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下午有一个受伤演练的活动课,地点在山上那块草地中央,四个连队按指令排成矩形方阵。
教官叫了几个人上去模仿伤员,给他做演练。其中一个是方裕秋,另一个,则是顾程雨。
“假设腰部受伤,”教官举着三角巾走到顾程雨身后,“记住,缠绕时要松紧适度,既要固定伤处,又不能影响呼吸。”说着,他将三角巾底边朝上,顶点对准顾程雨腰侧,两端绕到身前交叉,再绕回背后打结。
顾程雨的腰本就挺细,被三角巾一勒,线条更显分明。他起初绷着身子,大概是不太习惯这么多人盯着,几秒后却放松下来,甚至在教官调整结扣时,转头朝方阵里的方向弯了弯眼。
方裕秋在一旁看得直乐,看着顾程雨被三角巾勒出的腰线。虽说两人之前不认识,但男生之间的熟稔总来得快,这个时候就像是有了“共患难”的默契,能打打闹闹开玩笑了。
顾程雨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咧着笑。
轮到方裕秋时,他刚站直,就听教官一本正经地说:“假如裆部受伤……”
话还没说完,全场先是一静,紧接着爆发出哄堂大笑。方裕秋的脸“唰”地红透了,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肩膀都在微微发颤——一半是憋笑,一半是尴尬。
他偷偷抬眼瞟了下顾程雨,对方正站在旁边,依旧昂首挺胸,在使劲憋笑。
方裕秋:“……”
早知道刚刚不笑你了。
军训每天晚上是要学生轮流站岗的,孟佳宁排在了这一天晚上,她和刘音音到达指定的位置后,那里只有远处一盏老旧的路灯,光线昏黄得像蒙了层纱,把树影投在地上,风一吹就歪歪扭扭地动。
“这里好暗啊。”孟佳宁下意识挽紧了她的手腕,指尖都有点发凉。
刘音音拍了拍她的手背:“哎呀佳宁!别怕,这就是暗些,没什么的。”
“可我就是怕呀……”孟佳宁挽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教官是不是说过那边仓库有手电筒啊?我们去拿一个?”
“好啊好啊。”孟佳宁赶紧点头,几乎是贴着刘音音往前走。仓库在一排平房后面,拐过墙角就是。两人刚走到转角,一个身影就猛地从墙后跳了出来。
“啊!”孟佳宁吓得浑身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转过身不看那个身影。双手捂着耳朵,心脏“砰砰”地撞着胸腔,她深吸了好几口气,胸口还在不住起伏。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隐约有几道目光落在背上。孟佳宁的鼻尖忽然萦绕起一阵淡淡的薄荷香,是顾程雨吗……
她的脸“唰”地一下就热了。
不会吧……这么丢人的样子,他看见了?
孟佳宁慢吞吞地转过来,视线刚抬起来,就撞进了顾程雨的眼睛里。他旁边站着一个男生,就是吓到她的那一个。三个人都愣在原地,眼神里带着点意外和憋不住的笑意。
“哈…哈哈…”孟佳宁干笑了一声掩饰尴尬,声音都有点发颤,手在身侧摆了摆,支支吾吾地说,“就、就是吓了一跳……走吧,咱……咱们去站岗吧。”
其他三人:“……”
她说完就转身就回走,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得有点发黏。天呐,刚才那个样子肯定蠢死了!又是尖叫又是转身的……
跑出去没两步,身后隐约传来一声低低的“哼”,带着点笑意。
孟佳宁的脸更红了,头也不敢回。路灯的光落在她发烫的脸颊上,连耳尖都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唉!不是说要拿手电筒吗佳宁?”刘音音喊住了她。
“不怕了!赶紧走吧!”孟佳宁头都没回的喊了一句。
“那……走吧,站岗去。”她看向两个男生,眼神里带着点无奈。
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男生的声音:“哎,我是不是把她吓得太重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她回头看了眼他:“可能是有点重了,她本来就怕黑呢。”
