细小的倒刺,刺尖泛着青黑色的光。

“嗤——”

倒刺刚刺破皮肤,就冒出缕白烟。林砚疼得闷哼一声,抬手去扯,却发现那些藤蔓越缠越紧,倒刺甚至开始往肉里钻。他突然想起王婶红肿的指关节,还有她手背上那些褐色的斑——那些斑的形状,分明和这些藤蔓的叶片一模一样。

难道王婶……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身后的寒意打断。黑衣人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巷口,带着冰碴的风卷着他的声音进来:“别挣扎了,‘砚’的残魂,逃不掉的。”

林砚咬着牙,另一只手摸向兜里的青铜残片。指尖刚触到残片的瞬间,缠在胳膊上的藤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倒刺里渗出的不是血,而是泛着泡沫的墨绿色汁液。紧接着,藤蔓像是被烈火灼烧般,迅速变得焦黑,啪嗒一声断成了几截。

他趁机冲出窄巷,发现自己竟跑到了古玩街的后门。平日里这条街到了晚上就冷清得很,今天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每家店铺的卷帘门都关得死死的,门缝里却透出幽幽的绿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鬼火。

最尽头那家叫“聚宝阁”的店铺,卷帘门竟然开了道缝。林砚犹豫了一下,还是猫着腰钻了进去。店里一股浓重的霉味,货架上的古董蒙着厚厚的灰,角落里堆着几尊缺头断臂的佛像,其中一尊观音像的眼眶里,不知被谁塞进了两颗黑色的珠子,在黑暗中闪着磷光。

“咔哒。”

身后传来卷帘门落下的声音。林砚猛地转身,看见聚宝阁的老板陈老头正站在门后,手里攥着个黄铜锁,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小友,别来无恙啊。”陈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平日里总爱穿的那件对襟褂子,今晚却换成了件深蓝色的道袍,袍子下摆绣着圈看不懂的符文,符文边缘还沾着些暗红色的污渍。

林砚握紧了兜里的青铜残片:“陈老板,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来古玩街修补碎瓷,经常帮陈老头的忙,老头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今天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

“等你啊。”陈老头咧开嘴,露出两排焦黄的牙齿,“等你把‘砚’凑齐。”他抬手掀开身后的布帘,露出里面的柜台,柜台玻璃下压着张泛黄的旧报纸,报纸头版的照片上,是座被大火烧毁的古建筑,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青冥镜厂深夜失火,百年基业付之一炬”。

报纸的日期,是二十年前。

林砚的呼吸骤然停滞。他手机里那张旧镜厂的照片,分明和报纸上这座古建筑一模一样。

“二十年前那场火,烧得真干净啊。”陈老头慢悠悠地说,手指在柜台玻璃上敲出规律的声响,“可惜啊,有些东西,烧不掉的。”他突然指向林砚的脖颈,“比如你身上这‘锁魂印’,再比如……藏在你骨头里的‘镜灵’。”

“你到底在说什么?”林砚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能感觉到,手背上的青色印记越来越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里钻出来。

“说什么?”陈老头突然提高了声音,道袍下的身体竟开始不规则地扭曲,“说你根本不是人!说你是青冥镜厂最后一面‘镇魂镜’碎掉后,凝聚的残灵!说二十年前那场火,就是为了毁掉你!”

他的脸在灯光下变得狰狞,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可惜啊,你跑了,跑到这南城,藏在这堆破铜烂铁里。可你以为躲得掉吗?‘镜阁’的人找了你二十年,‘碎影’的人也在找你,现在连‘骨祠’的杂碎都来了……”

“镜阁?碎影?骨祠?”林砚捕捉到这几个陌生的词,“这些是什么?”

“是要你命的东西!”陈老头突然从柜台下抽出把锈迹斑斑的铁尺,尺身上刻满了细密的凹槽,“不过在他们动手之前,老夫得先取了你的‘镜骨’!”

