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便什么都懂了。
子充眼中那片深海,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无需言语,也不必猜疑,那困扰她多时的心事,竟就这样轻飘飘地散了,仿佛一粒深埋的种子,不知何时已悄然破土,开出了一朵小花。
姜非原本就是快乐直爽的性子,如今不用再掩饰压抑,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开心和轻松。
姜非散学来看他,一进门远远地看到他,对上他的目光,就忍不住喜笑颜开,她说不清自己为何要笑,只是笑意竟止不住,嘴角怎么都压不下来。
他也看着她笑,他笑得真好看那!她突然想到,会不会是自己笑得太难看,所以他才笑她?她低头掩脸,不再看他,才能忍住笑。
她学着照料他,这些事她从前做得少,难免手忙脚乱,心里却漾着蜜似的甜。
她乐此不疲地端汤递水,连他伤口作痒时,也要抢着替他挠。
应她的要求,子充每日需等她到了方可喝药。
一开始,子充要自己喝,她一手挡他的手,一手端药,争抢中,药洒了床榻,姜非忙着弯腰擦拭,不小心又把药泼出烫了手,她慌忙把药放下,把微红的手指伸到他面前,嗔怪道:“你瞧瞧,受伤不方便就该听话!”
子充拉过她的手看了看,无奈又心疼地叹口气。从此,子充只能任由她来喂药。
子充见她这么任性地忙乱,心中满是感激与不舍,又觉得她实在好笑又可爱。这么美好的人,能一直这样在一起,该多好!
他的内心是挣扎的。虽然,他确定姜非不是贪图名利之人,即使自己一介布衣,她也一定愿意与他一起,他自己也割舍不下对她深深的眷恋。但是,若他那成了国君的从叔,还要来找他麻烦呢?他想着,是否可以隐姓埋名,找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与她安静地过日子。他有父亲留给他的数目不小的财产,他们两人可以过得很好。现在看来,父亲当年就这这么为他打算的吧!不过,姜大人会同意吗?他打定主意,等伤好了,试探一下姜非是否愿意。
随着伤口渐渐恢复,他的身体又像之前那样强壮,只是他没有再回到学宫,少年岁月就此结束。
姜非每日散学,便陪他一起练箭,日子似乎又将回到以前的模样。
“你想过换个地方住吗?”姜非把箭囊递给他。
子充心中欢喜,那不正是他所想的吗?
“我原本也打算伤好后,便换个地方。”子充接过箭囊,对她笑,眼里是温柔的光。
“这样,他们就找不到你了。”
子充放下刚拉满的弓,“如果……我要搬去别处……你……” 他询问着看向姜非,不知她能否明白他的意思。
她正掏出一包果干,打开送到他面前。
“怎么?难道你要搬很远吗?”她见他两手没有空闲,便送了一根果干到他嘴里。
子充嚼着那甜中带着微酸的果干,没有马上回答。
“你要搬去很远吗?”姜非又问。
“那你来吗?”他顿了顿,轻声问道。
“当然要去了,不过你要搬到哪啊?难道要离开新郑不成?”姜非显然有些调侃的意思。
也许她不愿离开父亲和姑母?子充还想再试探,大着胆子问道:“那你……要一起去吗?”
姜非抬头笑着看他,见他认真的眼神,才明白他不是开玩笑。
她满眼发亮地看着他,“哦!你是说……”姜非见他漂亮的眼睛笑了,心中一阵悸动,“是那个意思吗?”
子充笑着点头,“一起去吗?”
“去啊!”她双手抓着他胳膊,高兴地蹦跳了两下,“啊!那你何时要去我家……找我父亲和姑母?”
子充听到她这话,是再明白不过。她如此不含蓄,自己又何必问得那么隐晦。
“嗯,等我伤全好了。”子充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着,一只手将她围到怀里,低头看着这可爱的小东西。
姜非蹭在他胸前,甜蜜地笑着,他是默认要去提亲了,幸福触手可及,她就要同他在一起了。
傍晚时分,他送她到门口,扶她上车,笑着目送马车驶入暮色。
墙角突然闪现一个熟悉的黑影,朝着马车驶离的方向而去。子充脸上的笑意瞬间冻僵——他们竟连她都不放过!
此人已在这院周围蛰伏多日,子充知这必是子夷的人,上次行刺未成,他怎会善罢甘休?好在郑伯派来的护卫们都还在,刺客暂时不好下手。本想尽快找一新的处所,好摆脱追杀,现在看来……
“华起!”他高声向屋内喊道。
华起匆忙赶过来。
“前面一黑衣人跟在姜非马车后面,你骑马跟上去,不能让他知道她的住处,如有必要,把他……”他咬咬牙,看向华起。
华起目光一凛,郑重点头,拱手作揖,立刻回身跑去马厩。
他握紧拳头,看着远处将要消失的马车。他还从没杀过人!子夷竟如此歹毒,他没有选择。
他慢慢走回屋内,之前的想法似乎太天真,他突然有些泄气。但是,事情总要解决……他安坐在案前,想着心事。
外面传来马蹄声,他想应是华起,忙起身往外走,进来的却是郑伯安排在院外的护卫,他身后还跟着一人。
来人向他拱手行礼道:“见过子充公子。国君派我来禀报公子,刚得到卫国使者传来的消息……”他停顿了一下。
子充心中也咯噔一下,卫国!子师出事了!
