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虽然毒蛇谷的这些小东西不会再来,但那个抓走你的人不知道会不会再来,此处还是太过危险了。我们快点离开吧。”
慕瑶点头,拉着他的手迅速跟上他的脚步。但她毕竟还是个孩子,且更深露重,两人穿梭在树林里,不到一个时辰,裤脚全都湿了。
慕瑶实在是体力不支,走不动了。
秦无炎确认走出了毒蛇谷后,看她累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不忍心催她赶路。便找了块石头让她靠着休息,又捡了些枯枝,在她面前架起火堆。
明亮的火光如同在黑夜里灼开一个洞,温暖也随着腾跃的火苗在空气里蔓延开来。
慕瑶感受到暖意,蜷缩的身子也渐渐舒展开,她坐直了些,突然闻到一股桂花的香气。再一看,秦无炎伸手,递了一块桂花糕过来。
慕瑶惊讶地看他:“师父从哪里弄来的?”
秦无炎笑道:“知道你爱吃这个,出门时怕你会饿着,我就带了几块在身上。没想到还真给派上了用场。”
那桂花糕被他装在身上,又经一路折腾,已碾得细碎,不成形状,但仍旧浓香四溢。她此刻确实又累又困,又冷又饿。接过那块桂花糕,她却没有吃,只是眼眶红红的,心里感动又愧疚。
他怎么这么好?怕她饿着,就随身带着她最爱吃的点心。他怎么能对自己这么好?
慕瑶泪眼汪汪地看了那块桂花糕半晌,她又递回给他:“师父吃吧,我不饿。”
秦无炎一听就知道她在说谎,推回她的手:“还想骗我?赶紧吃吧,吃完你再睡一会儿,我守着你。等天亮了我们再赶路回去。”
慕瑶的确很饿,但她却还是固执地道:“师父不吃,我也不吃。”
秦无炎无奈道:“那好吧,我一半,你一半。”说着,他便把本就不多的桂花糕分成两份,把多的那份递给她。
慕瑶这才接过,吃了起来。桂花糕的味道甜丝丝的,简直要甜到人心里去。
吃完东西,又烤着火,她苍白疲倦的神色也褪去许多,人也精神了些,便想起来抓走她的那个红眼睛黑衣人,于是把她遇到的两个黑衣人说的话都跟秦无炎说了一遍。
秦无炎听完,神色十分凝重。背后的人显然已经发现慕瑶是借神树转生,可究竟是谁,竟会知道这件事?
青鳞术的确是魔教才有的修炼之法,难道真的是他天黎神宗的弟子?
不,不对,青鳞术的修炼对修为要求很高,绝非普通弟子可以做到。
小白是九尾天狐,这种法术根本不屑于修炼,所以不会是她。
焚香谷、青云门、天音寺那些道法高强的长辈多数都死在了六年前的正魔一战中,这些年也从未听说其他门派出过什么能人异士。更何况,这人还要知道慕瑶的情况。
他不得不怀疑起自己身边的人来。谢清秋?唐远?孟光?
他们三人的修为目前看来,还远远达不到能修炼这等术法的地步。且这些人跟随他多年,他从未察觉异常。
但他又想起,自己曾蛰伏渝都五年都没有被老城主发现,所以,若有人一心隐瞒身份,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想了许久,只觉得目前唯一的办法,便是让慕瑶尽快变得强大,即便他不能随时在她身边保护,也要让她有自保之力。
于是,秦无炎道:“瑶儿,回到狐岐山以后,你能否答应师父一件事?”
慕瑶见他语气郑重,便也认真起来:“师父你说,只要我能做到,我肯定答应。”
秦无炎道:“回去后,任何时候,若没有我的准许,你都不得离开狐岐山半步。能答应吗?”
“我……”慕瑶下意识地就想说“我不”,但她立刻明白过来,秦无炎是为了保护她。
她自从上了狐岐山,刚开始的新鲜劲过去以后,也觉得修炼的日子清苦无聊,每到累了的时候就总想偷偷溜下山去玩。过去的几个月里这样的事发生了好几次,秦无炎为此甚至对她动怒,但她自从明白他有多宠自己以后,便也不怕他生气,越发肆无忌惮。
可这一次,秦无炎虽是用着商量的语气和她说话,但她很清楚,这件事容不得她反对,她也不能再反对,不能再贪玩,不能再害得他为了自己受伤。
慕瑶耷拉着脑袋,像一只受惊后温顺无比的兔子,她认真地点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乖顺:“我答应师父,以后没有师父的允许,绝不敢偷偷下山。我也会好好练功,不让师父时刻为我担心。”
第一次见她这么乖巧懂事的模样,秦无炎还有些不适应了。
他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和向往的,也不愿她一直不得自由。他伸手把她揽入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你好好练功,我有空的时候,也会带你下山逛逛,只是你要听话,不能随便离开我,我怕你出事。真的很怕。”
说着最后几句时,他拥着她的手臂忽然用力,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带着张皇,带着无措。
她根本不知道他有多怕。这次她突然被抓,他简直方寸大乱,在找她的路上一想到她如果出事,那自己也活不下去了。
十六年前,他看着她陨落在诛仙剑下,他无能为力。
六年前,他又看着她消失在地府门前,也无能为力。
那样痛入骨血的无力感,他永远不想再经受一次。
慕瑶从前也不是没被他抱过,但从未被他抱得这么紧,从未距离他这么近。
他温热的呼吸就萦绕在她的耳畔,眼前是他俊朗的面容,身上是他紧实有力的手臂。
这样的怀抱,温暖又安全,她只觉得自己被幸福包裹着,缠绕着。
她伸手,轻轻地拥住他:“师父,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不会。”
夜色越来越浓重,慕瑶难抵困倦,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似乎秦无炎想背她回去。
她不肯,因为她记得他身上还有很重的伤,背着她那该多疼啊!
