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称为“梦”的少年看一眼纯嘉,很快又把目光挪回殷极,“你还记得吗?”
殷极若有所思,无意识看向怀中人。
崔夏卿目光平静,“如果你说自己帮他解决了腿上隐疾,我也不会惊讶。”
少年惊且怒:“你怎会知道?况且本来就是如此,我为什么不能说?”
崔夏卿怜悯地看着他:“你由梦境孕育,可能分得清,哪些是自己的经历,哪些又是别人的梦?”
“我当然分得清!我,我……”
殷极默默叹息。那《邯郸记》中的卢生,跌宕波折的黄粱一梦,会不会真的是某个人的一生呢?
将崔夏卿扶好,他静静走到少年身前:“你并非出自恶意,我便也不与你计较过多。方才车里同你说的话,全然一场误会,你也只当从未听过。”
像是戴罪之人听到了最终审判,少年的眼中滚下泪来,“我没有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
殷极被这眼泪勾出了心中酸涩,几乎难以直视少年的眼睛,“现下真相明了,你自行离去吧。”
说罢,他不再理会地上的少年,用力抒一口气,抱拳向弘楔致谢:“有劳法师、道长跑这一趟,现下误会解除,二位劳累整晚,还请入寒舍修养片刻。”
“方才进贵府,发现贵外祖姑母已经仙去。”
殷极动作僵在半途,口中喃喃:“竟是这么快……”
“老人家走得安详,没有痛苦。”
殷极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崔夏卿走上前,拉拉他的袖子,“先回去吧。”
“……我其实早有预感,只是不曾想,会这么快。”
“老祖母对我说,人生难免有遗憾,她希望你珍惜所拥有。”
殷极反握住了他的手,打起精神,“法师道长,先请进屋吧,只是今夜怕是难以让二位好生休息,万分抱歉。”
弘楔没有动,“我还没有说完。”
他的目光落在崔夏卿脸上,那审视的目光让一切秘密都无处躲藏,“崔夏卿。”
有一瞬间,崔夏卿避开了目光对视。然而他很快调整情绪,松开爱人的手,迎着审视的目光,深深一揖,“感谢法师高抬贵手,方才冒犯之处,还请法师海涵。”
“你变作纯嘉道长的模样——你以前见过他?”
闻言,纯嘉饶有兴趣,“哦?还有这事?”
“我无意冒犯道长……”
“回答问题。”
弘楔极少这般咄咄逼人,或者说,纯嘉从未见过他这般审犯人的态度。他丝毫没有被人冒犯的自觉,一时只觉事情更加有趣。
“不曾……”
“不曾见过,但却知道他的样子——为什么?”
“……”
“你会读心术,能看穿人心?”
“自然不能。”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我们入城的时候,你看到了——你为什么当时不现身?”
崔夏卿的目光越来越不敢直视弘楔,殷极心下不忍,回护道:“他是担心两位会拆散我们,一时糊涂,还请法师——”
“你为什么觉得我是来拆散你们的?”
“……世人对异类,往往心怀偏见。”
“哦?”纯嘉突然想起什么,点点旁边的梦。少年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肩膀不时抽动,弃犬一般。
“他倒是没有这种担心,啊不对,他把贫道当情敌了,哈。”
崔夏卿没有接话。
“下一个问题。你能幻化成各种形态——你的原身是什么?”
崔夏卿嘴唇颤动着,似是想回答,然而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哀求一般看着弘楔。
“他是人是鬼,是神是妖都不重要——弘楔法师,我既认定了他,便不会在乎这些。他想说便说,若是不想,我愿意一辈子不知道。”
“前提是,他真的是你要找的人。”弘楔漠然地扫一眼殷极,“殷县令,您的深情我已知晓,但请听贫僧把话问完。”
“在拥有崔夏卿这个名字之前,你叫什么?”
“……这不重要。”
“不重要吗?蜀葵、槐枝、结香,据贫道所知,这些草木皆有与梦有关的传说。三年前在龙寿寺的那个晚上,如果是梦同殷县令的相遇,那便都说得通——”
“——不是他,是我。”
崔夏卿的声音都在颤抖,他恨恨地看着弘楔:“自始至终都是我。”
“那最后一个问题,”弘楔不为所动,“洞庭湖的珍珠贝母做药引,再加上什么,才能治疗殷县令的隐疾?”
