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疏影落梅

陈落梅睁开眼睛时，眼前的帷幔似乎还是她当年闺房里最喜的那一帘。上面梅花的纹理绣在角边，窗外似乎已然到了暮色时分。

她起身掀开床帘，云梦还梳着双丫髻，赶忙扶了她起来。

她的脑海之中仍然挥之不去女儿死在自己面前的惨状，平乐倒在了乱兵的刀剑下，而平城一生云游，再没有回过王府。平轩的妻子闹得家宅不安，平限郁郁寡欢，虽然与现在的妻子也是举案齐眉，但陈氏知晓，他从来没有忘记过知许。

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家庭走到了这样的地步？广阳王仍然敬她，但她能感受得到，他已经被这个家消磨得没有一丝期待了。

无尽绝望里，她病痛缠身，膝下没有儿女照料。也是，她最贴心的小女儿，已经死于了那一场兵变。

广阳王每日都坐在她的床边，陪她说一会儿话，再哄她喝下那根本没有用的药。她自己也知道，她的时日已然不多了。可似乎也没什么好留恋的。这一生离乱，她早就没有了期待和惦念。

那个深夜里她悄悄的走了，临别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广阳王的侧脸。

终于双眸合上，再没了呼吸的感觉。

谁曾想，她还有再度睁开眼睛的那一天。周遭风景都改换，好像，又回到了当年。

“这是阴间？”她起身坐在了镜子前，铜镜里，还是十六岁那年的脸。

“小姐是做噩梦了吧？”云梦看着落梅睁大的双眼，赶忙端来一盏七宝擂茶给她压惊。

“你今年多大了？”落梅忽然就握住了云梦的手腕，一双眼睛带着询问。

“奴婢今年十七。”云梦低头回应道。

“那也就是，我刚刚及笄？”落梅又将目光放回了铜镜之中，镜子里，她脸上看不到一丝的瑕疵，一头青丝散落在肩头，还是当年的模样。

“小姐昨日刚刚过了及笄礼，怎么今日就忘记了？”云梦有些诧异，今日的二小姐，似乎格外的奇怪。

“昨日......”落梅的记忆再度开启，她起身，慢慢走向门边。看着庭院里那棵梅花树只剩下了光秃秃的躯干。春日悄悄来了，大抵三个月后，她就要同广阳王订亲了。

原来上苍也想再给她一次机会，让她去弥补前世的过错吧？

而重来一世，她不求结果，只想换的儿女的幸福。

嫁娶还是如当年一般，她重新走进了自己爱了一世的男子身边。想来当年即使她万般迂腐，他还是依然守着自己过了数十年。这一世她没有更改，依旧去了他的身边。只是她还是变了，前生她犯过的错误，今生都不会再犯。

“下朝路上看到你最喜欢的那家糕点铺刚刚出炉了新的玫瑰云片糕，就赶紧给你买了点。”钟离晋朝服还未褪去，额间有淡淡的汗珠，便笑盈盈地去了陈落梅身旁。

此时窗下的光线明亮，做些针线活正好。

陈落梅手中，那个未绣完的鸳鸯一下就落入了钟离晋的目光里。

“这是夫人绣给为夫的？”他趁落梅不注意，一把就从她手中抽走了那个未完的香囊。

“三郎！”她脸上迅速就升起了一阵绯红，看着又一次回到青春年少的钟离晋，总觉得如梦似幻般的不真实。

“好了不逗你了，快尝尝云片糕吧！”钟离晋看着她娇羞地神态，赶忙过去牵起她的手坐下，为她斟上了一盏茶。

“你也吃一块！”落梅将第一片云片糕，塞进了他的嘴里。

正待自己吃时，她忽然觉得胃里有些不适，闻着云片糕的味道都有些难受。

“我不想吃了！”她匆匆说罢这句话，便赶忙跑到院子里深深呼吸了几下空气。

“梅儿？怎么了这是？”钟离晋追出来时，陈落梅的身子正向后仰去。他赶忙扶过她来，一把抱起，放回了床榻上。

“去！请江大夫。”