可她眼皮沉重,怎么也睁不开眼,最后还是被他背着,穿过淙淙溪流,越过崇山峻岭,跨过河谷泥潭,他就那样一步一步地,用伤痕累累的身体,把她背回了狐岐山。
后来的很多年里,慕瑶常常会回想起那一夜,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自己当时会睡得那么沉,竟然直接睡到了他把她背回狐岐山。而她每次问秦无炎,他也总是笑着说:“你那时年纪还小,小孩子睡得沉,叫不醒很正常。”
她一开始信了,后来渐渐长大,才明白,那明明是他看她赶路辛苦,便点了她的睡穴让她一直沉睡。
那一次出门,让慕瑶真真实实地意识到了外面有多危险。
此后六年时光,她竟真的再也没有离开过狐岐山。
从桃花初绽到冬雪纷纷,一年又一年,她跟着秦无炎在落星殿修炼法术,跟着他去赤蝶谷学炼丹制毒,背医方药典;也跟着他在桃华苑里吹笛折柳,笑容明媚又温柔。
甚至在第五年的天狐大会上,她一举夺魁,惊艳全场!
从此,人人称她为副宗主时,毕恭毕敬,再也不敢把她看做一个名不符实的小姑娘。
六年时光,在成人眼里不过是一年又一年的重复,但却能让一个九岁的孩子,从总角之年的小姑娘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这一天,狐岐山上处处张灯结彩,尤其七霞山的一个庭院里,挂满大红灯笼,青墙方窗上都贴满了双喜大字。
房间里,慕瑶看着坐在铜镜前的苏真真,由衷地夸赞道:“真真姐今天真是美极了!”
今日是苏真真和宋半山的大喜之日。天黎神宗不禁嫁娶之事,苏真真现在已经成为了白虎堂堂主,所以婚事允许在宗内举办。
这些年来,自从苏真真在膳堂得知慕瑶被秦无炎封为副宗主以后,她便时常去桃华苑巴结她。慕瑶见她行事作风与自己很像,年纪也只大了自己四岁,两人都是直来直去的性子,关系便愈发地好,甚至姐妹相称起来。
苏真真大婚,慕瑶便是来给她送贺礼的。
苏真真听到她这么夸自己,脸上娇羞一笑:“瑶儿你的嘴呀,可是越来越甜了。”她望着面前娉婷袅袅的少女,又道:“瑶儿,你今年也快及笄了吧?”
慕瑶点点头,“这个月初六就是我的十五岁生辰了。”
苏真真眨了眨眼:“哎呀,今日初一,那岂不是再过五天就到了。女孩子及笄以后就可以嫁人了。怎么样,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呀?”
慕瑶笑道:“我喜欢很多人啊,喜欢师父,喜欢白姨,喜欢唐大哥,也喜欢真真姐和宋大哥。”
苏真真摇了摇头,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脑袋:“你别装傻,你知道我说的喜欢不是这个意思。”
慕瑶仍旧笑嘻嘻地道:“那是哪个意思?我还真不知道。”
“你呀!”
苏真真嗔她一声,想了想,又道:“不过,宗主都还没娶妻,你又是他的徒弟,哪有徒弟比师父还成婚早的道理。哎,可这样下去,要是耽误了你以后嫁人怎么办?”
慕瑶道:“那我便不嫁好了,一辈子陪着我师父。”
苏真真狡黠一笑:“可你怎么知道,宗主就不会娶妻呢?要知道,宗主可是长生不老的,他之后如果有了喜欢的女子,你就有了师娘。你师娘怕是容不下你这个小徒弟陪他一辈子哦。”
“真真姐!”慕瑶急了,“你别胡说,师父他……他是不会娶妻的。”
苏真真觉得她这模样好玩极了,忍不住继续逗她:
“那可不一定啊。前些日子,我听说呀,谢护法给宗主做了一件衣裳,上次宗主出门,就穿了她做的那件衣裳呢。宗门里好多人都说谢护法长得越来越标致,又天天陪在宗主身边,与宗主像极了一对,说不定啊,谢护法以后就变成我们的宗主夫人了。”
慕瑶一下子怔住,竟还有这样的传言吗?
