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大戏开场
六月六,洗猫狗,入伏第一天。
李家当家拿出整整九十五贯铜钱,分散开用红纸包了,从鸡鸣时分起,家仆隔些时候便散一回给路人,遇上小儿还会多给一份,是以日头虽毒,吟风楼周围还是挤满了凑热闹沾喜气的人。
李家上次这般散财聚福还是五年前老太爷九十大寿的时候,加上五通之祸解除有望,被憋了许久的县民终于有机会透透气,一时间吟风楼所在的整条街都热闹非常。
纯嘉几次被人挤歪了伞也不见丝毫恼意,拉着弘楔笑眯眯往前挪。途中帮小儿捡过鞋,帮小娘子递过扇,临到门口还被塞了一个红艳艳的纸包。
那家仆手里递出红包,脸仍旧凑在同伴耳边,目光盯了女子石榴色的背影,窸窸窣窣道:“……表小姐,哪个表小姐?”
同伴整理着请帖,头也不抬,“面子都撑不起来的破落户罢了,硬要攀亲呗。”
家仆又顺手递出一个纸包,颇有些当家做主的不忿,“什么人都能攀咱家的亲?”
同伴数着未到的名单,含混道,“也不是没阔过……祖上还做过官老爷……反正主子们认,咱们就老实跟着招呼呗。”
两人咂咂嘴,品咋着闲话的当口,一片阴影移了过来。顺着阴影一抬头,被那笑脸晃得有些愣神。
纯嘉笑眯眯地递上请帖,弘楔微微点头,递上了两份包好的寿礼。
迎客的仆人半天反应过来,忙把人请进吟风楼。
入大门,尚未适应光线变换,弘楔立时被人扑了满怀。
“法师!”
李堂轾兴奋揽住弘楔的双肩,“法师可算来了,我带你们去见太爷爷,他老人家定会很高兴。”
说完,扯了一把纯嘉,“你也一起。”
拉着两人上楼的当口,有下人过来耳语一番。李堂轾忍着不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隔了三五个人,红衣的年轻女子向他微微点头致意。
“丁家的……便带她去二楼吧,茶水候着,别怠慢了,”又仿佛自语道,“好歹沾亲,总不好让她一个未出阁女子在一楼待着,闹哄哄的。安置好了你同大哥知会一声,让他知道这么个事,心里有数就行。”
转头又抱着弘楔的胳膊,“咱们去三楼,趁太爷爷这会儿精神头好,不然见得人多了他又倦了。”
木质的楼梯轻微作响,李堂轾凑近弘楔耳边,“还请法师见谅,本来以您的身份,便是太爷爷和父亲亲自来迎那也是应该的。但一来父亲和族老们正在招呼赵知县、县里员外和各路乡绅,大哥刚迎了鹤山书院的学子代表上去,分|身乏术,二来也是考虑到您不想暴露身份,便特特让我出来候迎,到了直接把二位请上三楼。”
“府上今日事务繁忙,我二人入座后,你自去招呼即可。”
“不忙不忙——”
说话间已行至三楼,一出楼梯口便见一小片开阔处,居中设一富贵榻,其后墙上悬挂巨幅工笔松鹤延年图,旁边一座七尺高的珊瑚树,周围置放多种富贵摆件并几个摞在一起的蒲团。
“快开席了,等会儿太爷爷便会在这榻上接受众人祝寿,族老们也从南阳带了不少孩子过来,到时候同我兄弟二人一起磕头听训。”
“府上老太爷威望很盛。”纯嘉随口道。
经历了“上查五代”的密访,李堂轾对纯嘉的反感少了许多,接话道,“家里起势正是从曾祖开始,经营到如今这般富甲一方、人丁兴旺,没人功劳能越过他,更不要说他还是家里活着的最年长的长辈了,”他挠挠头,“我虽对这些没兴趣,但也知道这不是一般人能建下的家业,心里是很敬服的。”
把人带到最大的雅间前,他敲敲门,未等人应便推门而入,“太爷爷,我带人来见您啦!”
房内交流声停了一瞬,在座众人皆把目光投向三人,李堂轾浑然不觉,拉着弘楔的手兴奋走向主位,“太爷爷您看,这位便是小空相寺弘楔**师!”
