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圣三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八月十五宫中大宴,兄长需侍奉在侧,未能归家过节。翌日黄昏,他却匆匆赶回,换了身寻常靛蓝襕衫,对我眨眨眼:“宴儿,昨日失约,今日补上。哥哥带你去金明池、汴河夜市转转。”
我自是欢喜。换了身鹅黄衫子,系了水绿裙子,便随他出了门。
汴河两岸,灯火如昼。人声、丝竹、叫卖、笑语,混杂着食物的香气与河风的凉意,一股脑地扑面而来。这才是活着的汴京,是《清明上河图》里走出来的热气。
兄长护着我穿行。他给我买了一个糖画兔子,指着远处一艘精致的画舫说笑。我小口舔着糖画,眼睛却不够用似的,贪看着这繁华世间。
行至一处河岸,围着许多人看傀儡戏。我们挤不进去,便在外围寻了处石阶坐下。兄长去买热饮,留我独坐。
锣鼓喧天,人影幢幢。我正看得入神,忽觉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不似旁人随意扫过,而是带着些许探究,些许沉静。
我转过头。
几步之外的另一处石阶上,坐着一个少年。月白圆领袍,鸦青半臂,像个富足的读书郎。可那通身的气度,那即便坐着也挺直的脊背,以及那双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睛——
我呼吸一滞。
虽然只是三年前在灵堂瞟了一眼,可我几乎可以肯定,他就是赵祯。
“宴儿,等急了吧?”兄长端着两碗杏仁茶回来,看见那人,脸色瞬间煞白,碗差点脱手,“官……”
赵祯已从容起身,掸了掸衣袍,对着兄长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冲散了眉宇间的沉郁:“如瞻,宫中闷得慌,出来走走。”他的目光转向我,笑意深了一分,“这位便是你常提起的妹妹?”
兄长僵着脖子点头,慌忙道:“舍妹年幼无知……”
“无妨。”赵祯摆手,看着我,“宴娘子看这戏,可看出什么趣味?”
我装作没有认出他,也听不懂他和兄长的对话,迎上他的目光,顽皮地答道:“戏是有趣,只是看久了,觉得它们系在几根线上,线怎么动,它们便怎么演。热闹是它们的,看的人……有时觉得没意思。”我顿了顿,眨眨眼,“不过糖画好吃,灯光也亮。”
赵祯眼中探究的光沉淀下去,化为一片幽静。“……是么。”
几个护卫模样的汉子,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些。
赵祯对兄长道:“夜色已深,早些回府吧。”他又看了我一眼,语气里带了点少年的轻快,“糖画甜,却也不能多吃。”
说完,他转身欲走。
“咦!”我忽然开口。
他回过头。
我指了指不远处的石桥,那里河灯如星。“那边的灯好看。公子既出来了,不去看看么?”
兄长想阻止,已来不及。
赵祯看了看我,又望向河面,眼中闪过一丝波动,竟点了点头:“也好。”
我们三人,便朝着石桥走去。
他走在前面,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他会在一个面塑摊前驻足,会因一个惊险的杂耍低声惊呼,甚至买了两包炒栗子,很自然地塞给我和兄长一包。
栗子很烫。我捧着油纸包,看着他在灯火下的侧脸,这一刻,他完全就是一个偷跑出门的十五岁少年。
桥墩下,一个盲眼老翁抱着胡琴,嘶哑地唱着《十五从军征》。苍凉的调子,与周围的欢笑格格不入。
赵祯停了下来。
他静静地听完。歌声止歇,他望着河面上漂流的万千灯火,看了很久。然后,他极轻地说道:
“朝廷的抚恤,很厚。”他顿了顿,声音里有几分沮丧,“可落到这样的老卒碗里,也不知这‘厚’字,还剩多少?”
我心头微动,仁厚善良是赵祯性格的底色。
看着他被灯火映亮的侧脸,我轻声道:“公子良善,这样的歌声,民间无数,太多人无动于衷,充耳不闻。”
赵祯微微一震,转头看我。
突地,“嘎吱——”
一声巨响在我们上空响起。
旁边一座悬挂巨型灯笼的竹木高架,因人群拥挤,轰然倾斜,朝着我们砸了下来。
时间仿佛凝固。
赵祯似被歌声攫住心神,竟有一瞬间的怔愣,未及闪避!
“小心!!!”
兄长的嘶吼与护卫的惊呼同时响起。
我的身体比脑子更快。
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我用尽全身力气,朝他猛地扑过去!
“砰!”
我狠狠撞在他身侧,巨大的冲力让我们同时向外侧踉跄倒地!几乎同时,沉重的竹架带着燃烧的碎屑,擦着他的衣角,轰然砸在方才站立之处!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倒地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迅速环过我的肩背,将我护向里侧。是赵祯。他在被撞开的瞬间已反应过来,用身体挡住了飞溅的杂物。
“公子!苏娘子!”
张茂则与兄长惊慌扑来。赵祯率先松开手,迅速起身,呼吸明显急促。他看向我,目光紧张地在我身上扫视:“可伤到了?”
我被兄长扶起,手肘火辣辣地疼,裙摆沾了灰,并无大碍。我摇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月白的袍袖被勾破了一道口子,手背上一道刺眼的血痕,正渗出殷红的血珠。
“我没事。”我看着那道血痕,“你的手……”
他迅速将手往身后一撤,用袖子掩住,语气已恢复了平静:“无妨,小擦伤。”
但他的目光仍停在我擦破的手肘上,眉头微蹙,眼里翻涌着后怕与沉重。
“臣等护驾不力!罪该万死!”张茂则跪地请罪。
赵祯的目光扫过现场,他扶起兄长,淡淡道:“意外而已,不必声张。清理好现场,回去吧。”
最后那个“回去吧”,是对所有人说的。
他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极快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兄长紧紧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冷汗,声音发抖:“宴儿,你可知……那是官家!”
我任由他拉着,慢慢往回走。
手肘的擦伤隐隐作痛,心底却一片奇异的平静。
今晚的事,完全不在谋算之内。可效果却是最好的——赵祯是个重恩情的人。他记住了我,不再是苏如瞻口中的那个妹妹,而是一个会扑过去挡在他身前,愿意舍身护他的苏宴。
然而,我也有点被自己对不顾性命之危也要救他的本能吓到了。
我从不知,我的心底,对赵祯竟然有如此强烈的保护欲。
是从清平乐里对他一生孤寂隐忍的意难平开始,还是从三年前灵堂上看到那个孤零的十二岁少年开始?
真心不太喜欢这种超出自己控制的本能,所以,我对自己的内心多了几分谨慎。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