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伞从书房出来时,魏冬垣正在外面等着她。见她出来神色有些恍惚,抬头看了一眼慢一步从书房走出来的魏老爷子。
老爷子见他一副兴师问罪的眼神,轻咳一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我能把你老婆吃了不成?”
魏冬垣皱眉:“你们都说了什么?”
老爷子闻言看了眼青伞。
“你老婆若是想告诉你,她自然会告诉你的。”
老爷子说完,气哼哼地又瞪了魏冬垣一眼,背着手离开。
魏冬垣又看向青伞,青伞沉默片刻,淡淡一笑。
“说来话长,等回了家,我再告诉你吧。现在先陪爷爷吃饭。”
魏冬垣听到宋青伞说回家,愣了愣,待反应过来之后,难得笑了笑。
“好。”
晚上天空忽然落了雨,老爷子便让陈嫂给他们收拾了房间住下。
再次躺在同一张床上,宋青伞心平气和,魏冬垣却有些睡不着了。
似乎原因在于鼻尖总是萦绕着身侧之人的香气,扰得他无法安心,魏冬垣不得不又坐起来,声音沙哑地问青伞爷爷都跟她说了什么。
宋青伞想了片刻,还是坦诚将她和老爷子的话告诉了他,以及他们可能要回趟魏家老宅的事。魏冬垣听得那些神话故事一般的过往,许久没有说话。
他想要告诉自己不要信,这些事情不过是他们杜撰来的,但是最终只能叹了口气,问青伞打算什么时候去。
宋青伞似乎有些困了,声音有些含混。
“唔,等过几天,我还需要准备些东西。你只管忙你的事,不用管我。”
魏冬垣听着,张了张嘴,最后只嗯了一声。
安静的一夜,只有窗外和暖的风拂过的声音。
翌日魏冬垣早起便早早离开了,等宋青伞要出门的时候,昭意过来了。
“大哥说嫂子你要准备些东西,他去外地出差了,家里的司机他不放心,让我过来给你当司机。”
青伞一怔,不由笑了。
“那麻烦你了。”
昭意闻言忙不高兴地摇头。
“大嫂你这么说,是不是就没拿我当一家人?”
宋青伞挑眉:“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你……做好准备吧。”
昭意起初不明白宋青伞为何这么说,但是当时间来到午后,她累得气喘吁吁时,终于明白了。
一整天两个人都艰难地走在乡下小路上,路太窄,车子不好过,两个人便只能走进去,最初下车的时候,宋青伞特意提醒昭意换上柔软舒适的平底鞋,可惜她当时觉得小事一桩,况且自己天天穿高跟鞋扛得住,结果转了没多久,她就乖乖地换下高跟鞋,跟着宋青伞进入一条条小巷子,买一些她根本都不认得的东西,或者说在她看来压根没用的东西。
除了那块墨玉色的真丝布料,其他诸如朱砂,铜铛之类的稀奇古怪的东西,她甚至至今第一次见,根本看不出第一家第二家第三家有何区别,但宋青伞偏偏一本正经地选了一天。
“大嫂,你买这些东西做什么?”
昭意很好奇,青伞不好说原因,只得解释一句。
“补伞用的。”
昭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样啊!”
昭意打量着两人出入的这片小巷,不清楚青伞是怎么发现这种地方的,正要问青伞时,忽然注意到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诶,大嫂,你看那边那个人,是不是绍成煜?”
青伞闻言,顺着昭意的指尖看过去,就看到绍成煜正站在自己适才买了蜡烛的店家,正低头眼店家说着什么,似乎察觉到这边有人看他,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青伞身上,随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青伞皱眉,嗯了一声,看着绍成煜半晌,强撑着神色,随后提醒昭意。
“我东西买齐了,现在觉得有些饿了,咱们回去吧。”
昭意忙点了点头,等两人坐到了车上,昭意才发现青伞的脸色很白,有种病态的憔悴,昭意不由有些担心。
“大嫂,你怎么脸色变得这么难看,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什么,就是每次遇到绍成煜,身体就格外不舒服。”顿了顿,宋青伞才道,“大概是天生气场不合。”
昭意闻言哦了一声,忙道:“那以后咱们见着他绕着走。”
青伞笑道:“谢谢你能体谅我,还有,如果他来问你什么有关于我的事,你只要说一概不知就好了。”
青伞不好跟昭意解释她和绍成煜之间的恩恩怨怨,但绍成煜实在危险,她很怕他会伤害到魏家人,只能侧面提醒昭意。昭意倒是没有多想,十分听话地笑着点头道。
“我明白的,大嫂。”
三天后,青伞备齐了需要的东西,将自己的东陵玉骨伞包好放进皮箱里,打算独自一人去往婺源的魏家老宅,魏冬垣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青伞有些讶然,看着他许久才道。
“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还好吗?”
