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章深秋
九月十五,京城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雨从清晨开始下,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像谁在半空中撒了一把细沙;到了午后,雨势骤然加大,天像被捅了个窟窿,雨水不要命地往下倒。甜水巷的青石板路面上积水成河,低洼处的水漫过了脚踝,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打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风雨中瑟瑟发抖,像舍不得离开树枝的孩子。
学堂的窗户被风吹得哐哐响,雨水顺着窗缝往里渗。白芷带着几个学生用旧布条堵窗缝,一人守着一扇窗,把布条一条一条地塞进缝隙里,塞得严严实实。白薇蹲在门口,用扫帚往外泼水,雨太大,泼出去的水还没落地就被雨水冲散了,她浑身湿透也不肯进来。沈昭宁站在廊下看了她一会儿,喊了一声“进来”,白薇说“等一下,门口快堵住了”,沈昭宁没有再喊,白薇自己觉得冷了,才跑进来,水淋淋的,在地上站了一小滩水。
那天下午,沈昭宁没有上课。她在讲堂里坐着,学生们有的看书,有的抄方子,有的聚在一起小声说话。窗外雨声哗哗的,窗内安安静静,炭盆里的炭火烧得红通通的,把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白薇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一本《金匮要略》,书页被翻得卷了边。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落在窗外那棵被风雨吹打的老槐树上,看了很久。
“先生。”她忽然开口。
“嗯。”
“叶师兄的媳妇,她生孩子的那些天,您怕不怕?”
沈昭宁正在批作业,朱笔顿了一下。“怕。”
“您怕什么?”
“怕她死。”沈昭宁放下笔,“怕孩子死。怕我救不了他们。”
白薇转过身看着她。“但您救了他们。”
“那是运气。”沈昭宁说,“胎位不正,手法转胎,成功率不到五成。她运气好,转过来了。转不过来,就要剖腹,剖腹的成功率不到三成。三成,十个里活三个。”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白芷正在抄方子,笔停了。白薇沉默了,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闪。
“先生,那要是下次再遇到这样的情况,您怎么办?”
“继续救。”沈昭宁说,“三成活,也比不活强。救一个是一个。”
白薇没有继续问,低下头继续看书。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讲堂里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沈昭宁低头继续批作业。
九月下旬,叶知秋从青州来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青鸾,安儿的百日宴,你什么时候有空来?你嫂子说想你了。师父也来。”
沈昭宁把这封信看了三遍。师父也来——孙思归。她在药谷待了快两年,离开后就没再见过他。老人家身体还好吗?头发是不是又白了一些?药谷的杏花林是不是还是那个样子?春天的时候满山满谷的杏花,白得像雪。她走的那天,孙思归站在药庐门口,没有送她。她回头看了一眼,老人家站在那里,白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身板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松。她没有喊他,他也没有喊她,就这么远远地看着。
“姐姐,叶师兄的信说了什么?”沈昭华凑过来。
“安儿的百日宴。问我们去不去。”
“去!”沈昭华的眼睛亮了,“当然去!我想叶师兄的媳妇了。上次她生孩子,我都没跟她说上几句话。这次我要好好跟她聊聊。还有叶安,他肯定长大了不少。你上次见到他才几天,现在肯定不一样了。小孩子一天一个样,你过几天不见他就认不出来了。”
沈昭宁看着她。她很少见妹妹这么高兴,那种高兴不是“有好事”的高兴,是“要回家了”的高兴——因为青州离药谷很近,翻过两座山就到了。去了青州,就能顺路回药谷。回了药谷,就能看到孙思归,看到那些熟悉的山水草木,看到她在最无助的时候被人捡起、收留、教会一切的地方。
“好。”沈昭宁说,“去。”
九月二十九,沈昭宁带着沈昭华、白芷和白薇出发去青州。白芷是上次去过的,熟门熟路。白薇是第一次去,坐在马车里,靠着车窗往外看。官道两旁的树叶已经黄了,有的红了,远远望去层林尽染,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风吹过来,落叶纷纷扬扬地飘下来,有的落在车顶上,有的落在车窗沿上,白薇伸手接了一片,是一枚金黄色的银杏叶,像一把小扇子,她把叶子夹在书里,合上。
“先生,”白薇忽然问,“药谷是什么样子的?”
沈昭宁想了一下。“有山,有水,有杏花林。春天的时候,满山遍野都是杏花,白的像雪,粉的像霞。林子里有一条小溪,溪水是山泉水,清澈见底,能看到里面的小鱼。西厢房后面有一个药圃,种了各种各样的药材,白术、党参、当归、黄芪,什么都有。”
白薇听得很认真,眼睛里有光。
“先生,您在那里住了多久?”