“子师公子于前日在一场大火中……”来人没再说下去,双手向他托起一小匣子。
子充浑身一震,仿佛被冰水浸透。
他打开匣子,他颤抖着手拿起匣中的一块玉佩。这玉佩,外形与他腰间佩戴的那块半环龙纹佩一样。却已是死气沉沉的灰白色,表面没了光泽,只有蛛网般的裂纹,和烟熏过的黑斑。他用手指摩挲着玉佩,掉下细粉般的碎屑。
滔天的悲愤和伤痛在胸中翻搅。他死死攥紧玉佩,指甲陷进掌心。
来人退下,周围一片死寂。他孤独地站在门廊前,面若冰霜。
此时,华起跑了过来,子充看向他,是询问的眼神。
“没事了。”华起回道。
“这几日,你暗中护着她,别让她发现。”子充轻声说道。
他对着的桌案,在黑暗中静静地坐了一夜。
这是曾经和姜非下棋的桌案,父亲离开后在此痛饮的桌案,如今空空荡荡。他不能用酒来麻痹自己,他需要保持清醒,这次!以后!都不会有人来陪他。
此后,他虽极力在姜非面前装作无事,但仍旧不时地沉默。有那么几天,他似乎一直没有笑容,总是心事重重。他望着书简,却似乎是在想着其他事情,严肃沉默。
姜非都看在眼里。她问他何事,他温柔地说没什么,然后又轻轻揽她入怀。
她想,如果他想说,会主动告诉她;他不说,或许是没必要告诉她,她不着急,也不生气。他经历的事多,要想的事自然也多,这样的状态也是可以理解的。她依旧能从他的眼神和怀抱里感受到幸福和慰藉。
而子充严肃的样子却尤其吸引她,那不再是少年懵懂的冷酷,而是成年人的深邃和稳重。她甚至有些羡慕他的成长,着急自己还像个孩子,担心子充会嫌弃她幼稚。
这日是冬至,天空阴沉,没有风,一切像被冻住般死寂沉沉,空气里透着湿冷的寒气。一散学,姜非就匆匆赶往子充府上。
“好冷呐!可能快下雪了。”姜非边进院门边说道。
“冬至下雪,来年麦子长得好。”子充迎出来,看着她,“记得你第一次来这里吗?也是个雪天。”
姜非眼睛一亮,“记得!等下雪了,我们还去爬山吗?这次我们就有经验了,到时多带件衣服去。湿了可以换。”
“你当时,究竟是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姜非看他一眼,见他没有责难的意思,便悄声说了实话,“我之前跟踪过你一次。”说完,她自己哈哈笑了起来,又瞟了他一眼。
子充看看她可爱的神情,微微笑了笑,翘起的嘴角很迷人,“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过去一年。”
“是啊。”她附和着同他一起往堂屋走去。
子充低头掩饰着,不让姜非看到他黯淡的眼神,“下棋吗?”
姜非见案上竟早已摆好了棋盘,“为何突然想起下棋?好久没下,我棋艺也并无长进,必定还是要输的。”姜非笑着走到棋案边。
“我也很久没下了。来吧!我还是让你两子。”子充在白子一方跪坐下来。
姜非也坐下,开始落子。
“你是不是呆在家中无聊,想赢两盘棋开心一下?”姜非边开着玩笑,边随意地落子。
“你并不喜欢下棋吧?”子充问道。
“为何这么问?”
“你落子从不多想,只是随意地往下走。”
“嗯,谈不上喜欢。我就是陪你解解闷。想来想去多费脑子。不过,是不是我这么下,你会觉得没意思?”
“多想一想,会下得更好,难道不好吗?”子充看着棋盘道。
“我无所谓输赢,又有何好不好呢?再说,同你下,我也赢不了啊。”姜非笑笑。
“你这么想也挺好,开心就好。人活着,就如同下棋,开心就好。和谁下都一样,开心就好。”子充反复说着。
“那怎能一样?我不喜欢下棋,我也就陪你下。我开心不是因为下棋,是因为同你下棋。”姜非着重说了“你”字,落下一子,看他。
他依旧看着棋案,没有抬头,愣了一瞬,眼中藏着察觉不到的伤痛,慢慢说道:“人生如棋,赢总比输要好吧?”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可他如今却要走一步他终身懊悔,却不得不下的棋,他心中苦笑。
“我觉得输赢不重要,过程才更重要。下棋的时候开开心心,输了又何妨?况且,我也不想赢你!你赢了,你也开心!这样大家都开心!”
