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错过和遗憾,要用命去偿还。
第五十三章·殷极
——我心中充斥着无限恨意。
这是弘楔窥探到净真的第一个秘密。
雨夜重叠闪烁的灯光给了他灵感,那一瞬间他灵光乍现,其后翻出净真的随笔,将第一页的梵语同第二页的汉文连在一起,再将第一页的汉文同第二页的梵语连在一起,如此循环往复串联成句,再以梵语发音读出,这便破解了随笔后面的内容。
净真生前最后的经历终于彻底敞开在他面前。
——有一刻我甚至想杀了他。
——我想杀了他。
直到最后一页,净真都没有点明这个“他”究竟是谁,但弘楔知道。
雨夜赶路危险,他们在驿站停驻了一日两夜,期间殷极写好了给皇帝的奏表,给酉溪县衙的牒文,灵河县人口、土地、钱粮普查的草拟告示以及一份河道疏浚规划,黄藤纸上的小楷写得工整严谨,恰如殷极其人。
这是他们在酉溪县停留的最后一日,天彻底放晴,他们一行收拾行囊,重新上路。
除了自己,殷极身边只一个书童、一个马夫,书童是在京城为官时捡回家的孤儿,马夫是个在战场上毁了相貌的老兵,这位新上任的一县之长看上去十分寒酸。
纯嘉记得,李墨曾提到过,这位殷县令家境确实谈不上丰厚。
但他为人既不唯诺瑟缩,也全然没有一朝得志、衣锦还乡的洋洋自喜,自始至终都保持着端肃正经的待人态度,连睡前互道晚安都要保持衣着工整的样子。
君子确实君子,就是
真得太——正经了!
又闷又无聊。
很难想象这般无聊的人这辈子有没有朋友、能不能找到娘子,就算靠父母之命找到了,难道吹灯之后也先行礼问好再做正经事?
纯嘉忍不住向弘楔指指点点。
弘楔从书中抬起头,“他便是为了爱人的事邀我同去灵河县的。”
纯嘉有些匪夷所思:爱人?
他竟有爱人?
——能做这种人的爱人,想必不会是什么凡夫俗子。
弘楔冷不丁问了一个老问题:“你为什么会在白露镇山里修行那么多年?”
纯嘉尚未从讶异中回神,闻言眨眨眼,盯着弘楔摩挲书皮的手指——不是在看《法华经》么,怎么岔到那里去了?
弘楔等得十分认真,纯嘉只好再将答案重复一遍,“贫道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弘楔若有所思,半晌,“那你知道净真是怎么死的吗?”
怎么又转到这里了?纯嘉又看了眼《法华经》的书封。
“你想告诉我吗?”
“你想知道吗?”
“你若想说,贫道便姑且一听。”
弘楔沉默地看着他。
对视许久,纯嘉微微眯起眼睛,又扫了眼紧扣的书封,“小弘楔,你在执着些什么?”
弘楔一怔。
纯嘉忽而咧嘴一笑,“所以,殷县令这位爱人,找你什么事?”
话音刚落,殷极掀帘入内——他刚为马夫指完方向。
话题重新转回殷极。
马车摇摇晃晃,碾上一块碎石,颠了两颠,殷极端正坐姿,对二人讲述了自己的经历。
###
我年少失怙,入学堂不足两年,家中父母就接连亡故了。也许是命里亲缘淡薄,那时候只有一个舅舅能够投奔,然而舅舅刻薄悭吝,嫌弃供养外甥费钱帛,又挖苦我功名无门,最多不过做个穷教书匠,连顿饭都没给便将我轰出了门。
那时候莫说读书,连吃饭都成了麻烦,走投无路之时,只好入了一家豆腐坊做学徒。跟着师傅走街串巷卖了半年豆腐,遇到了外祖姑母——他是我故去外祖父的亲姐姐,也正是得到她的庇护,我才有了容身之所,才得以重新回到学堂。
虽然舅舅刻薄,但其实他没有说错,供我读书,不过是白白费钱,因为我身有残疾,就算书读得再好,也极大可能终身难以录用。
说到这里,殷极在左膝周围画了个圈,“这里,曾经有过一片巨大的人面疮,不仅丑陋可怖,且时有腐臭气味散出。”
弘楔道:“曾经。”
殷极点点头,“现在已经没有了。”
“因为外祖姑母?”