魏冬垣的神色有些许疲惫,但看向青伞时还是温和了眼神道。
“还好。”顿了顿,他又道,“我来陪你回一趟老宅。”
宋青伞迟疑:“可你需要休息,我自己其实可以的……”
魏冬垣蹙眉,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放进车里,又拉过她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待车子启动时,他方才开口解释道。
“我不放心。听昭意说那天你们遇到了绍成煜。”
青伞闻言顿了顿,想要说些什么,但犹豫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终归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伤到魏冬垣,来便来吧。
经过几个小时的奔波,两个人终于到了老宅,宋青伞看了下时间,十一点四十三分,时间有些紧,宋青伞将箱子时的东西拿出来,然后将东陵玉骨伞撑开,取下自己的一缕发丝烧成灰,涂在二十五根伞骨,然后神色严肃地提醒魏冬垣。
“爷爷说阴阳介生伞的伞骨四散在老宅的各个角落,我需要时间来将散落的零件一一找齐,在此期间,你守好门,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打扰我。”
魏冬垣点头,看着宋青伞手中的伞面似乎有光一闪而过,神色不知为何变得有些凝重。
青伞并未注意魏冬垣的神情,此刻她的目光全凝在头顶的东陵玉骨伞上,看到伞的二十五根玉骨发出淡淡的金光,随即她视线所及之处竟全都暗了下来。
宋青伞却并未有任何异样神色,只是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整个院子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处地方冒着幽幽绿光。
宋青伞随即走过去,在院中扎着的篱笆处找到了第一根伞骨。
此时,一阵阴冷的风忽然从耳边吹过,青伞的身形顿了顿,但并未在意,而是神色淡定地将那根断折过的伞骨取了出来,随后取走第二支,第三支……
在院门口找了位置坐下来的魏冬垣看着宋青伞的动作,正皱眉思索时,不速之客敲响院门。魏冬垣皱眉,随即走过去,看到一个略有些熟悉的身影。
魏冬垣将院门关上,看着眼前的人,语气冷淡道。
“魏家老宅今天不便见客。”
来人脸色难看,迟疑许久,咬牙道。
“我是宋江夕,宋青伞是我妹妹。”
魏冬垣愣了片刻,随后态度客气地道。
“我是青伞的丈夫魏冬垣,她现在在忙别的事。”魏冬垣往门内看了一眼,但脚步一步未挪,“改天,我请大舅哥吃饭,一起好好聊聊。”
江夕有些生气,也有些着急,不由打断了魏冬垣。
“现在是人命关天的时候,现在立刻必须让她停止她要做的事……”
“什么意思?”
“我妹妹有危险!”
江夕话音一落,魏家老宅忽然起了火,火光窜起老高,几乎瞬间将整个院子吞没。
魏冬垣面色顿时一变,然而此刻那扇本应该轻松就被推开的大门,却在他们两人的手底下纹丝不动,任他们怎么推也推不开。
“怎么会这样?”