子充听到这话,感动得几乎要落泪。细细想来,近二十年来,还有谁曾对他这么好?他抬头看她,姜非笑着向他挑了下眉。
子充低下头,怕眼泪流出来。
“对,过程很重要,所以才要用心下,不论是同谁下。”
“你是嫌弃我下得太差?不满意了?”姜非见他表情严肃,半开玩笑道。
子充沉默。
“行,那我用心下。”姜非似乎在讨好他。他严肃的时候,姜非心里总有些没底。
她深吸一口气,静下心认真看棋盘。
子充并不催她,摩挲着手里的白玉棋子,她的脸摸起来,似乎就是如此。他默默地看着她严肃可爱的小脸,皮肤光滑细嫩,细小的银色绒毛在光里清晰可见。
她每落下一颗棋子,便抬头看他,孩童般纯真的眼神里透着一丝担心,怕自己这步又没走好。
子充会心地对她笑笑,“你赢了。”
“是吗?”姜非满脸欣喜,“你让我了吧?你是不是故意让我赢的?是不是?哎!你不用让着我,这样赢了也没有意思。”
“你好好下,我不让你,你也可以赢。不管和谁下都一样。记住了吗?”子充望着她的眼睛,他多希望她将来一辈子都能赢。
“好。”姜非看着子充,“你为何说教起来?你要教我下棋?”
“不管同谁都好好下,开心就好。”子充低头收着棋子,又重复说道。
“行,我知道了。”姜非见他又说这话,便敷衍地点点头。
“天黑得好早,我得回去了。”姜非站起身,“今日你收棋子,明日我来收。”
子充站起来送她,“天气冷了,你要多穿些。”
“这还用你操心?今日,你的话可真多,同我姑母似的。”她走出了门厅去
“姜非,”子充在后面突然叫住了她。
她回转身,明亮的眼睛看着他,“什么事?”
“你穿女装是什么样子?”子充走过来轻声问道。
“差不多还这个样子,换件衣服而已。就是头发变成这样。”姜非笑着用两只手在头上比划着发髻。
子充笑笑说:“应该很好看。”
“就还是这个样子而已,并不好看到哪里去。”姜非爽朗地说道。
“怎么会!你这样就很好看!”
“是吗?那我下次,散学回去换身衣服再来。”姜非被夸得高兴,眼波流转。
他欲言又止,心如刀绞。将来,她总会穿上嫁衣,做别人的新娘吧!愿她也像现在这样开心。
“好。”他点这头,握紧拳头,几乎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个字。
“明天再说吧,你回屋去,外面冷。”姜非抬头看了看天,高兴地说:“这天阴冷冷的,说不准今晚就会下雪。”
子充抬头看看灰暗阴沉的天空,心里涌起一阵酸楚。走近姜非,轻轻地把她拥到怀里。
他双手轻环着她,下颌抵在她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干净的皂角清香。
姜非迟疑了一瞬,也慢慢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紧实的腰身。这身体比她想象的更挺拔坚实。
她将头小心地靠向他肩头,身子却仍有些僵,头未全然落到他肩上。子充察觉了,手掌轻轻按住她后脑,将她完全按入自己怀中。他的怀抱,满足了姜非以往所有的想象,想到以后可以经常抱他,心里觉得安心。
周围很静。
她隐约听到了有节奏的声响,是心跳吗?她心中一喜,把侧着的脑袋往下移了移,耳朵紧贴在他的胸口,静下心来仔细听,强有力的搏动声越来越清晰。
“这是你的心跳声吗?我第一次听心跳呢,没想到这么大声。”她抬眼笑着看他,“你要不要听听我的?”
见她灵动的眼中闪着欣喜的光,他心中一阵苦涩,这光,怕是他今后岁月里唯一的光。
“算了算了。下次给你听。”她突然意识到男女有别,尴尬地推说。
子充胸中有股难受的情绪在翻滚,他托着她后背,再次抱紧这柔软、温暖又娇小的身体,紧贴的身体让姜非不好意思,脸上又泛起了红晕。
子充轻抚一下她的脑袋,放开她,仔细看她的脸,仿佛要把这张脸刻在心上。拇指划过她的眉骨,微笑中闪着灵光的双眼,鼻上的小痣,细腻发烫的脸颊……她润泽的唇笑着向两边咧开,嘴角两侧的小坑随着她的笑若隐若现,那是最令他沉醉的地方。初见她时,正是这迷人的梨涡让他心中一怔,没了拒绝她的理由。
但这美好迷人的笑,以后,也终将为他人绽放。
“明天下雪,你就别来了。”他轻声说道。
“没事,我喜欢雪天。”她抬眼看了看他漂亮的眼睛,“我走了。”
她说完便快速地转身往外走,双手捂着发烫的脸颊,满心的幸福和欢喜。全然不知这是子充同他的诀别。
这一切全在子充的眼中,他记下了离别前她的每一个动作。他看到她脸红了,她上车的动作有些笨拙,他扶了她一把,她转身低头弯腰走进车内,又掀开帘子,露出可爱的脑袋,对他笑着说,“我走啦!”
他看着马车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他转过身,背对姜非离去的方向,将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的门框上。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胸腔深处发出的低吼。
他想,她一定会恨他!
当时只道是寻常。
人生最深的伤痛,从来不是离别的那一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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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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