“不是,”殷极露出一个浅笑,“老人家既无回春之术,家境也算不得殷实,供我读书已是耗尽了积蓄。我经常帮人写信、抄书,赚些家用,如此,祖孙二人日子尚过得去。”
“老夫人没有儿女吗?”
“有两个女儿,但没有同她们一起生活,”他的语气有些自责,“收留我以后,老人家更是坚持不去女儿家打扰。”
“因为身体的残疾,我常常被旁人视作怪物,一些小孩子甚至会故意捏着鼻子凑到我面前装做呕吐的样子,一旦我停下来,他们又会夸张地喊‘怪物吃小孩啦’,一边喊一边跑,所以从小到大,我的残疾不是秘密,周围的人都知道底细,也就没什么人愿意与我深交。我知旁人嫌我刻板拘谨,实是经历所致,一时难以自纠,还请两位宽恕。”
纯嘉摊摊手,“理解。”
小青探着细长的脖子往前蹭,蛇信吐出,仿佛是想探究一番,很快被掐住七寸,无情地塞回了袖笼中。
“即便如此,能得外祖姑母庇护,我已是十分幸运,更何况,我的幸运远不止于此——”
纯嘉心道,来了。
“差不多三年前,我赴京赶考,经过洞庭湖的时候,借宿在了湖边的龙寿寺。”
“那天也是下着很大的雨,洞庭湖云雾迷蒙,我被淋了透湿。借地换好衣裳后,见僧众忙于祷祝,便没去打扰,只在寺里清幽处闲步。”
“日落前雨停了,寺院后有两方未拆完的墙面,旁边有一棵数百年的古樟,透过樟树的叶隙能看到远处的高阁一角。我突然忆起黄鹤楼众学子临风对诗的情形,便上前用半烧的樟树枝画了幅书生像。”
“那画像并非某个具体的人,应当说,那是我依着心中向往,凭空虚构的一个假象。”
“画完之后我便离开了。晚课之后,寺中又下起了毛毛雨,我早早歇下,朦胧间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被叩窗声惊醒。”
“我以为僧人们有什么急事,忙开窗回应,然而开窗后未见人影,只看到窗前的蜀葵随风摇动。我又走到门前将门打开,还是不见一人,连鸟叫虫鸣都没有半点,就在我以为自己睡糊涂了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戏谑的笑声。”
“然后你便跟出去了?”
殷极轻轻点头。
“你胆子不小啊。”
殷极赧然,“鄙人囊中羞涩,想来没什么人会特意做局耍弄欺诈。”
“哦?万一是劫色呢?”
“道长说笑了,”殷极微微正色,“我心中好奇,便跟着那忽远忽近的笑声一路走出去,只是问的几个问题都没有得到回复,等离开寺庙后门,出去大概有一里路,脚下实在看不清,我担心走失,便决定回寺中。”
“不知在下是否曾有得罪,只是无论客人想做什么,如此这般也该戏弄够了,恕在下不奉陪,告辞了。”
“哈,什么客人,你才是客人。”
其实,敢跟出去,也是因为那笑声虽虚乎缥缈,但并无半分恶意,甚至听上去十分快乐,让人闻之心生欢喜。是以到他开口的时候,我也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敢问阁下贵姓?深夜造访,可是有何要事?”
“明明你才是外来的,怎么反倒先问起别人?你叫什么,从哪来,到哪去,为何住进这龙寿寺,快快说来!”
于是我便将身份来历报上,耐心听完后,对方十分好奇,“‘赶考’是什么,‘高中’又是什么?”