“那我得赶紧去道个歉。”江永说着就往前追了两步:“哎,等等——”
顾程雨在后面慢悠悠的走着,望着前面的人。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个浅浅的弧度,低声嘟囔了句:“切,傻乎乎的。”
一时不知道是说他还是说她。
在岗位前四个人分两边站着,谁都没说话。远处的路灯昏昏沉沉,把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就晃,却吹不散那点尴尬。孟佳宁的手指绞着衣角,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七八分钟,江永率先打破沉默,往旁边的台阶上一坐,拍了拍屁股底下的位置:“累死了,站着跟木桩子似的。都过来坐呗,排到一块儿就是缘分,聊聊天呗。”
刘音音立刻拉了拉孟佳宁的胳膊:“走走走,坐着去,我腿都酸了。”她特意把孟佳宁往台阶内侧带,“你坐里面,我在外面保护你。”
顾程雨也跟着走了过去,动作自然地在最左边的位置坐下。于是四个人从左到右排开:顾程雨、江永、孟佳宁、刘音音。
刚坐下没半分钟,江永又转向孟佳宁,一脸诚恳:“同学,我刚才真不是故意的。”他指了指身边的顾程雨,“我正跟这家伙讲鬼故事呢,讲到吓人的地方,想模仿书里的动作跳一下,哪知道转角就撞见你了,纯属巧合。”
孟佳宁摇摇头:“没事。”
“你可千万别怨我啊,真不是本意。”江永又强调了一遍,眼里带着点紧张。
“没有,不怪你。”
“啊,那就好。”江永松了口气。
话音刚落,四个人又陷入了沉默。只有风扫过树叶的沙沙声。
沉默在台阶上漫了几分钟,江永突然搓了搓胳膊,打破了安静:“哎,你们冷不冷?”
刘音音跟着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山里加上是晚上是真有点冷。”
“要不咱生火取暖?”江永眼睛一亮,说着就往旁边的草丛瞅。
他能感觉到左边的顾程雨投来一道目光,那眼神明摆着在说“你认真的?”,江永刚想反驳,顾程雨却突然开口,语气平淡:“行,生火。”
孟佳宁还没反应过来,江永已经“噌”地站起来:“得嘞!捡柴火去!”顾程雨也跟着起身,往旁边的树林走。她愣了愣,就被刘音音拉着胳膊:“走,咱也去捡点干树叶。”
没两分钟,几个人就抱回一堆枯枝败叶,在台阶旁堆出个小堆。江永拍了拍手:“搞定!”
刘音音看着那堆柴,突然笑出声:“等等!你们带火了吗?总不能钻木取火吧?”
江永得意地撞了撞顾程雨的胳膊:“老程!”
顾程雨啧了一声,没说话,从迷彩服口袋里摸出个银色的打火机,“咔哒”一声打着火,幽蓝的火苗在他指尖跳了跳。
孟佳宁和刘音音:“……”
孟佳宁心里咯噔一下:他带打火机干嘛?他吸烟吗?可从没见过顾程雨抽烟啊,他身上永远是清清爽爽的薄荷味,哪有烟味?
顾程雨弯腰把火苗凑到干树叶上。枯叶遇火“噼啪”响起来,很快就燃起一小簇火苗。
孟佳宁还在心里打鼓,下一秒,顾程雨头也没抬地开口,声音混在火苗的噼啪声里:“上次野炊顺的教官的。”
原来如此。
小火堆越烧越旺,几个人干脆直接盘腿坐在地上。顾程雨坐在孟佳宁对面,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的眉眼勾勒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鼻梁挺直,连下颌线的弧度都看得一清二楚。孟佳宁就那么一直紧张地抬头偷看他,然后又慌忙地低下头。
刘音音和江永聊得热络,从白天的军训趣事说到各自的班级,顾程雨偶尔插一两句,孟佳宁则大多时候在听,手指无意识地拨着地上的碎石。
突然,远处晃过一道刺眼的手电筒光,紧接着传来一声大喊:“谁在那儿点火?!”
四个人瞬间僵住。江永反应最快,抄起旁边的水就往火堆上泼,“滋啦”一声,火苗被浇得只剩青烟。
“跑啊!”
身后的呼喊声越来越近:“站住!谁在那?出来!”
四个人慌不择路地往房子后面钻。孟佳宁跑在最后,转身看教官有没有追上来时,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猛地往前踉跄。
“小心!”
