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十七

陈勤没开灯小心翼翼地溜进房间,现在已经过了十点,我们孙女士早已看过黄金档,洗漱完睡她的美容觉了。

陈勤又受伤了,在文化宫旁边的溜冰场里和人撞一起。

那个年代,非常简易的场子,安全措施也不齐全,以至于陈勤侧滑出去,一时半会没起来,一旁的胖子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喂,陈…陈勤,你没事吧。”

陈勤龇着牙,翻了个面,看着头顶悬着的劣质的彩灯,嘈杂的劲舞音乐吵得他耳朵疼。

“没事,死不了。”

“就真他妈疼。”

胖子看到陈勤眼角挤出的泪,见鬼似的推了他一下“妈呀,陈勤你也太弱□□。”

“你不是哭了吧。”

“滚,滚,你他妈才哭了呢。”

“嘶”陈勤在房间里,一个人就着台灯微弱的光涂着药水。

他穿着短裤,又侧滑了好远,伤口沾着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严重。但这次他没法哭天喊地地嚷嚷着痛。因为没有用,对胖子没有用,对早早睡美容觉的孙女士更不会有用,可能还附带一句活该。

也就对被他亲手推远的今天身旁开始站着其他男生的夏林川有用。

夏林川在的话,会怎么样,他会蹙着眉头盯着陈勤的伤口,在陈勤第一次喊疼的时候,手足无措地抬头看着他。

“那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可就是这样好的夏林川,让他拱手让给别人了。

胖子没看错,他是真想哭来着。

陈勤从12岁的夏天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梦遗,他羞红着脸在卫生间洗内裤时候,被进来洗衣服的孙女士撞了个正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到现在他已经可以自如地处理这一青春期的正常现象。

但在他初三第一次他的梦遗对象变成夏林川时,他比第一次撞见进来洗衣服的孙女士打翻脸盆还要慌。

梦里陈勤又回到小时候玩家家酒。

女孩子从家里偷偷拿出的红色印有喜字的枕巾,盖在夏林川的头上。

“下面进行婚礼最后一步。”

“请新郎开始亲吻新娘。”

一如小时一样,但梦里不同的是,夏林川不再是小萝卜头的样子,而是如今抽条后少年身形。

“呀,陈勤你快点呀,这不你自己挑的新娘吗?”

“你不敢吗,你胆小鬼。”

“谁说我不敢的。”

“呀,那我们喊一、二、三了。”

“一、二……”

“陈勤,阿姨让我叫你起床。”

“我数到三,你再不起来,我掀你被子了。”

“一…二…三”

被子掀开,先闯进眼里的是清晨的阳光,之后是站在光里的夏林川,他脸上的绒毛都镀了金色。从小就被很多人夸好看的陈勤,很少认为跟在自己旁边的夏林川好看的,但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夏林川的脸、鼻子、以及眼镜后的那双眼睛都特别好看,陈勤有些恍惚和遗憾,他觉得红色旧枕巾下应该也是这样一张脸,他差一点就可以吻到的脸。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陈勤,瞬间闹了个脸红,他快速地又把被子盖在了身上。

“呀,你懒虫啊。”

“上学要迟到了。”

夏林川一边嗔怒地说道,一边如儿时叫陈勤起床一样压在他身上。

以前两人会在床上打闹一番,如今陈勤僵着身子不敢动了。

他真成胆小鬼了。

陈勤第一次直观地收到同性恋的冲击,是在初二升初三的暑假,他带着夏林川去胖子家看胖子租来的碟片,那段时间胖子凹文艺人设似懂非懂地装作喜欢香港文艺片,要不说胖子凹人设呢,估计想着一部片子由“哥哥”和影帝梁朝伟演得,肯定精彩绝伦,也没提前研究这部影片的内容,在影音店王哥诧异的目光下,获得了他放进碟片机那一刻还在炫耀的碟片。

夏林川舔着他那将化不化的冰棍,偏着头盯着电视,当影片里的两个人突然滚上沙发时,他含着冰棍愣住了。

之后,陈勤在夏林川还没反应过来的的时候,覆住了他的眼睛:“死胖子,你他妈赶紧关了,这他俩男的呀。”由于太慌张,还碰掉了他手中的未吃完的冰棍。

胖子慌张地找着遥控器,快速地按了关机键,富有情调的港式配乐停了,只留下几个半大小子尴尬地面面相觑,胖子顺着气涨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不......不知道里面讲啥。”

“我真不知道,我真不是同性恋。”胖子说话都带有哭腔了。

虽说,其实也不会有人相信,长得五大三粗,眼里只有游戏和隔壁班漂亮学习委员的胖子会喜欢男生,但那天陈勤和衣服染着冰棒水的夏林川回家时,少见地没有嬉闹。同时胖子也郁闷了些时间,因为那天后除了陈勤以及小跟班夏林川,当时一起看影片的其他人都若有若无地开始疏远起胖子。

当然这个青春期的小误会,最后以胖子跟隔壁班的学习委员表白失败的方式破解了,但足以说明在当时俩男生谈恋爱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事。

其实按理说,在那个网络还不发达的年代,“同性恋”一词对于初中的他们来说还是陌生的。要说,他们如何在小小的年级,就对其讳莫如深,其实还是得拜街口的大妈所赐。

那是他们口中一个叫“林观南”的少年,父母是向阳街有名的老师,在这个市井气十足的地方,是难得的文化人,尤其林父写得一手好看的毛笔字,每逢过年的时候,很多人家都会去找他求一副对联。那时夫妻俩在向阳街的口碑是极好的。

然而自从他儿子的事情出来后。

那些从前得了好处的人,就像是避瘟疫一般躲着夫妻俩。

那些人以他们浅薄的知识下着刻薄的定义,认为这是“病”,甚至觉得是从根里带着的。

“唉,还说李老师信佛呢,说他儿子的名字就是从佛经里取得。”

“那怪不得呢,八成是顶撞了佛祖。”

“对,都说人名啊不能取大了,要不压不住。”

“而且观南听着就跟那个沾边。”

他们说声音尤其大,但却不敢直说那几个字,像是避着吓人的怪物一样。那天陈勤正带着夏林川在街口路过,夏林川拽着他的衣角,几个说话的大人突然闭嘴打量着他们,好像他们就是这些人口中的“林观南”。

“不要像世人一样犯下业障,以此为戒”。

“什么”

那天的晚风有些大,把夏林川的话撞散了似的,陈勤听得不太真切。

“我说,观南的意思是不要像世人一样犯下业障,以此为戒。”

“我查过的。”

夏林川声音很大,像是怕陈勤听不见一样,又像是在反抗着什么。

在很多年之后,陈勤回想起那天傍晚,他才知道夏林川好像一直比他要勇敢,不过这只是后话。

而如今,他真的变成了那些闲言碎语中的“林观南”了。

可其实陈勤不怕成为“林观南”的,他怕的是一直活在闲言碎语中的“夏林川”,再成为“林观南”。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