“快两年。”沈昭宁说,“从十七岁到十九岁。”最苦的两年,最好的两年。
马车走了三天。第四天上午,到了青州。叶知秋在城门口等着,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棉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容比上次见面时红润了许多,眼下的青黑也消了。他媳妇把他养得很好。
“来了。”叶知秋走到马车前,还是话不多,但嘴角的笑藏不住,目光是软的。
沈昭宁跳下车。“安儿呢?”
“在家。你嫂子抱着,不肯撒手。”
叶知秋的家还是那个样子,青砖灰瓦,朴素得不起眼。院子里的枣树挂满了红枣,沉甸甸地把枝头都压弯了,有些已经熟透了,落在地上,蚂蚁围着转。叶知秋的媳妇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婴儿穿着一件大红的小棉袄,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青鸾!”她迎上来,“你来了!快进来,屋里坐!”
沈昭宁看着那个婴儿——叶安,长大了很多,不是上次那个皱巴巴的、脸红得像猴子屁股的小东西了。白白净净,胖嘟嘟的,腮帮子鼓鼓的,像塞了两颗核桃。她伸出手,叶安的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力气很大,攥得紧紧的,不肯松开。
“他喜欢你。”叶知秋的媳妇笑着说。
沈昭宁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生命,那瞬间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个孩子,是她亲手从娘胎里接出来的,他的第一条脐带是她剪的,他的第一声啼哭是她听到的。他的命,和她连在一起。
“安儿,”她轻声说,“我是姑姑。”
婴儿看着她,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但他在笑。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笑得像一朵花。
百日宴很热闹。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几桌亲戚和邻居。孙思归来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但精神很好,眼睛还是那么亮——像深山老林里经年不化的雪水浸润过的黑石子。沈昭宁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青石板地面上,久久没有起来。
孙思归把她拉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瘦了。”
沈昭宁笑了。“师父,您也瘦了。”
“老了。”孙思归摆了摆手,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开,看着她身后的沈昭华、白芷、白薇。“你的学生?”
“嗯。”沈昭宁把她们叫过来,“这是白芷,这是白薇。白芷手稳,心细,适合做助手。白薇悟性好,学得快,就是性子急。白芷是她姐姐,比她大三岁。”
孙思归看着白薇。“你学医多久了?”
“快一年了。”白薇的声音有些发抖。
孙思归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但沈昭宁注意到,他的目光在白薇的脸上停了一下。他在找什么,在判断什么,在心里给她打了一个分数。沈昭宁不知道他打了多少分,但知道他打分了——因为老人家看人的目光,她太熟悉了。
宴席上,叶知秋抱着安儿,挨桌敬酒。安儿很乖,不哭不闹,睁着大眼睛看人,看到谁就冲谁笑。有人捏他的脸蛋,他不躲;有人摸他的头,他也不躲,就是笑。沈昭华抱着他舍不得撒手,抱了很久,抱到手臂酸了才还给叶知秋。
沈昭宁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茶,看着这一切。叶知秋在敬酒,叶知秋的媳妇在招呼客人,孙思归在和几个老人说话,沈昭华在逗安儿,白芷在帮周嬷嬷端菜,白薇在院子里看枣树。她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幅画,画里的人都很幸福,画外的她也很幸福。
宴席散后,沈昭宁去找孙思归。老人家坐在枣树下,月光照在他的白发上,像铺了一层霜。他手里拿着一壶酒,已经喝了大半。
“师父。”
“嗯。”
沈昭宁在他对面坐下,枣树的影子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师父,我有话想跟您说。”
“说吧。”
“我想把天机术传给更多的人。”沈昭宁看着他的眼睛,“不只是医学堂的学生。我想把苏念卿手稿里的东西整理出来,编成书,让更多的人看到、学到、用到。”
孙思归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感慨。“你知道你师祖苏念卿为什么把这本手稿藏起来,不让人看吗?”
“知道。因为她怕被有心人利用。”
“你不怕?”
“怕。”沈昭宁说,“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做。刀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看握刀的人是谁。天机术也是一样。”
孙思归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昭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月光从东边移到西边,枣树的影子从这一边挪到了另一边。远处传来犬吠,一声两声,又归于沉寂。
“你去做。”他最终说,“你比你师祖强。她是一个人,你不是一个人。你有秦牧,有陆弘文,有皇帝,有你妹妹,有你的学生。你身后站着的人,比她多。”
沈昭宁的眼眶一热。“师父,谢谢您。”
孙思归摆了摆手,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地朝屋里走去。月光下,他的背影佝偻而缓慢,白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像一片即将飘落的枯叶。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两年前他站在药庐门口送她的样子。
“师父。”她喊了一声。
孙思归停下来,没有回头。
“您要保重身体。”
孙思归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门帘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屋里。
沈昭宁在枣树下坐了很久。
(第五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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