“糟了,绍原他恐怕已经先进去了。”江夕的神色有一瞬颓败。
魏冬垣有些着急,但神色尚算冷静,江夕却已经难以维持镇定,拉过魏冬垣道。
“看你的神色,应该是了解我妹妹的身世了。现在时间来不及了,眼下火光冲天,只有你能冲进这道门了。”
魏冬垣听得云里雾里时,江夕已经用小刀划开了魏冬垣的食指,用他的手指在虚空画了一道符,随后就见院门缓缓露开了一道缝隙。
江夕见状,忙提醒魏冬垣:“我昨天……从爷爷那里得知了这把伞的来历和青伞的过往,你若是进去看到她,让她务必小心爷爷。”
江夕话一说完,便一把将魏冬垣推进门里,门轻轻松松便被魏冬垣推开了。
他踉跄几步,随后快速冲进火光中。
那些火苗仿佛避着魏冬垣,每当他靠近,火苗便会自动将路让开,反倒让魏冬垣如入无人之境,很快就去到了后院,找到了正在画伞面的青伞,只是她的面色比起刚才,变得格灰败,似乎已经到了油尽灯枯之时。而就在宋青伞的身边不远处,东陵玉骨伞贯穿了一个人的身体,但那个人似乎只是行动受限,但嘴上却正同青伞说着什么。
是绍成煜。
魏冬垣不明白怎么眨眼之间就变成了这样,但见宋青伞身前的桌旁有几根带血的伞骨,而桌上一角鲜红的一碗朱砂水格外刺目。
魏冬垣眼睛跳了跳,忙上前,一把拉过宋青伞的手,见她腕上一道深深的伤疤,已然明白过来,可青伞却似乎没有看到他一般,收回手继续专心致志地一副裁好的真丝布料上画伞面,宋青伞每画下一笔,神色便灰败几分,一旁的绍成煜目光冷冷扫过魏冬垣。
“魏冬垣,你为什么不阻止她?你不是喜欢她吗?快些阻止他,不然一旦阴阳介生伞画完,她就要死了!”
绍成煜脸上是复杂的笑意,有怨毒,有不屑,也有几分不忍。
魏冬垣看着青伞,心里只迟疑一瞬,随后面无表情地走向绍成煜。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魏冬垣说着,将捅进绍成煜腰腹之间的东陵玉骨伞又深深按进去几分。
绍成煜顿时脸色煞白,擦去嘴角的血,随后目光阴冷地盯着魏冬垣。
“阴阳介生伞和东陵玉骨伞本是一对,拆为阴阳,一旦画成,两者气韵合一,伞就会被彻底摧毁,那青伞就彻底死了!”
魏冬垣看了眼宋青伞,仍旧没有说话,绍成煜咬牙道。
“她本就依附东陵玉骨伞而生,就算她想摆脱这宿命,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只要你跟她,你们生一个有你们二人血脉的孩子,她就还有机会活命。否则她的下场只有挫骨扬灰,灰飞烟灭。”
魏冬垣闻言神色震动,转过头久久地看着宋青伞,迟疑的脚步刚刚迈出,宋青伞蓦然开口。
“冬垣,是生是死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希望你能尊重我。况且,我也不希望我的孩子将来延续我的宿命,今天,就让一切结束在这里吧。”
青伞说罢,手一抬,伞面和桌上碎裂的伞骨便自动飘了起来,随后宋青伞抬手在虚空画符的速度越快,伞面结合在一起的速度也越快,魏冬垣沉默着,目光落在青伞的脸上,他想要做些什么,但此刻却连一步也迈不动。
魏冬垣人生第一遭体会到心乱如麻是什么滋味,但忽然之间,平时忽然起了火,随即一道冒着黑气的人影突然出现,不由分说一巴掌落在了青伞身上。
青伞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地,待抬头看到来人时,眼中最后的光芒也暗了下来。
眼前的老者白发苍苍,满脸皱纹,身上还穿着她给他买的衣服和鞋子。
宋青伞的神色并未意外,只是苦笑看着他。
“爷爷,你终于来了。”
宋端看着眼前的青伞,神色格外阴毒。
“你身上的罪孽还没有赎完,我怎么能轻易就让你死了。”
宋端说完,冷眼看了一眼旁边的绍成煜。
“没用的东西,到最后还得要我出面。亏我宋家当年收留你。”
宋端说罢,抬手便将捅在绍成煜心腹处的东陵玉骨伞抽出来,绍成煜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倒了下去,青伞不由抬头看了眼魏冬垣,额头上浸满了汗水。
魏冬垣会意,在宋端还未反应过来之时,抬手一把将东陵玉骨伞夺了过来,随后交到青伞手里。
青伞擦去唇角的血,在魏冬垣的搀扶下站起身,随后面色惨白地看向宋端。
“爷爷,不,祖父,您为何要这么对我?如果不是从魏家老爷子话里的蛛丝马迹里猜出来背后之人可能是您,我是不是仍旧要重复这种悲惨的命运?”