那是平轩出生的那一年。

落梅再度经历三个儿子的降临，那是她又疲惫又欢喜的五年。平乐也养在了她的膝下，儿女绕膝，本是最快乐的时光，可她却硬生生将前世，活成了那般光景。

钟清清来的第一天，她便知晓她的身份。只是不点破，还派人去将前因后果为她透露了一遍。看着她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逐渐与纪景明和江衍相遇。

可有时，她也会内疚，自己是不是太过自私？为了平乐的轨道，去让她的转世经历一场这样的爱恨情仇？

她每日将关注度全部放在了平乐，也就是钟清清的身上。小厨房为她一个人做膳食，那些新鲜玩意也是第一个送到烟晚阁中。

索性钟清清的眼光极好，她选中的大理寺卿，确实是良人。

兵乱那日她紧张到了极致，提前知晓结局的人太过痛苦，谁生谁死，她早就明白。只是逆天改命的事情她不得不做。她赢了！她从死神手里，抢回了平乐的后半生。

“是时候该送她离开了。”落梅看着昏迷在塌上的钟清清，自己喃喃道。

江衍紧紧握着她的双手，期盼着奇迹的到来。可他不知晓，那个灵魂，本就不属于这个世间。

想不到忙忙碌碌的，就过了半生。平乐出嫁后，落梅终于也放下了她悬着已久的心。

“梅儿，这一切终究如你所愿了。”钟离晋站在落梅身后，庭院里，那棵梅花树此时落下了一身的瑰丽。

他默默为落梅披上了一件斗篷，大雪下，二人皆不撑伞，就这般立在雪景之中，自成了一派的风景。

“三郎？”落梅忽然间，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钟离晋点点头，算是默认了她的疑问。

“无论你是如何，我都要站在你的身前，陪伴你这半生光阴。”此时他的鬓边已经有了几缕白发，容颜也再不是此间少年。

可是她仍然觉得，他就是自己眼中永远的芳华绝代。

“看着儿子们一个个娶到一心人，乐儿也有了自己的归宿。我们这么多年的劳心伤神，终于也到了头了！”他揽过妻子单薄的身子，雪此时渐渐小了，落在眉眼之上，仿佛一眼万年。

“以后的日子，就是我们两个的了。”落梅嘴角上扬起来，手伸去紧紧牵住了三郎的手。

钟离晋仍然记得当年，他第一次见到陈家二小姐的场景。小姑娘刚刚及笄，发间簪一直牡丹簪，大红的衣裙也如五月的牡丹一般明艳。她轻轻笑了一下，好像周遭的繁花都没了光彩。可小姑娘并不是娴静的，她活泼的紧，趁着丫头们都不在，自己竟爬到了树上，就为了摘一枝银杏叶回去插屏。

看到自己在看她，她也不胆怯，只笑着问一句：“郎君是也想要一枝银杏叶吗？”

“可以吗？”钟离晋那日一袭青衫，就呆呆立在树下看着上面明艳的她。

“当然啦，那这枝就送你好了！”她伸手矫健的紧，忽然一跃而下，倒是吓了他一跳。

“嗯，给你。”落梅递来了一枝青葱的银杏叶，而他在广阳王府为她种下了无数棵银杏树。

“你像一道光，就那么照进了我黑暗的世界里。”钟离晋在她的耳边轻轻说道。

他从小活在继母的阴影下。继母虽对他很好，但却从来只关心他的课业，而不关心他的喜悲。

只有那个银杏树上的女孩子，会问他一句：“你想不想要？”

他想要的不多，只是一点关心与偏爱罢了。继母给不了他的，落梅完完全全的实现了他。

平乐永远不知晓，她庭院里的银杏树，竟有这般的过往。而每个哥哥的院落之中，必定一棵银杏，盘根错节，年年春生。

日子就这样吧，反正漫长的人世里，也有欢喜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