一只手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很稳。拽着她往旁边一个狭窄的巷子里拐:“这边!”
孟佳宁被他拉着跌进巷子,后背撞在墙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巷子里很暗,只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自己“咚咚”快跳出胸腔的心跳。
是顾程雨拉了她。
她低头,看见他的手指还捏着自己的手腕,温热的触感烫得她心尖发颤。
“别出声。”顾程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急促的喘息,就在她耳边响起。
“哦……”孟佳宁轻轻应着,赶紧往墙壁上贴了贴,连呼吸都刻意放慢了。手腕上的力道还在,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还有他因为跑太快而微微发颤的指尖。
外面传来教官的吼声:“你们几个小兔崽子,给我出来!现在出来认错,就不罚你们了!赶紧的!”
“别理他。”顾程雨又说,声音轻得像耳语,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点薄荷香。
孟佳宁没敢应声,只轻轻“嗯”了一下,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紧抿的嘴唇,还有因为憋气而微微起伏的胸膛。
教官的脚步声在巷口徘徊了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近及远。
顾程雨这才松了口气,低头时突然注意到自己还捏着孟佳宁的手腕,顾程雨猛地松开手,像是指尖沾了火星似的迅速收回,喉结动了动,低声说:“不好意思。”
孟佳宁摇摇头,声音带着点紧张:“没事。”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巷子里只剩下彼此还没平复的呼吸声。孟佳宁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教官的吼声越来越远,顾程雨忽然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你怎么那么安静?”
他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孟佳宁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茫然的“啊?”,脑子里一片空白。
顾程雨又笑了,这次的笑声更明显,带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薄荷香,轻轻拂过她的耳畔。“我说,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安静?”他重复道,语气里带着点回忆的调子,“初中的时候,可不见得这么安静。”
孟佳宁的心猛地悬了起来。
初中……
她慌乱地在心里组织语言。怎么回答?
说因为紧张?因为站在他身边所以说不出话?还是说……因为喜欢你,所以在你面前才会手足无措?
不行不行,就不就等于跟他表白了吗!
还是跟他说:人总是会变的嘛……初中大大咧咧的,现在……得文静点。
算了,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
“这不是……”她还想找个更自然的理由,巷口突然传来江永的呼喊:“老程?老程?教官走了,你们在哪儿?”
孟佳宁还没组织好的语言被硬生生打断,她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失落,下意识地往顾程雨那边看了一眼。
巷子里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清了清嗓子,扬声应道:“这儿呢。”
然后,他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转身往巷口走。孟佳宁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挺得笔直,走路时手臂摆动的幅度都透着股利落劲儿。
就在她看得有点出神时,顾程雨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孟佳宁来不及收住目光,直直地撞进他眼里。他的瞳孔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黑,像盛着两汪深潭,映着远处微弱的光。她像被抓包的小偷。
顾程雨没说话,只是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往前走:“怕黑?”
“嗯?嗯!”孟佳宁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赶紧快走几步,走到了他前面。
刚走出巷口巷子右边就传来江永的声音,带着点试探:“老程?”
顾程雨“嗯”了一声
刘音音和江永一前一后从旁边的拐角钻出来,江永拍着胸口:“吓死我了,刚才听见教官在巷口骂,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顾程雨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先想好明天怎么应付教官吧。”
孟佳宁攥了攥手指,小声问:“会怎么办吗?”
江永撇撇嘴:“估计明天会在连队里问昨晚这个区域是谁站岗,然后叫出来训一顿呗。”
刘音音“啊”了一声,脸都白了:“啊?那不是要当众出糗?”
“差不多吧,”江永耸耸肩,“咱们在这儿生火,被抓包了还想好过?当面骂两句算轻的,搞不好直接罚咱们扫整栋宿舍楼的厕所。”
孟佳宁抿着唇没说话,眉头轻轻蹙着。
刘音音:“啊?”
