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菱歌回到竹院,推开卧房的门,看见床上有一条墨绿色的蛇。
花开“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蛇!小姐小心!”
富贵倒是胆子大些,歪头看了看,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新奇:“好漂亮的蛇呀,通体墨绿,奴婢还从没见过这种颜色的呢。”
江菱歌在门口停住了。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猛地快了几拍。她怕蛇,从小到大光是电视里扫过蛇的画面就觉得头皮发麻。
可此刻她盯着床上那团墨绿色的、蜷在锦被上的身影,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战栗却没有涌上来。
很奇怪。
她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心里竟然没有那种本能的恐惧。
然后她的第二个念头追了上来:它怎么好像……受伤了?
她看见几处翻卷的鳞片,伤口边缘泛着淡淡的浅红。她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
床上那条蛇醒了。
齐安猛地睁开竖瞳,蛇类天生的警觉让他瞬间清醒。他第一反应是探查结界——不对,他明明在入院五十步范围设了警示法阵,但凡有人靠近他立刻就能感知。可直到这三个人的脚步声停在门口、话音落地,他才骤然惊醒。
他太累了。雷劫重伤、一路挣扎着爬过来的消耗、还有这张太过暖软的床铺,让他连蛇类的本能警惕都松了弦。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门槛,落在门口那个女子脸上。
是她。
他想起来自己见过她。后山溪涧边。那时候他刚从一场恶斗中脱身,浑身是伤地蜷在草丛里休息,她的脚步声把他惊醒了。她蹲下来伸手想碰他,他不喜欢被人触碰,尤其是蛇形的时候。他当时昂起头,露出尖牙,嘶了一声,没控制住咬了她。
她缩回手,没有生气,也没有尖叫,只是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低声说:“我看你一动不动以为你生病了,想帮帮你。”
齐安没理她,拖着伤体钻进石缝里去了。
今天渡劫受重伤浑浑噩噩的却被她的气息所吸引。
他循着那缕牵引心神的气息撞入院中,昏沉间蜷在软榻上沉沉睡去,全然忘了布下的警示法阵。此刻原形被人撞破,盘在锦被上进退不得,千年灵蛇的脸面算是丢尽了。
蛇生惭愧啊!蛇生惭愧!
可当时她给他的感觉分明是一个很普通的人类,什么气息都没有。如今它却隐约从她身上感知到一丝……异样的灵气吸引着他。
他闭上眼,把脑袋埋进了自己盘起来的身体里。墨绿色的鳞片在暗处泛着幽凉的光。伤口还在疼,但比起伤口,他更头疼的是自己这颗莫名其妙躁动起来的小心脏。
江菱歌在门口又站了片刻,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两步。床上的绿蛇没有动,只是昂着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在等她下一步。
江菱歌蹲下来,跟床沿平齐,然后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轻轻摆了一下:“……你好?”
绿蛇沉默了大约两息。
然后它缓缓抬起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江菱歌的杏眼缓缓睁圆,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打转:它回应我了。它真的回应我了。
花开在身后攥紧了富贵的袖子:“小姐您当心!万一是毒蛇——”
“它不凶。”江菱歌打断她,目光还黏在绿蛇身上,“你看,它刚才回应我了。”
她又往前凑了凑,放软语气:“我天生是怕蛇的,不过我不会伤你。你身上伤得很重,我给你上点药好不好?你也别咬我。等你好了,你自行退回山林去,行不行?”
绿蛇沉默着。
然后它缓缓地、明确地——摇了摇头。
江菱歌张大了嘴。花开“啊”了一声。富贵倒是没怕,反而又往前凑了半步,小声说:“小姐,它听得懂您说话呢。”
“我看见了……”江菱歌喃喃道。
她转身去翻柜子找药粉的时候,齐安盘在床上,盯着她的背影,心口那枚胎记又泛起一阵极淡的温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鳞片下藏着的那枚鱼形印记——方才她靠近的时候,它一直在微微发烫。
他从没对人说过这个胎记的事,也没人知道它的存在。可它偏偏在她靠近的时候,有了反应。
江菱歌翻出一个青瓷小药瓶,坐到床沿上。她先往自己手背上倒了点药粉试了试,确认没什么刺激性,才转头看绿蛇:“我先给你上药,你要是疼就躲一下哦。”
齐安尾巴尖轻轻拍了拍被面,表示同意。
江菱歌先往他伤口上撒了一点药粉,身子微微后倾,随时做好了往后撤的准备。绿蛇没动。她又撒了一点,还是没有反应。她才慢慢坐回去,用指腹把药粉轻轻抹开。她的手指碰到他伤口边缘的时候,齐安的身体绷了一瞬。
鳞片底下,心口那枚胎记掠过一道极淡的光,快得像错觉,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捕捉。然后他放松下来。药粉敷上去的瞬间有一阵细微的刺痛,随即是清凉的缓释感顺着鳞片渗进来。
他安静地伏着,任由她一点一点把药粉覆上伤处。
上完药,江菱歌洗了手,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厨房里飘出花开刚热好的清粥味道,寡淡得她隔着院子都能闻到。
“今晚我来做饭。”她忽然转身,对正端着水盆走出来的花开说。
花开的手猛地一颤,水花洒出来几滴。富贵在廊下瞪圆了眼睛:“小姐……您要下厨?”