宋端冷笑:“悲惨?哪里悲惨,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如今这个社会男女平等,人人都能读书识礼,你能活到今天,看到眼前这个世界,全仰仗我当初一念之间将你与这东陵玉骨伞命运结合在一起,你还不满足?”
青伞咬着唇,整个人十分虚弱,只能依在魏冬垣怀里,才能勉强支撑住身体。
“我自认当年我所做之事虽然出格,但我并未连累宋家,我自请做夫子,教诲万方,没有说过宋家一句不是,您为何要恨我至此,让我生生世世不得安宁?”
她想不明白,幼时他于祖父膝下承欢,祖父总教她读万卷书,行万时路,心胸要开阔,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宋端身上黑气越发深重,整个人陷入那团黑气里,只留那张皱纹交错的脸,满是怨恨地盯着眼前的青伞。
“可你得罪了圣上,宋家还有好吗?你还记得你大哥吗?因为你,他始终不得入仕为官,因为你的狂言,宋家被圣上摒弃,一朝没落,你父亲忧愤而死,你大哥死在迁移的路上,当年你对不起你大哥宋昭,如今你也对不起江夕,你永远都是这么狼心狗肺!”
宋青伞脸色煞白,身体已经快要支撑不住,阴阳介生伞与东陵玉骨伞将这个世界与外面的世界隔开,随着伞的光芒越弱,宋青伞的气息也弱得只剩一点。
魏冬垣有些心疼青伞,抱紧了她的腰身,随即冷眼看着宋端。
魏冬垣:“人死债消,况且你宋家家学渊源,就算当年青伞说了什么惊世骇俗之语,又算得了什么?读书人本该开明,可你却怨恨她这么多年,我实在怀疑,你们口中所谓的世族宋家,其实什么都不是。”
宋端闻言,睥了魏冬垣一眼。
“魏家小子,当年你不过是个乞儿,老夫让你送伞,你便送了,你就没有私心?你魏家也有害她的份儿。她若死了,魏家也会完了,你就不为你的家人考虑吗?”
原来,他曾经就是那个送伞的人吗?
魏冬垣闻言皱起眉头,沉默片刻,随后看向怀时奄奄一息的宋青伞,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随即释然一笑。
“原来因果竟是如此。既然是魏家对不起她,那无论我魏家落得什么下场,都是应该的。荣耀,财富,地位,性命,不属于我的我都可以还回去,没关系。我只想让青伞痛痛快快地去做她想做的事。”
宋端面色微变,看向空中的两把伞,伞上的符纹已经渐渐契合在一起,不由分说便去夺伞,却被魏冬垣一把握住了伞柄,随后一脚将宋端踹翻在地。
他问青伞。
“接下来我能为你做什么?”
宋青伞看了一眼宋端,他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一团黑色的怨气,她咬了咬唇,随后望向他手中的伞。
“待东陵玉骨伞与阴阳介生伞合二为一,将你的血滴入伞面一滴,我就可以彻底解脱了。”
宋青伞笑着说道。
魏冬垣顿了顿,忍不住低下头在青伞额头上落下一吻,随即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
随着两把伞彻底合二为一,随后静静地飘落在魏冬垣身前。
青伞已经彻底晕了过去,他迟疑了片刻,在宋端挣扎着打算爬过来之时,终将指尖的血滴入伞面,随即伞面忽然起了火,火光刺眼,久久不灭,等魏冬垣再睁开眼睛时,眼前什么都没有了。
宋端,绍成煜,还有他的妻子。
她仿佛不曾来过这世上一般,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让魏冬垣心中生出错觉,仿佛最近的经历,都只是他的一场离奇的梦。
天空忽然下起了雨,眼前院中的火势也一瞬间消失不见了,孤零零的院中只剩下魏冬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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