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 第三十六章废墟之上

周崇安被处斩的那个午后,京城下了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半空中撒了一把盐。菜市口的血被雨水冲淡,顺着青石板路的缝隙往低处流,流进下水道,流进泥土里,流得干干净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围观的人群散了,卖烂菜叶的挎着空篮子回家,说书人已经在茶馆里添油加醋地讲起了“周贼伏法记”,孩子们在巷口追逐打闹,一切如常,像一场大戏落幕后的安静。

沈昭宁站在宫城的城墙上,远远地望着那个方向。从这里看过去,菜市口只是一个模糊的小点,看不清人,看不清血,只能看到灰蒙蒙的雨幕中,有几只乌鸦在那片天空盘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来看。也许是需要亲眼确认一些东西,也许只是需要一个仪式——一个告诉自己“结束了”的仪式。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稳而有节奏。她没有回头,在这里能有这种脚步声的人不多。秦牧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也没有说话。两个人沉默地站在雨中,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肩膀,谁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秦牧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被雨水泡过一样。

“你恨他吗?”

沈昭宁想了想。恨周崇安吗?恨他把持朝政二十年,恨他纵容周淑仪害死母亲,恨他指使人把自己推下悬崖,恨他差点毁了整个大梁。她应该恨他。但她发现自己的恨,早在周崇安跪在刑部大堂的那一刻就消解了。

“恨过。”她说,“但现在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把力气花在这上面。”

秦牧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滴,在他的肩膀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沈昭宁转过身,背靠着城墙,望着宫城里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那些金色的琉璃瓦被雨水洗过之后格外明亮,在灰蒙蒙的天色中像一片金色的海。

“周家倒了,但周家留下的烂摊子还在。军费空虚,边关告急,朝堂上乱成一锅粥,百姓的日子还是不好过。”她停了停,“总得有人收拾这些。”

秦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沈昭宁意外的话。

“你跟你母亲真像。不是长得像,是说话的语气、做事的风格、看问题的方式——都像。她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周家还没倒的时候,她就说,周家倒了,事情才算开始。”

沈昭宁的手指微微收紧。母亲。她几乎没有记忆的母亲。那个穿绛紫色褙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最会绣芍药花的女人——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有着怎样的抱负?她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秦将军,我母亲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问。

秦牧望着远方,目光穿过雨幕,落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落在三十年前,落在他还是个十五岁少年的时候,落在那个初入军营、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第一次见到顾蘅的那一天。

“你母亲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她不只聪明,还有一种让我至今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东西——她能看到十年后的事。十年前她跟我说,周家迟早会反,让我早做准备。我当时不信,觉得她危言耸听。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在听,听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母亲,从另一个人的嘴里,一点一点地拼凑出来。

“她能看到十年后的事,但她看不到自己的死。”秦牧的声音沉了下去,“她死得太早了。如果她多活十年,大梁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她走的那天,我在北境打仗,赶不回来。等收到信,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

他停了一下。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这十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她还在,会怎么做。我不是一个聪明的人,打仗我在行,朝堂上的事,我不如她。这十年,我只是在替她做完她没做完的事。”

沈昭宁的眼眶有些发热,但忍住了。她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雨丝落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像母亲的手。

“秦将军,谢谢您。”

秦牧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下城墙。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声中。

沈昭宁一个人在城墙上又站了很久,直到雨停了,直到天边露出一角淡蓝色的天空,直到夕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整座皇城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她才转身,走下城墙。

接下来的日子,沈昭宁比以前更忙了。

周家倒了,但周家的案子还没审完。周氏宗族上百口人,哪些该杀,哪些该流放,哪些该赦免,都需要一一甄别。那些被周家迫害致死的官员需要平反,那些被周家侵吞的财产需要追缴,那些被周家安插在各处的党羽需要清除。每一件事都落在三法司头上,而皇帝把监督三法司的差事交给了她——不是因为她懂司法,是因为皇帝只信得过她。

她每天在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之间来回奔波,看卷宗、听审案、核实证据,回到宫里还要给皇帝请脉、开方、煎药。深夜回到太医院后面的小屋,累得连衣服都懒得脱,倒在床上就能睡着,第二天天不亮又要起来。

