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圣元年春,父亲带我们去漱玉园赏海棠。
园子清雅,不常开放,多半是文臣聚谈的去处。母亲给我们置了新衣。我是一身浅葱色,兄长苏如瞻是天青襕衫。他穿上,站在庭前,肩背不自觉地挺直。父亲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马车里,父亲温声嘱咐:“今日或能遇上几位同僚,也有文坛前辈。你们只管赏花,礼数周全即可,不必多言。”
漱玉园果如其名。活水绕径,奇石当山,亭台掩在花木深处。时值海棠盛季,西府海棠如云蒸霞蔚,垂丝海棠似胭脂点染。
我们到时,临水听雨轩中已有几位文官品茗。父亲上前寒暄,母亲带着我们在不远处的水岸看鱼。
“苏大人好福气,一双儿女俱是芝兰玉树。”一位赭袍清癯的中年文士笑道。
父亲谦辞,引我们见礼:“瞻儿、宴儿,这位是集贤院王学士。这位是翰林学士、太子左庶子,晏殊晏大人。”
我心中微动,果然有晏殊。面上却只是规规矩矩地行礼。
晏殊立在人群中,气质与旁人不同。不是官威,是一种书卷里沁出来的清贵。他看人时目光很静,像一汪深水,你不知道底下有多深。他微笑颔首,目光在兄长身上多停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
“早闻苏允中家风清正,今日一见,果然。”晏殊声音清朗。
众人闲话几句,话题便转到了经义上。王学士叹道:“近日重读《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感触颇深。然则如何使‘民贵’不流于空谈,实乃千古难题。”
轩内一时沉寂。父亲捻须道:“窃以为,首在吏治清明。吏若贪酷,上意再好,亦难达于黎庶。”
议论渐深,引经据典。兄长在一旁听得专注,眼中有光。我安静立在母亲身侧,目光落在海棠花上,耳朵却将每一个字都收进心里。晏殊话不多,只在关键处点拨一二,更像是在听,在观察。
茶烟袅袅中,王学士笑呵呵看向兄长:“方才我等空谈,小友似有所思?不知可有高见?”
兄长的脸颊红了,但呼吸很快稳下来。他上前半步,拱手,声音有些紧,却字字清晰:“诸位大人面前,学生不敢妄言。只是听各位论及‘民贵’与吏治,学生想起《尚书》所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学生浅见,这‘固本’之要,或许不仅在选吏、考课,亦在‘知本’。”
“哦?何谓‘知本’?”晏殊目光微凝。
兄长像是被这一声问勾出了胆气,他不再看人,目光落在前方青砖上:“学生愚见,譬如医者,需先望闻问切,知病在何处,方能下方。为政者欲安黎庶,也需真切知晓黎庶之饥寒、劳苦。若只坐于堂上,凭文书数字断事,所‘知’之‘本’,恐已隔了一层。”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晏殊:“学生曾随家仆去过城西米市,见斗米之价,晴雨不同。贩夫走卒为一文钱争得面红,亦有米商面色坦然。此,或许可算‘知本’之始?学生妄言了。”
最后一句,他声音低下去,又变回了那个谨守分寸的少年。
轩内静了一瞬。不是圣贤语录,是“城西米市”,是“贩夫走卒”。他把宏大的义理,拉到了汴京湿漉漉的街道上。
早在识字之初,我便常缠着兄长问东问西,比如城西的米价为何雨天和晴天不一样,街口的贩夫一天能挣几个钱,他们的日子是如何过的……有意无意地引导兄长走务实的路线,如今他果然在晏殊面前说出了我想要的答案。
父亲有些紧张地看着晏殊。
晏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好一个‘知本’。”他缓缓道,目光落在兄长脸上,“不尚空谈,能见实弊。苏小友,看来不止读书。”
“见实弊”三个字。不重,但在座的都是宦海人,听得懂分量。
兄长的耳根红了,深深一揖:“学生惭愧。”
“见,比不见好。”晏殊转向父亲,“苏中允,令郎颇肖其父。”
父亲连忙谦谢,眼里却有光。
这时,我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衣袖,仰起脸,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问:“阿娘,刚才伯伯们说的‘知本’,就是要知道百姓怎么过日子,对吗?就像要知道花儿什么时候要浇水、什么时候怕冷,才能把花儿养好?”
众人都是一怔,随即失笑。王学士捋须笑道:“苏小娘子这个比喻,倒是生动。不错,养民如养花。”
晏殊的目光也落在我身上,带了点探究:“哦?小娘子觉得,该如何知道‘花儿’什么时候要浇水呢?”
我眨了眨眼:“要看呀。自己天天去看,看叶子是不是蔫了,看土是不是干了。也要听呀,听老花匠怎么说。不能只坐在屋里,让别人告诉你花怎么样了。别人说的,可能忘了说花底下长了虫子呢。”
“哈哈,妙哉!”一位官员抚掌,“‘忘了说花底下长了虫子’,此言虽稚,却暗合下情上达之难!”
父亲忙道:“小女胡言,见笑诸位。”
我却像是被鼓励了,又转向晏殊,依旧用那天真的语气问:“晏伯伯,您学问那么大,一定知道很多‘花儿’的事吧?那您有没有自己去看过‘花儿’怎么长呢?书上写的,和真的‘花儿’,是一样的吗?”
晏殊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他没有把这当戏言,反而认真思索起来。片刻后,他郑重答道:“小娘子问得很好。书上所写,是前人所见之‘花儿’,是道理。但真正的‘花儿’,生长在天地间,风霜雨露,各不相同。晏伯伯读了许多书,也看过一些‘花儿’,但深知天下‘花儿’千万,所见不过一隅。既要读书明理,亦要观世间百态,方不敢辜负这身官袍。”
我露出一个似懂非懂的笑容,点了点头,重新依偎到母亲怀里。
晏殊看我的眼神,已与先前不同。那里面不再仅是长辈的喜爱,更添了一抹深沉的讶异。
赏花毕,众人用了素斋。席间,晏殊不再谈经义,转而问兄长平日读何书。兄长答得谨慎,说尤喜杜工部、白乐天诗中对民生疾苦的关切,认为“文章合为时而著”。晏殊听罢,微微颔首。
临别时,晏殊特意对父亲道:“苏中允,令郎沉静向学,见识不俗,更有笃实之气,甚好。日后若有疑难,可来敝处探讨。”
这是极高的青眼与邀约。父亲心中激荡,连声称谢。
回程马车上,父亲难得有些兴奋,对母亲道:“晏学士乃当今文宗,他能如此看重瞻儿,实是吾儿之幸。”
母亲欢喜,拉着兄长的手细细叮嘱。
兄长今日在清流面前露了头角,是大好事。而我那几句“童言”,也在晏殊心里留下了一点印记——一个或许早慧、但至少心思不坏的苏家幼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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