“我一时语塞。对方应当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却连‘赶考’‘高中’都从未听说,可见从小生活的环境十分闭塞。我本以为他是寺中的小沙弥,又或是被僧人养大的孩子,可龙寿寺不是什么荒山野寺,它香火算得上鼎盛,生活在这里的少年人不知道科举取士,多少有些奇怪。”
“我简单解释之后,他反倒并无太大兴趣,只让我挑有趣的事讲来听。我这人十分无趣,干巴巴讲了一两桩,他反倒听得很是津津有味,一会儿打断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譬如怎么用钱、不穿衣裳会怎么样,一会儿又催促我然后呢后来呢。”
“交谈之间又走出了挺远一段路,雨后道路泥泞,周遭又是一片漆黑,我觉得该回去了,便同那声音道别。”
“对方不同意。”
“法师说的没错,听到我要回去,那声音有些不乐意,道还没到地方呢,回去干吗,便催促我走快些。”
“我解释了原因,他听完,没一会儿,一个槐枝花环落到了我的头上,上面还挂着成串的白色槐花,香气清新。”
“我心中惊讶,揣测间,又听他说这下能看清了,快走吧快走吧。我四下打量,果然如他所言,就像打着一盏萤火灯笼,照亮了周遭尺寸之地,我便跟着声音继续往前,也继续同他闲聊。”
“可能旁人难以理解,在这段黑夜行路中,虽然看不到对方的面容身影,但我心中并无惊慌不安,甚至从容愉悦远甚平日——‘相谈甚欢’这样的经历,于我实在珍惜。”
纯嘉语气笃定,“你这是遇到什么山神野怪了。”
殷极默了一默。
弘楔把注意拉回重点,“他把你引到了何处?”
殷极斟酌着措辞,“一路上,我时而听到潮水声,时而踩上积水泥坑,偶尔还会走一段水边芦苇丛,到了后来似乎走了一段向上的路程,最后,停在了一棵老桩结香下。”
“靠着树干调匀呼吸,这时候,话题已经转到了我身体的残疾上,我本想三两句带过,哪知他非要我多说说这人面疮相关。”
“除了将少时先父母带着自己求医问药的经历讲一讲,其他的,也没什么可说。大夫、巫祝、术士,能找的都找了,可是最终都没有一个好结果。”
“最严重的一次,几乎送掉性命。一个半瞎的老神婆说这是因为我上辈子害死了人,被害的人同我一起托生,一副身体养了两个魂,所以才会这样。要想治病,就把孩子留在她那里,日夜做法七日方能把冤魂从身体里赶出去。”
“灌符水、抽鞭子,在冰天雪地里挨冻,倒吊着把头浸水桶,最难受的还是被火烧,我被折磨得神志模糊,最后还是先母实在受不了将我抢回家里,这才算捡回了一条命,也是从那以后,先父母对治好我也不再那么执着了。”
“听我讲完这些糟糕过往,他安静了一会儿。我有些后悔,那天晚上的氛围很好,讲这些实在是煞风景扫人兴,正想说点有趣的事弥补,他突然又开口了。”
“你知道吗,”他说,“我知道你的病怎么治哦。”
“初时我以为是他顽皮,没有当真,只哄小孩子一般同他说,这么棘手的毛病,得用很罕见的药材才能治得好吧?”
“他的语气十分认真:洞庭湖里最好的珍珠贝母磨成粉作药引,敷上去,再配合点别的,就能好啦。”
“我忍不住想摸摸他的头,伸出手才想起来一直没有看到他的样子。方要笑出来,突然看到湖水方向出现了一些亮点。”
“初时只有两三点,越集越多,很快便汇成了一条星星点点的亮带,像梦中仙人的披帛,流风回雪,眨眼间便飞到了眼前。”
“我正惊异,突然膝上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有人拿利刃将髌骨生生剜下,我瘫坐在树下,疼得眼前发花,满头是汗,意识一时清醒一时空白,直到钻心的痛感消散了好一会儿,人才从昏沉中清醒过来。”
“拉起裤管,借着槐枝花环微弱的光,我看到那东西从我身上彻底剥离了,像一张干瘪脱水的面皮,腐臭的气息也消失了,我的左腿变成了右腿的样子。”
“就像梦里一样,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惊喜到说不出话,想要开口,喉咙早就哽住了。半天才平复情绪同他道谢,恳求他让自己见上一见。”
“他的声音变远了,有些缥缈模糊,他说天快亮了,自己该走了,剩下的话下次见面再继续聊吧。”
“我再一次恳求他出来相见,告诉他,我很快便会离开龙寿寺,这次分别,下次相见不知是何年。”
“停了一会儿,他终于道,那你告诉我你住哪里,我去找你。”
“我告诉他外祖姑母家的地址,又说自己此番赴京,不一定会待多久,万一你到了我家,我人却在京城,那该多遗憾。更何况我一直不知道你的样子,假使对面相逢却不识,一定会抱憾终生的。”
“他又恢复了最初时顽皮欢乐的语调,那声音越飘越远,终于消失在黑色旷野里,留给我的话却十分清晰:见面的时候,你一定会知道是我,因为是你亲手画出了我的样子。”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