仿佛平地起惊雷,周围霎时更加安静了。
一旁的赵知县先反应过来,他两日前见过弘楔,不似旁人那般震惊,微笑着起身招呼:“弘楔法师。”
他一见礼,周围疑惑的、惊讶的也收敛情绪,纷纷上前见礼,弘楔一一应了,从容还礼。一位落在后面的年轻人谨慎地打量着他,见弘楔看过来,便迎着目光,浅浅点头。
能在此刻出现在这间房中的,想来有些来头。且这年轻人俊秀文雅,气质内敛,在一众中老年贵客中十分出挑。赵知县从旁引荐道,“这是灵河县新上任的殷县令殷极。殷县令年少有为,是上一届科举二甲第二名,今年刚放回灵河历练,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殷极依旧十分谦和,“赵知县过誉了。”
殷县令高中之前曾在鹤山书院求学,而鹤山书院常年受李家捐赠,此番也是念着当年求学之时的情分才应邀而来。
鹤山书院现任山长王世全就任以来,已连续三届未有高中的学生,直到前年喜讯传来,整个书院才一扫压抑之气。王山长一时没忍住,对着殷极多吹捧了几句。
身后的纯嘉对殷极多看了两眼,待弘楔将疑问的目光投向他,他却调转了视线,无事一般跟在弘楔身后向众人见礼。
主位上的李府老太爷最后一个开口,他的头发已然全白,面上爬满诸多纹路,牙齿脱落了两颗,一双枯瘦的手搁在膝上,时不时轻颤。但即便如此,他的目光也未见浑浊,精神虽有些不济却未见半点颓丧,看上去,再活五个年头完全不成问题。
在双方见礼的这一小会儿,他已将二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他安坐在小榻一般的椅子上,没有起身,只眉目慈祥地招呼二人落座,并歉疚地表示自己年迈体衰,无法下地迎客,还请两位见谅。
“县里这些日子不太平,人心惶惶,老朽本不想大操大办,无奈儿孙们非要热闹一场,我想着,既然弘楔法师已经镇住了邪祟,太平日子就在眼前,这场热闹,就权当为全县父老乡亲冲喜了。再有什么不好的,就冲着我这把老骨头来吧。”
说罢,他轻咳两声,接过李堂轾递上的茶水,润了润喉咙。
在座的众人纷纷表示李老太爷这般大义,必定儿孙永续、福寿绵长。
李老太爷摆摆手,“实在当不起,当不起,”他将目光转向弘楔,“若说此番太平,终究还要仰仗弘楔法师,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法师请务必开口,我家这些小子,法师也尽管差遣。待到邪祟除尽之日,李家定当为法师建庙立碑,让法师受全县香火供奉。”
李堂轾忙忙点头,“嗯嗯,法师尽管差遣。”
纯嘉觉得,这老头看似诚恳客气,实则在向弘楔施压。弘楔却仿佛浑然不觉,面上依旧古井无波,“分内之事,无需挂怀。”
寒暄过后,李堂轾很快没了耐性,他借口带二人前去休息,得到允许后,便拉着弘楔离开了雅间。
出门隐约能听到一层的喧闹声,乐器声夹杂着人声,忽隐忽现,靠近中间栏杆,能看到下面穿着水袖戏服的伶人。见纯嘉饶有兴趣,李堂轾道,“到祝寿之前一直有表演,前面应该是两场戏,午后还有杂耍,你若有兴趣,一会儿可以让大哥带你去二楼看——当然三层也能看,就是氛围没那么好。其实一层最热闹,但是太乱了,因为今天没禁着人来,一层门窗全开,吟风楼肯定围了好几层。”
说话间,他推开了一扇房门,“法师,我们在这里聊。”
不想房内已经有人在等候。李堂轩放好茶饼,对着进门的三人露齿而笑,“就等你们了。”
李堂轾一喜,“大哥你招呼好客人啦?”得到肯定回答,他忙不迭地在纯嘉背上一推,“那正好,快快快,你带聂……公子去转转,热闹热闹,法师喜静,我就在这里陪法师坐会儿。”
说罢,他两眼放光,巴巴地看着弘楔求表扬。
李堂轩还想着找借口分开弘楔和聂纯嘉,不想天赐良机,这个蠢弟弟一开口便说到了自己心坎上,省去了多少起承转合的借口。他竭力压抑着内心的喜悦,用最为翩翩的风度向纯嘉道,“聂公子,可否赏脸?”
纯嘉像个不涉世事的单纯少年,有热闹可看便万事好说,愉悦地一拱手,“如此,那便有劳了。”
弘楔不置可否。
纯嘉走过身畔时,李堂轩再次闻到了那股气息,那股似香非香、在巾帕上即将消失殆尽的气息,那股让他闻之欲狂、浑身战栗的气息。
他终究还是保留了几分理性,伸向黑缎般长发的最后一刻,手堪堪落在了门上。等聂纯嘉毫无知觉地迈出门,他似是记起什么,回头叮嘱弟弟,“好好招呼——净慧法师,请法师务必尝尝我们这边的茶点。”
说罢,掩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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