他猛地扑过来,铁尺带着风声砸向林砚的额头。林砚下意识地侧身躲开,铁尺擦着他的耳朵划过,砸在身后的货架上,哗啦啦碎了一地瓷片。那些碎瓷片落地的瞬间,竟像活过来似的,在地上拼出个残缺的圆形,边缘泛着淡淡的青光。

“你以为老夫这聚宝阁是白开的?”陈老头狞笑着,挥舞着铁尺步步紧逼,“这些年收的碎瓷、残玉、断剑,全都是当年‘镇魂镜’的碎片!就等着你这残灵上门,好让老夫把镜子拼完整!”

林砚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他突然想起自己修补碎瓷片时的感觉——那些碎裂的纹路里,似乎总藏着些微弱的气息,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难道那些碎片……

就在铁尺再次砸来的瞬间,他猛地掏出兜里的两块青铜残片,将它们按在地上的碎瓷片组成的圆圈中心。

“嗡——”

两股灼热的气浪从残片里涌出来,顺着碎瓷片的纹路蔓延开。那些原本散落的瓷片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发出尖锐的嗡鸣,边缘的青光越来越亮,竟在半空中组成了面模糊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林砚和陈老头,而是片燃烧的火海。火海里有座高耸的阁楼,阁楼顶层的窗户大开着,里面似乎有个人影正在挥手,手里举着面巨大的青铜镜,镜面反射着熊熊火光,在夜空中投下道细长的光柱。

“不——!”陈老头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身体竟开始变得透明,道袍上的符文像活过来似的,疯狂地扭动着,“别让它醒!不能让镇魂镜醒!”

他转身想跑,却被半空中的镜光罩住。镜光里突然伸出无数只手,抓住他的四肢往不同的方向拉。陈老头的身体像块被掰碎的饼干,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最后化作无数闪着青光的碎片,落进地上的瓷片堆里,再也没了动静。

林砚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半空中的镜子已经消失,地上的碎瓷片重新变回了普通的碎片,只有那两块青铜残片,正静静地躺在碎片中央,边缘已经开始慢慢融合,露出越来越清晰的“砚”字。

他刚要伸手去捡,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个陌生的来电显示,号码是一串杂乱的符号,像是被人故意打乱的。

林砚犹豫了一下,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一阵细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擦玻璃。过了几秒,一个冰冷的女声突然响起,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林砚,恭喜你,激活了第一块‘镜骨’。”

林砚的心脏猛地一跳:“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女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种说不出的诡异,“重要的是,你还有三个小时。午夜十二点之前,必须赶到城西旧镜厂,找到‘照骨镜’。否则,那些藏在你骨头缝里的东西,会先把你啃得连渣都不剩。”

“你在说什么?什么照骨镜?”

“就是你手机照片里,厂房铁门上挂着的那块木牌背面,”女声的语速突然加快,“对了,提醒你一句,别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你自己。”

电话突然被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林砚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上那张旧镜厂的照片不知何时变了——铁门上的木牌翻转了过来,背面果然刻着三个字:

“照骨镜”

而在木牌下方,不知何时多了个模糊的人影,正背对着镜头站在铁门里。那人影穿着件熟悉的黑色风衣,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提着个长条形的黑布包。

和那个追杀他的黑衣人,一模一样。

林砚猛地抬头,看向聚宝阁的门口。不知何时,那里竟站着个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脸上带着副黑框眼镜,手里抱着几本厚厚的习题册,正是住在他隔壁的高中生,李明。

李明平日里总爱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砚哥”地叫着,说长大想跟他学修补古董。此刻,少年脸上却没有了往日的腼腆,嘴角噙着抹与年龄不符的冷笑,手里的习题册封面上,用红笔写着个大大的“碎”字。

“砚哥,你要去旧镜厂吗?”李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月光,“带我一个呗,我知道条近路。”

他的校服袖口缓缓滑落,露出手腕上一圈青黑色的印记,形状和林砚手背上的“锁魂印”,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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