顾程雨许久后再次开口:“各位明天见机行事吧。”
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点微弱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块模糊的光斑。孟佳宁躺在上铺,双手垫在枕头底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纹路。
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孟佳宁直接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脸埋进枕头。宿舍里静得能听见下铺同学的呼吸声,她的心跳却像擂鼓似的,在这漆黑的空间里格外响亮。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越来越烫。
“完蛋了……”她闷在枕头里笑,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慌乱。就这么翻来覆去地想,她兴奋得怎么也睡不着:“我沦陷了……”
不知道熬到了几点,窗外的月光都移了位置,她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
第二天早上6点,直到听见宿舍楼外的教官拿着喇叭大喊:“起床!洗漱!穿好军服,带好帽子!门口集合!”
孟佳宁才挣扎着坐起来。她揉了揉眼睛,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泛着点青黑,眼皮肿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佳宁,你咋回事啊?没睡好?”下铺的同学探出头问。
“嗯……有点。”孟佳宁打了个哈欠,声音还有点哑。
困!是真的困!
外面天还没亮,只有远处一点太阳即将升起发出的微弱的光。晨雾还没散,所有连队就已经在操场集合了,刘音音凑到孟佳宁身边,压低声音问:“佳宁,你昨天晚上不会怕得睡不着吧?眼睛都有红血丝了。”
孟佳宁摇摇头,嘴角抿出个浅浅的弧度:“没有。”
她确实不怕今天的批评,比起那些,昨晚巷子里的温度、他指尖的力度,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怕黑?”,才是在脑子里盘旋不去的东西。这点批评,算得了什么呢。
还在犯困之时,教官突然拿着喇叭站在队伍前面,声音透过扩音器炸开来:“昨天在仓库老区前面站岗的同学,给我出来!”
队伍里一片安静。孟佳宁缩在十连的队伍里,头埋得低低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能看到斜前方四连的位置,顾程雨和江永也低着头,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教官的声音带着不耐烦,“自己站出来,罚就轻点;等我调了监控,查到了就罚你们扫整个宿舍楼,直到军训结束!”
还是没人应声。队伍里开始有细碎的议论声,孟佳宁的心跳得更快了,手心全是汗。
“现在站出来,”教官顿了顿,放缓了语气,“就写八百字检讨,再听我教育一顿,这事就算了。”
孟佳宁咬了咬唇,刚想抬脚,左边四连突然传来动静。
“教官,我们俩。”顾程雨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他率先站直了身体,江永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人脊背都挺得笔直。
教官“切”了一声:“就你们两个吗?”
顾程雨没有半点犹豫,语气果断:“是。”
然后教官看向江永又问了一次。
江永点头:“是,教官,我们两个。”
“就你们两个?”教官眯起眼,再一次扫过他们。
顾程雨“啧”了一声,他到底要问几次?
“是。”两人异口同声。
周围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了过去,有好奇,有惊讶。教官嗤笑一声:“你们俩就敢在那儿生火?看来八百字还是轻了。”
“教官,还有我。”
孟佳宁猛地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操场里格外清晰。
她能感觉到右边传来一阵骚动,陈向涵低呼:“宁宁?是你?”周临夏也压低了声音:“怎么回事啊?”
她往后瞟了一眼,方裕秋和林彬正朝她发出问号。
“教官,还有我。”刘音音也跟着站起来,脸颊涨得通红。
顾程雨猛地转头看过来,眉头拧成一团,低低地骂了句“傻子”,声音里带着点气,又有点无奈。可下一秒,他嘴角却悄悄勾起个极淡的弧度。
教官看着突然站起来的两个女生,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行啊你们俩,还包庇?”
教官被气笑了,一手叉腰,一手扶着额头,指着顾程雨和江永:“你们两个,一千五百字检讨,今晚必须交给我!”
接着他转向孟佳宁和刘音音,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们俩,一千字,同样今晚交。”
四个人齐齐点头,声音不大却很齐:“是,教官。”
教官看着他们这副样子,气又上来了,手指在两个男生面前点了点:“还没完!你们俩,去打扫两天西面的男生厕所,四个楼层全给我扫干净了!”
然后他看向孟佳宁和刘音音,眉头皱了皱:“你们俩,两天东面的女厕,也别想偷懒!”
周围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目光在他们四个身上转来转去。
四人看着教官发出真诚的眼神:“好!”
教官哼了一声,挥挥手:“坐下!接下来的训练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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