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零七天
柏林夏洛特医院重症监护区
消毒水的气味里混进了别的什么
是绝望缓慢氧化的味道
她的父母站在走廊尽头
背影像两尊正在风化的石碑
听见我的脚步声时
她父亲转过身
眼睛里布满的血丝
像她病历上那些扩散的肿瘤脉络
“你还有脸来?”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铁
我没有回答
只是看向监护室的玻璃窗
她躺在层层管线之下
呼吸面罩随着呼吸机节奏一起一伏
像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蝶
“如果不是你…”
她母亲突然开口
每个字都带着冰碴
“我们的点点现在应该在清华的实验室”
“应该穿着白大褂救死扶伤”
“应该…应该好好活着…”
“她本来能活到八十岁”她父亲接话
“算命先生说过,她命里有福星”
“可现在…”
他抬手,那动作很慢
慢到我能看清他掌心的老茧
和微微颤抖的弧度
巴掌落下来时
我没有躲
响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三次
左脸迅速肿起,嘴里有血腥味
可这疼比她受的疼
轻了千万倍
“打得好”我说
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
“该打”
她父亲的手僵在半空
眼眶突然红了
“你知不知道…”
“她最后一次清醒时说什么?”
我摇头
“她说‘爸,别怪辰辰’”
“‘是我自己选的路’”
“‘从六岁在沙坑边捡起他那刻起’”
“‘我就没想过要换条路走’”
监护仪突然响起警报
医生护士冲进病房
我们被拦在玻璃窗外
看他们进行一场沉默的战争
她母亲瘫坐在长椅上
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是点点六岁生日时拍的
草莓裙,缺了门牙的笑容
背景里有个模糊的小男孩
在沙坑边抹眼泪
“你看…”她母亲指着那个模糊的身影
“那个时候她就…”
话没说完,泣不成声
第一千三百一十天
她短暂地清醒了四十七分钟
认出我的瞬间
眼睛亮了一下
又迅速黯淡下去
“丑…”她看着我的左脸
“我爸打的?”
“该打”
“不许这么说”
她想抬手摸我的脸
但手臂被输液管束缚着
“疼吗?”
“不疼”
“说谎…”她虚弱地笑
“你每次说谎”
“右眼会比左眼多眨零点一秒”
我握住她扎满针眼的手
“点点,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那年过马路戴了耳机”
“对不起没看见红灯最后三秒”
“对不起让你扑过来”
“对不起这些年…”
“辰辰”她打断我
声音轻得像羽毛
“你听…”
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听见了吗?”她问
“是2002年9月1日的风声”
“是沙坑边的树叶在响”
“是我走向你的脚步声”
“那时候我就知道…”
“知道这条路会很难走”
“知道会疼,会流血,会摔倒很多次”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监护仪的曲线开始波动
“可你知道吗…”
“最疼的不是这些…”
“是想到如果重来一次”
“我可能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还是会走向那个哭鼻子的小男孩”
“还是会推开那辆卡车”
“还是会…”
她剧烈咳嗽起来
血丝渗出口罩边缘
医生冲进来准备镇静剂
她在失去意识前
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我的手
在我掌心写了三个字
不是“我爱你”
是“别后悔”
第一千三百一十五天
她的病情急转直下
肿瘤压迫到了脑干
手术风险从三成降到不足一成
会诊室里坐了七个专家
她父亲签同意书时
笔尖戳破了七张纸
“手术成功的话”主刀医生说
“她可能失去部分记忆,或者语言功能”
“失败的话…”
“失败的话”她父亲接话
“就让她少受点罪”
他看向我
“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想起她掌心的那三个字
“做吧”
“无论结果如何”
“我都接受”
“接受?”她母亲突然站起来
“你拿什么接受?”
“用你这条命吗?!”
“如果可以的话”
我说得很轻
“我愿意”
“可点点不愿意!”她母亲哭喊
“她宁愿自己死”
“也要你好好活着!”
“你要让她白死吗?!”
走廊的时钟指向凌晨三点
和那年车祸同一个时辰
我跪下来
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阿姨,叔叔”
“我知道我没资格”
“但请让我…”
“让我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家属栏”
“让我为她担一次责”
“像她为我担了七年那样”
长久的沉默后
她父亲把笔递过来
手在抖,但眼神是平静的
“签吧”
“这是她想要的”
我在家属关系栏写下:
“未婚夫”
在签名处写下:
“辰辰(共犯)”
墨迹未干时
护士冲进会诊室:
“患者醒了!”
“说要见一个人!”
第一千三百一十五天又四十七分钟
她躺在移动病床上
正被推向手术室
看见我时,眼睛弯了弯
“过来”她声音微弱
我俯身,耳朵贴近她的唇
“记得那颗玻璃弹珠吗…”
“我把它…”
“埋在梧桐树桩下面了…”
“和…和我的一缕头发一起…”
“为什么埋在那里?”
“因为…”她喘了口气
“因为树桩还会长新芽…”
“弹珠会碎成泥土…”
“头发会化成养分…”
“这样等很多很多年以后…”
“那里会长出一棵新的树…”
“树上结的果子…”
“会是草莓味的…”
手术室的门缓缓打开
无影灯的光漏出来
白得刺眼
“辰辰…”她在被推进去前说
“如果…如果我忘了你…”
“就去摇那棵树…”
“摇到果子掉下来…”
“你尝一口…”
“就知道…”
“我还在…”
门关上了
红灯亮起
我站在门外
掌心还留着她写的那三个字
“别后悔”
可我怎么能够不后悔?
后悔那年的耳机声音开太大
后悔没看见她扑过来的身影
后悔这些年让她一个人
在疼痛的深渊里走了那么久
但我也知道
如果重来一次
在那个有风的秋天午后
在那个沙坑边
我依然会哭得像个傻瓜
而她
依然会捡起那颗玻璃弹珠
对我说:
“你的球场画错啦”
“球门应该再宽一点”
“才装得下所有射偏的梦”
而那就是一切的开始
是我们疼痛的源头
也是我们相爱的原因
无法更改
不愿更改
哪怕结局是此刻
站在手术室外的漫长等待
和等待尽头
那个未知的、可能没有她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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