“怎么了?”江菱歌歪头,“不信我?”
花开和富贵对视了一眼。花开斟酌着开口:“小姐以前……从不进厨房的。上次您说要给二少爷露一手,二少爷吃了之后连着喝了三天养胃汤……”
“那是以前的我。”江菱歌摆了摆手,底气十足,“现在我开窍了,厨艺突飞猛进。你们等着看就行。”
她转身进了厨房。
齐安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他昨夜到现在还没吃东西,腹中空空,伤口又疼,实在懒得再回山洞啃冷食。如果这顿饭能吃,他倒是想留下讨一口。
他在门槛边盘了一小会儿,尾巴尖轻轻敲了敲地面。
江菱歌从厨房里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了,愣了一下,蹲下来看它:“……你是想吃饭?”
绿蛇的尾巴尖点了点地面。
江菱歌盯着它看了好几秒。一条会摇头、会回应、会讨饭吃的蛇。这事情已经超出了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所有离奇经历的总和。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手:“行吧。既然来了,一起吃。不过你听话,不能上桌乱爬,我给你安排个位置。”
半个时辰后,竹林小院的饭桌前,呈现出一幅荒诞又和谐的画面。
花开和富贵并排坐在长凳左侧,每人面前摆着碗筷。江菱歌坐在主位,面前一碗米饭。而在饭桌的右侧,特意单独空出了一个位置,凳面上铺了块干净的软布,上面盘着一条墨绿色的蛇。尾巴从凳沿垂下来,脑袋微微昂着,黑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一桌菜。
它真的在等开饭。
廊下,江一江二江三江四端着饭碗蹲成一排。江一低声说:“小姐让一条蛇上桌吃饭?”
江二扒了一口饭:“你没看那蛇会摇头吗?比二公子养的那只鹰还机灵。”
“行了别废话了,”江三夹了一筷子菜,含含糊糊地说,“规矩哪有饭菜要紧。这红烧肉是真好吃了,别管屋里了,先吃咱们的。”
屋里,江菱歌拿起筷子,看了一眼旁边的绿蛇。它没有手,总不能让它直接趴上桌啃。她想了想,夹起一块红烧肉,吹了吹热气,递到它面前:“来,尝尝我的招牌菜。”
齐安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她颈间——红绳上悬着一枚青白色的玉坠,鱼的形状。
一样的。她脖子上挂着的玉坠,跟他心口的胎记,竟然是一样的。
他微微仰头,张开嘴,衔住了那块肉。热乎乎的、裹着甜润酱汁的肉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他的尾巴尖不由自主地轻轻晃了两下。
富贵笑着压低声音:“小姐,它晃尾巴就是觉得好吃呢。”
江菱歌眼睛弯起来:“那我再喂你一块。”
齐安静静地等着下一口。心底暗自感慨人间烟火竟有这般诱人滋味,比起山洞里冷硬,实在天差地别。
他修习近千年,从没试过坐在一张真正的饭桌旁,被人一筷一筷喂食。山间清苦,他吃什么都只是为了活,早忘了“好吃”是什么滋味。更让他心绪纷乱的是眼前女子,明明先前还心存惧意,此刻却耐心细致,特意主动喂食,半点没有嫌弃他蛇身模样。
一桌菜,江菱歌忙得自己都没怎么吃——全程都在给旁边这位“绿蛇食客”投喂。绿蛇来者不拒,吃得优雅又迅速,尾巴尖隔一会儿就晃两下,像是在说“还要”。
喂到第五轮,江菱歌终于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你吃了我半桌子菜了,让我也吃两口行不行?”
齐安闻言顿了顿,黑圆的眼睛安静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尾尖轻轻把面前那只空瓷碗往她那边推了推。那意思是:你吃。我不抢了。
江菱歌夹了一筷子鸡蛋送进嘴里,终于吃上自己做的热乎饭,满足地眯起了眼。她余光扫到旁边那条绿蛇,正安安静静地盘在凳子上看着她。窗外的晚霞从窗格漏进来,落在墨绿色的鳞片上,像给蛇身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她忽然觉得,蛇这种动物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甚至……有点可爱。她不知道这种感觉从哪来的,只是觉得它盘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的时候,她心里很安稳。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唇角不自觉地翘着。
齐安盘在凳子上,蛇头轻轻搁在自己盘起的身躯上,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的玉坠。尾尖无意识地轻轻来回扫着。
心口的胎记始终微微发热。
江菱歌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花开富贵过来帮忙。她端起空盘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绿蛇还盘在凳子上,黑圆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要走的意思。
江菱歌也没催它。只是把剩下的半碗鸡汤搁在桌角:“要是还想喝,自己够得到的话就喝吧。”
说完她端着碗筷进了厨房。齐安盘在凳子上,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桌沿,还是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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