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重逢

众人方才见识了弘楔的本事，这会儿看他的眼神尽是敬佩感激，见他不声不响分开人群，都默契地不做阻拦，分开一条路，任凭他靠近了受伤的年轻人面前。

年轻人脸色煞白，痛得咬紧了牙关却还不忘紧盯着弘楔，目光里满是激动崇拜。

“**师……”

“不要出声。”

弘楔单手抚上年轻人受伤的肩膀，口中默念梵音，待一遍药师灌顶真言念完，指尖溢出丝丝缕缕的暖意，环绕在伤口周围，血立时便被止住了。

刀口结痂，连痛感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年轻人大喜，单膝跪地一抱拳，“法师真乃佛陀在世，多谢相助！”

跟着沉默的众人这会儿也回过神来，纷纷致谢弘楔。

被及时救下的女子已经整理好了衣衫，虽鬓发凌乱，且颊上有明显的红肿，但她仍推开丈夫的搀扶，小步快走到弘楔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小妇人叩谢法师大恩，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话没说两句，她已经哽住了喉咙，抹一把眼泪，抬头望向弘楔，泪光盈盈，“小妇人姓谢，敢问法师法号，小妇人日后定当日日焚香叩拜，助法师得成功德——”

女子一开口，众人也想起这一茬，围着弘楔拱手抱拳

“是啊，在下姚舜，敢问法师尊号……”

“鄙人罗从，请法师赐教。”

“陈展，不知法师怎么称呼？”

……

弘楔一心想着去追那逃跑的邪神，略一点头，道一声“弘楔”，不等众人回应，转身便走向一直没有凝结的那摊污血。

从地上爬起来的年轻人也兴致勃勃跟在了他身边，“在下李堂轾——这血真臭，法师可有研究？”

一个声音适时阻止了他的行动，“弘楔？是弘楔法师到了？！”

屋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声音的主人很快便踏入房内，“真的是弘楔法师！”

人群中突然有人恍然大悟，用力一拍脑袋：“——小空相寺的弘楔法师！那位活佛！”

“天啊……”

“难怪，居然这么年轻……”

“真的是活佛……”

来人分开了七嘴八舌的人群，对着弘楔行一个佛礼，“怠慢高僧，还请见谅！”

正是几日前去小空相寺请人的县衙主簿王念庸。

方才兴致勃勃的年轻人趁众人寒暄，悄悄往后退了两步，试图在角落里掩藏身影，不想刚一抬脚，王主簿一把掐住他的胳膊，用力把人揪出了人群。

“你干嘛？”

“你干嘛？！”王主簿怒吼一声，随即歉意地看一眼弘楔，“让法师见笑了——你跑到这里瞎掺和什么？这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年轻人梗着脖子还嘴，“我没瞎掺和！我行得正，走得直，做的是正义之事！”

“正义你老娘！你敢把这话同你爹说吗？”

“说、说就说，谁怕谁？”

“那你现在回去说啊？”

“我不要！我要跟**师一起抓妖怪去！”年轻人被揪痛了耳朵，一手去夺，一手去抱弘楔的胳膊，“弘楔法师，你让我给你打下手吧。我肩能抗手能抬，不怕痛也不怕累，我什么都能做！”

“臭小子，你——”

“——你什么也做不了。”弘楔平静地打断两人的争吵，扫一眼满屋子的各色人等，冲王主簿点点头，“贫僧去追拿妖邪，这边的残局，王主簿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王主簿连连拱手，又回身一指披甲的众人，“法师可需要帮手？这位是曹县尉，身手了得，还有衙役们的功夫虽不值一提，但听法师差遣，总能派上点用处。”

“不需要。”弘楔见众人还想推让，尤其是那热血上头的年轻人，他干脆把话说得直白，“那妖物已经逃远，追出去，你们必定跟不上我。”

“听法师这话，是今夜就能追到那妖邪？”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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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珠发出莹莹红光，在污血中滚了两滚，没有沾染任何脏污，随着弘楔手指一动，又重新回到了念珠串中。

众人的目光跟着赤珠回到弘楔手上。

李堂轾挠挠头，“法师，这是……”

他的问题没能得到回答。风拂过，众人只来得及看清翻飞的衣角，随着风声跑出门外，就见一个灰色的身影犹如大鸟，踩着屋脊不断落地跃起，在月光下眨眼间消失不见。

是偏东北的方向。

李堂轾重重叹了口气，失落之情溢于言表。

王主簿狠狠瞪他一样，小声吓唬，“看你爹怎么收拾你！”

李堂轾在他身后吐着舌头翻白眼，“随便！”

弘楔很快追出了城门。

沿护城河溯流而上，此时不用赤珠引路，弘楔也能闻到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树叶反着莹亮的月光，人所过之处，蛙鸣虫语齐齐息声。