她瘦了很多。沈昭华每次见到她都心疼得不行,变着法子给她做吃的——红枣桂圆汤、银耳莲子羹、当归炖鸡,恨不得把所有补品都塞进她嘴里。沈昭宁每次都笑着吃了,但该瘦还是在瘦。

“姐姐,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沈昭华把一碗鸡汤端到她面前,脸上的表情又心疼又无奈,“你看看你,眼窝都凹下去了。”

沈昭宁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没事,等这阵子忙完就好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沈昭华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撑着下巴,看着姐姐喝汤。“姐姐,你有没有想过,等这一切都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沈昭宁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想做什么?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这些年,她一直在被命运推着走——被推下悬崖,被药谷收留,被妹妹找到,被秦牧拉拢,被皇帝信任,被卷进扳倒周家的棋局里。每一步都不是她选的,每一步都是命运替她选的。

但现在周家倒了。没有人推她了。

“我想把青鸾堂开遍大梁。”她说。不是“想”,是——“我要把青鸾堂开遍大梁。每一个州,每一个县,都要有青鸾堂。不只是京城的人能看病,乡下的人、山里的人、边关的人,都能看上病。”

沈昭华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得要多少大夫啊?”

“所以我要办学。”沈昭宁放下碗,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师徒传承的老办法,老办法太慢了,一个人一辈子带不出几个徒弟。我办一个学堂,招收女子,教她们医术。一年学基础,两年能独立,三年出师。三年一批,一批几十个人,十年就是几百个人。几百个大夫撒到大梁各地,能救多少人?”

沈昭华听得张大了嘴,半晌才合拢。“姐姐,你这是要做多大的事啊?”

“大。”沈昭宁笑了,“很大。但我想做。”

五月初六,周崇安案最后一批案犯判决。周氏宗族五十九人被流放,十七人被处斩,其余人员或贬为庶民,或永不录用。承恩公府被充公,改作他用。周家在各地的产业被抄没,归入国库。

那天晚上,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了沈昭宁。

皇帝的气色比一个月前好了很多。经过这一个多月的调理,他的面色从苍白转为红润,眼下的青黑也淡了不少,终于像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了。但沈昭宁注意到,他的头发白了很多,鬓边几乎全白了,法令纹也更深了。这场风暴,对他的打击比对任何人都大。

“沈青鸾,”皇帝放下手中的朱笔,看着她。“周家的案子,审完了。你是最大的功臣。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沈昭宁跪在地上,想了很久。

她想要什么?金银珠宝?升官发财?封妻荫子?这些她都不想要。她想要的东西,皇帝不一定能给。

“陛下,”她抬起头,看着皇帝的眼睛。“臣想求您一件事。”

“说。”

“臣想在京城办一所医学堂,专门招收女子,教她们医术。学堂的名字,就叫‘青鸾堂’。”

皇帝看着她,目光有些意外。他大概以为她会求一个官职,或者求一块封地,或者求一个诰命。没想到她求的是一所学堂。

“女子学医?”皇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梁开国以来,没有这样的先例。”

“所以臣来求陛下开这个先例。”沈昭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周家的案子审完了,陛下也看到了,这朝堂上蛀虫太多了。为什么?因为没有规矩。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是长在人心里、代代相传的。臣办学堂,不只是教医术,是教做人的道理。一个大夫,学会了做人的道理,就不会去贪、不会去害、不会去昧着良心做事。陛下,大梁不缺能臣,缺的是有良知的臣子。臣想办的不是一所学堂,是一颗种子。种下去,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丝沈昭宁读不懂的东西。也许他在想,这个年轻的女子,为什么总是提出一些让他为难的要求?也许他在想,她说的对不对?也许他在想,这个规矩,该不该破?

“准了。”皇帝说。

沈昭宁伏地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从御书房出来,沈昭宁站在廊下,仰头望着头顶的星空。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她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枚铜钱。孙思归给她的那枚,她在药谷时天天揣在怀里,到京城后也一直带着。铜钱被她的手指磨得光滑发亮,边缘都有些模糊了。她把它握在手心,攥得紧紧的,硌得掌心生疼,但那种疼痛让她觉得安心,让她觉得脚下是实的、路是实的、一切都是实的。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终于站在了废墟之上,而不是废墟之下。废墟之下是黑暗、是压抑、是被埋葬;废墟之上是阳光、是风、是无限的可能。

(第三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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