她平日练功很少与宗门弟子一起,接触最多的便是苏真真和野狗,或是偶尔在膳堂听到一些宗门里的琐碎趣事,但宗内弟子都知道她是副宗主,秦无炎极为看重她,也不敢在她面前议论任何事,所以有关秦无炎的一些谣传,她几乎没有听过。
而几天前,秦无炎下山办事,确实是带着谢清秋一起出去的。
她心里愈发难受,难道这是真的?
“瑶儿?”苏真真见她原本笑靥如花的脸蛋变得忧愁起来,便知她信了自己的话,她想了想,问道:“瑶儿,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宗主?”
怕她又跟自己打迷糊眼,她干脆再把话说得更明白:“我说的喜欢不是徒弟对师父的喜欢,是男人和女人的那种喜欢。就像我喜欢你宋大哥,我就想与他成婚,永远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慕瑶支支吾吾地道:“我……我不知道算不算,我只知道,我不想看到他娶妻,我……我想一直跟他在一起,不管是师徒还是别的什么关系,总之一直在一起就好。”
苏真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哎呦,可算是把你的心里话给逼出来了。以前你总是嘻嘻哈哈地不肯说实话,非要我这样激你,你才肯看清自己的心是不是?”
慕瑶脸上一红,但立刻抓住了她话里的重点:“真真姐,你刚才是激我?所以你说师父和谢护法的事,是假的了?”
苏真真捂着嘴笑了起来:“瞧你这着急的样子!”
她拉住慕瑶的手,继续道:“瑶儿,你先告诉我,如果宗主一辈子不娶妻,你也打算一辈子不嫁人吗?”
慕瑶点头:“我只想跟他在一起。”
“唉!”苏真真突然长叹一声,道:“那你可知,宗主曾经是有喜欢的人的?”
慕瑶愣住,缓缓地摇头。
苏真真看了看窗外,没有人进来,时辰也还早,她还有时间,于是接着小声道:
“是我入派以前的事了,我也是听人说的,不一定是真的。这件事情宗主从来都是禁止任何人提起的,你可千万不要说是我说的啊。否则宗主知道了,我非死不可。”
慕瑶道:“我不会说出去,真真姐你快告诉我啊!”
苏真真再次压低了声音:“据说宗主在十几年前,曾求娶过已被灭的鬼王宗少主。但那个女子不喜欢他。后来她死在了第一次正魔大战里。宗主为了复活她找了各种办法,最后还是没有用。他一统圣教以后,便把新门派的所属之地设在了狐岐山,这个地方,以前也是鬼王宗的地盘呢。你住的那个院子,以前也是鬼王宗少主住过的。”
慕瑶听完,倒是很平静,她道:“这事我知道,我师父求娶过她,我也很早就听说过。但是,她已经死了呀,我犯不着跟一个死人争风吃醋吧。”
这下换苏真真感到吃惊了:“哎呀,原来你早就知道。亏我还为你着想,一直瞒着你,怕你难受呢!”
慕瑶笑了:“真真姐,你还是赶紧告诉我,我师父和谢护法是怎么一回事吧?我师父真的穿了她送的衣裳吗?”
苏真真道:“对呀,谢护法的确送了件衣裳给宗主,宗主也穿了。不过那衣服原本就是宗主让她按自己的要求去做的。听说宗主这次是去合欢派给金掌门送贺礼,所以穿得郑重了些。宗主并非是因为喜欢她才穿那件衣服。”
“真的?”慕瑶虽仍有疑虑,但听她这么一说,脸上的忧愁一下子少了许多。
苏真真道:“是真的。我打听的事一向最准。况且,宗主对谢护法的态度,完全就是对下属的样子。要我说啊,宗主就是喜欢你,也不会喜欢她的。”
慕瑶自信十足地道:“我和她,师父定然是更喜欢我的。”
苏真真只觉得好笑,这姑娘怎么一时聪明,一时又总是犯傻,她急道:“哎呀,我说的不是师父对徒弟的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
慕瑶怔然,这……她倒是从未想过。
啊啊啊,铺垫了好久,终于写到碧瑶长大啦!
因为我不希望她的成长很突然,还是想把她的成长转变写得都清晰些。前期出场的小瑶儿明显是一个爱玩爱闹的女孩子呀,所以我就一直在想,这样的姑娘怎么可能乖乖地在狐岐山上呆着练功呢?
但是如果简单地交代几句,说她修炼的几年里,还总往山下偷跑出去,又不太符合我设计好的剧情主线,也不太符合她和秦无炎的感情线。所以我最后还是不得不虐了无炎一把,顺便推一推感情线哈哈哈!
后面会很甜,但也会有刀子,甜一下再虐一下,一直是我的风格,看过的都懂[狗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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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26章 有女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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