按轨迹来看，五通先是沿着河流一路向上，之后离开河岸踏上了官道，不多时，又突然折向一旁，自灌木丛辟出一条道，钻入了树林之中。

正是盛夏，草木葳蕤繁盛之际。一入树林，月亮的光登时被隐没在重重绿叶之中，加上林中湿气重，不多时，弘楔眼前已经是一片雾气弥漫。

两指并拢轻触眉心，弘楔重新开启天眼，视线穿透雾气，周围情形又变得清晰起来，只是尽数变成了黑白两色，并不十分真切。

他听见了拨乱草丛的声音，夹杂着混乱的呼吸，带着穷途末路的狂乱。

弘楔默默提高警惕，取下腕上的念珠。

回头看一眼，来路已经完全看不清楚。

杂乱的呼吸声忽然消失了。

弘楔停在了原地。

放缓速度，他试探着往记忆中的方向前行，不出一丈——

突然，背后有尖锐的风声呼啸，弘楔将念珠抛出，“铛”，强烈的金石撞击声响起，迸出金色星火，借着这一点光，弘楔看到了一张愤怒的脸，还有持剑连退数步的身形。

天眼之下，剑刃上被撞出的缺口清晰可见。

念珠飞回手中，弘楔陡然跃起，五指成抓攻向对方。

对方偷袭不成，当即收手回撤，毫不恋战。单手一扯身旁的藤蔓，脚踩树根，凭借腰力整个人迅速转向树干另一侧。

弘楔的身法比对方快得多，手指已经触及衣摆，“刺啦”裂帛声响起，再收回手，只剩一片撕下来的布片。

五通的身影消失不见，仿佛从原地隐形了。

弘楔踩着土地打量周围，连浓密的树冠都细细扫视了两遍，却再也看不到对方的身影。

藤蔓还在轻轻地摆荡。

弘楔单手扯住，用力拽了拽，回忆方才对方的动作，跟着模仿了一遍

——绕着树干转了大半个圈，他又绕回了原地。

并没有消失。

赤珠指示的方向还是在这附近，只是辨不清东南西北，光芒闪烁。

对方究竟去了哪里？

为什么会凭空消失？

弘楔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遇到了新的危机，对方打他不过，但是敌在暗，他在明，对方占了地利，对此处明显比他了解得多，且有杀了他的把握——他随时都处在被偷袭的危机之中。

弘楔大脑迅速转动，眼睛留意周围的同时，他把玛瑙取下，嵌入眉心，随即背靠树干，全神贯注形势的变化。

叶子上的露水滴落，砸在弘楔的眼睫上，他下意识轻轻眨了眨眼。

同一时间，利剑自树冠中探出，刺破空气，剑尖直指弘楔头顶。

弘楔左脚勾住藤蔓，整个身体向一旁倒去，利剑擦着袖摆滑下，趁对方收势不及，手中金珠打出，正中对方手腕。

五通怪叫一声，手腕脱力，缺了口的利剑直直插·入泥土，剑身没入一尺多深。

弘楔一击即中，右脚点地稳住身形，不曾停顿立即发力，离弦的箭一样攻向敌人。

对方眼看收回兵器无望，五指立刻插·入树干，倒退着隐向树冠从中，只是终究慢了一步，在最后一刻，弘楔手指抓住了他的发顶，猛一收力，五通邪神被他从树冠中拖出，生生甩到了地上。

他这一把用了近七成力道，对方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音，甚至连毛发都被扯下了不少。

几口污血咳到地上，对方发出一声野兽一样的狂吼，疯狂的眼神死死盯着弘楔，两爪撑地，蓄势待发。

困兽之斗，不足为惧。弘楔从容落地，看一眼指缝中黑黄杂乱的毛，眼睛轻轻眯起，随即冷哼一声。

“不过是只毛猴子成了精，不走正道好好修炼，歪门邪道钻营，竟修成了这五通之怪，还妄自号称‘神’——不自量力！”

话音未落，对方已经张牙舞爪，扑向弘楔面门，弘楔方一起势，对方身形一扭，生生扭向旁边。身后，落叶混杂着泥土兜头盖脸砸向他。

弘楔视线被挡，当即转换身形，袍袖一展，狂风涌起，落叶泥土被吹散四方。

视野不再受阻，只是对方又一次消失了。

弘楔冷笑一声，闭上双眼，仅凭借听觉和嗅觉捕捉到的一点痕迹，毫不犹豫向前方追去。

方才的激烈争斗不过发生在几个弹指间，这会儿他的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他强行调整呼吸步伐，竭力使自己从身到心全部冷静。

将将追出几十丈，耳中对方的喘息声明显更近了。弘楔精神一振，刚准备发力，背后突然出现破空之声。

弘楔心中一凛，对方的同伴到了！

他脚下微微一错，借力踩着树干迈向树顶，身姿如行云流水，双脚勾住一截树枝，翻转半圈倒挂着攻向身后偷袭者。

只是当他看清了对方的身形，看清了对方的面孔，他的手一下子顿住了，卡在不前不后的位置，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脸越来越近，那颗朱红的丹砂越来越清晰，那双美丽的眼睛越来越亮，那满脸的笑意越来越大——

对方一把捧住弘楔的两颊，相距不足两寸，黑亮的瞳孔中映出一对惊诧的自己。

然后，那妖道笑眯了眼睛，红唇正对着自己的眼睛上下阖动：“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袖笼中的小青探出头，兴高采烈地吐了吐信子，碰到弘楔的脸上，黏腻冰凉。

弘楔抬手，一本小册子从前襟滑出，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