崔夏卿双手绞在了一起。他看了眼殷极,“……是我的灵力。”
“你撒谎,”弘楔冷冷地逼视着他,“他身上根本没有你灵力的痕迹——。”
“不可能!”
“——但却有梦的灵力痕迹。”
“不可能!”崔夏卿像是一瞬间崩溃了,他咬牙切齿控诉弘楔,“撒谎骗人的是你!你记恨我伤了你,故意拆散我们,你这个恶僧,你毁人姻缘,你该下地狱——”
殷极用力拦住了他。
这个晚上的变故像一把钝刀,来回反复切割着殷极的心脏,然而痛到极点,他竟生不出更多情绪了。理智和情感将他劈做两半,当理智回归,他不得不从情感的牢笼中走出,去直面最可能的现实。
他麻木地看着弘楔,“法师,您没有看错,是吗?”
“贫僧的眼睛,可洞见远近内外,可感知灵气分布。”
殷极点点头。
“他胡说,这和尚骗你!”
“看着我,卿卿,或者,我该叫你别的什么,”殷极捧住崔夏卿的面颊,“现在,是我们之间的问题,你不能骗我,能做到吗?”
“我不会骗你。”
“好,你发誓,”殷极微笑着看他,“如果你骗我,殷极就不得好死。”
“你——”
“发誓。”
眼泪夺眶而出,崔夏卿声嘶力竭:“你为什么要这样!”
殷极用力握住他的肩膀:“发誓。”
泪眼中全是恨意,崔夏卿看着殷极,即便是夜晚,即便星月朦胧,他依然能清晰地看到,爱人的瞳孔中全是自己,只有自己。
风静静地流淌。
他的手缓缓抚上爱人的面庞。
“我爱你,你知道吗?”
“我知道。”
“无论我们是怎么开始的,你一定要记得——我真的爱你。”
“好。”
偷来的,迟早要还。
他认命,他低头。
“我发誓,如果骗你,殷极就会——不得好死。”
“好,”殷极笑笑,拇指揩掉他的眼泪,“那么,在成为崔夏卿之前,你是谁?”
“我是谁,呵,我也不知道,”他哂笑一声,“或许,你可以称呼我为‘幻’。”
“我由经年盘桓在云梦大泽之上的云雾烟霞孕育而成,自化形起便能随心所欲变作任何样子——我今日作男子,明日作女子,今日作老人,明日作幼童,今日为人,明日为兽,今日为花木,明日便作石头。”
“变完所有见过的活物死物,我厌倦了,于是重新化为雾气,游荡于洞庭湖之上。然后,那一天——”
“我听到了你们的谈话。”他的唇颤抖着,呼吸急促,不敢再说下去。
殷极的心一刹那间坠入万丈深渊。
“……我们的谈话,”他掰住他的下巴,不让他目光回避,“我和谁的谈话?”
泪水溢出眼眶,砸在手上,将人灼伤。
崔夏卿凝视着殷极,泪眼朦胧,“自他化形我就知道他的存在。我看着他带着你一路远离寺院,我想,这人真蠢,被杀了还自己挖坑;等到他用自身灵力帮你祛病,我又想,他更蠢,随随便便以命相助,也不怕有去无回。”
“……我最初,真的只是想捉弄你一下,我没有恶意的,我只是过得太无聊,”崔夏卿握住殷极的手,“张榜那天,是我第一次出现在你面前,我想看你慌乱狼狈出丑的样子,我如愿看到了,可我也看到了你的珍惜和欣喜。”
“我喜欢你珍视我的样子,即便知道那些感情不是给我的,可我还是舍不得就这么走。”他紧紧握住殷极的双手,“我想,等你没爱了、厌倦了,我一定第一时间揭露真相,然后狠狠地嘲笑你——可你拿我当宝贝一样对待,一天比一天宝贝。”
“后来我安慰自己,或许他早就忘了你呢?造化安排我听到你们的交谈,或许这便是天意呢?更何况,你们只相处了一个晚上,哪里就能情深似海,真正与你日日夜夜相伴的人是我啊。我也爱你,这便是事实,我无法再自欺。”
“重峰,你明白吗?”他乞求地看着殷极,“或许开始的不够好,可我们的感情,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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